《美目》背着十字行走

2、2

　　第二章（上）

　　“誒什麽啊？”張燕佯嗲道，還不忘用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飛個白眼給曉艾，顛覆了自己刻意營造的卡哇伊形象。

　　突然間，她稍稍轉移了話題，開始問曉艾對胡麗娜這個人的看法。

　　“這個，不太好說，我跟她不很熟。”曉艾艱難的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將包鎖進了辦公桌下的第二格抽屜里。

　　“你這個人，還真是膽小，這有什麽，人都死了，怕什麽。”張燕對曉艾的回答嗤之以鼻，反正在別人眼裡，蔣曉艾是個老好人，從不得罪人。

　　在這個公司里，沒人緣的算蔣曉艾，而人緣最好的也只能算蔣曉艾了。

　　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會有被人怨恨著的時候，而蔣曉艾卻沒有。

　　其實這樣說并不準確，或者說是最沒有存在感的人才比較貼切，和同事們大多也只有點頭之交，能算的上聊的來的也就張燕幾人。

　　但是，就因為這個原因，同事們閒聊時，時常未曾注意到曉艾就近在她們咫尺之外。

　　不知不覺中，公司里幾乎每個人的家長里短，八卦消息，小道新聞，都入了蔣曉艾之耳。只不過她一直將這些積壓在心底，不問也不說，以致沒人料到她們的閒言碎語并不似煙霧一般會消散在空氣里，而是一直如鬼魅般縈繞在辦公室的半空中。

　　“可是。。。。。。”蔣曉艾壓低了聲音，想要抗議。

　　“算了，算了，反正就你這樣，也不會去懷疑別人。”張燕擺了擺手，打斷了蔣曉艾。

　　“我覺得啊，這間辦公室里就有很多人有嫌疑呢。”張燕又壓了八個音，低的如蚊蟲嘶鳴，蔣曉艾心底咯噔一下，不知不覺中就湊過身子，側耳傾聽。

　　“你想想，胡麗娜，這個人，本來做人就不怎么樣，每天打扮的花枝招展，對著男人騷擾弄姿，自以為是有沉魚落雁之美，閉月羞花之美呢，真還不如芙蓉姐姐呢，至少人家敢吃螃蟹，夠膽，”張燕對胡麗娜本來就不是一路的，現在更是加重了鄙夷，“她，除了會勾引男人，還會什麽。你說，這大樓里的男人是不是都和她有點不正常關係？”

　　蔣曉艾搖了搖頭，不知是對張燕的話不認可，還是僅僅表達著不知道。

　　“真不知道，現在男的審美觀是不是有問題，就這種女的，也會喜歡，”張燕不自在的嘆了口氣，“她才進來多久啊，就平步青雲，一下子就竄到經理的位子上，這裡好多人磨了好幾年都沒見挪位子。”

　　張燕有點憤憤不平，而她也是其中之一。

　　“她還是有點本事的吧，再說，長的也不爛啊，范總不是還夸她的眼睛長的會說話麼！”在張燕短暫停息的片刻，蔣曉艾忍不住插了話。

　　“是啊，是啊，確實有本事，只不過不知道是哪種本事，應該是那種見不得光的那種，”張燕似乎很不滿意蔣曉艾竟然為這種不要臉的女人辯解，乜斜著瞪了蔣曉艾一眼，將蔣曉艾的半截話頭活生生的吞到了喉嚨里。

　　“要不然，風頭怎么能蓋過曾經呼風喚雨，不可一世的陳一—”她頓了頓，看了看蔣曉艾，又轉頭往辦公室四周掃視了一遍，“又怎么能釣得到我們英俊瀟灑，家財萬貫的JASON！”

　　張燕的語氣里夾雜著羨慕和妒忌，還有無奈。

　　“難道你也？”蔣曉艾狐疑的瞅了瞅張燕。

　　“我就不可以啊，”張燕嘟著嘴，蔣曉艾配合的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考勤機嘀嘀嘀的鳴叫起來，蓋過了眾人喋喋不休的議論，卻無法打斷大家繼續八卦的興致，待到這陣短暫的鈴聲過去以後，低語聲再度蔓延。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張燕的身後已經圍攏了一圈人，有附近座位的同事，也有好奇的湊過來的。

　　三三兩兩的越聚越多，大有跟斜對面的那組有對抗之勢。

　　蔣曉艾就擁在人群的中心，半側著身子，聽著大家七嘴八舌的議論。

　　“LINA，這副吊樣，還自以為很清高，自以為很清純，也不知為自己樹了很多對手，不論是在情感上的，還是在工作上的，或者是兩者皆有，死了也是活該。”旁邊矮個子女人——嵐嵐接過了張燕的話頭。

　　“不過，我也覺得最大的嫌疑還真莫過於陳——，”在這個名字上，嵐嵐停頓了下，立馬糾正道，“陳一茜陳主管了。”

　　她一絲一縷進行抽絲剝繭的分析工作。

　　什麽在情感上的對立，陳主管和范總的關係在單位里是人人皆知，只不過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一捅就破。但自從胡麗娜來了以後，范總對陳主管明顯就冷淡了許多，而一見到胡麗娜就眉開眼笑的；什麽在工作上的明爭暗鬥，也是你死我活；還有這次升經理的事，更是矛盾急劇激化。

　　“本來大家都認為一定會是陳一茜當上經理的，怎么說從主管到經理是順理成章的事情，而且她為這個公司幹了這么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陳一茜看似也對這個職位胸有成竹，沒看到那時她意氣奮發的神情，人選都還沒定下來，她就開始擺著一張經理的臉，端著經理的架子出入辦公室了。可惜，最後，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也就是胡麗娜，把從她從雲端里踹了下來，自己做上了經理。無論是能力和資歷，陳一茜都不輸胡麗娜，輸就輸在沒她漂亮，沒她年輕，沒她會勾搭人。真是要被活活氣死。”

　　嵐嵐旁若無人的直呼著主管的名字，白沫亂飛的說著自己的推測。

　　她有點幸災樂禍的指出陳一茜最有動機去殺害胡麗娜，嫌疑最大這一論點。

　　論點，論據，論證，無論從條理性上，從邏輯上，分析的絲絲入扣，相當完美。

　　曉艾卻有著自己的確信，陳一茜絕對不是殺死胡麗娜的兇手。

　　于娜在脖子上比了個手勢，引經據典的說著書上所寫：人情緒激動的時候，就會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可什麽事情都做的出來。

　　害的蔣曉艾咽了口水，嗓子乾澀的緊。

　　王一茜用她矮胖的身材終於擠進了輿論的中心地帶，踮起腳尖，用自以為居高臨下的視覺，慢吞吞的扔出一記炸彈，言談這只不過是一種可能性之一，還有更多的可能性存在，憑他這句話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她用她慣有的緩慢語速，說這個房間里看不慣胡麗娜那隻騷狐貍的人可多的去了，誰又能保證哪一位一個情急就下手重了點，就讓她嗚呼哀哉了。

　　末了還不忘添上一句，就算表面上要好的死，誰知道心裡怎么想的。大多還不是因此能有更多的機會接近JASON，說不准心裡還在咒著這個老不死的。

　　并拿眼掃視了遠在另一扎的，常常跟在胡麗娜屁股後面跑的新近職工。

　　“小茜，你也說的太夸張了吧，也不見得全公司這么多人都恨著她。”張燕不滿的回了句。

　　“不是全部，那也是大部分了。”

　　她不緊不慢的拿余姐舉了個例子，這個于姐，是單位里的老職工了，一大把年紀還沒結婚，甚至連個男人都沒有，看著比她年輕的員工一個一個進來，就夠鬱悶，現在這個年輕貌美的胡麗娜，又一個一個的搶走了公司里僅有的男性資源，連個歪瓜裂棗都沒留下，心裡能不來氣。

　　聽她這么一分析，各個都點了點頭，於是個人分析個人的，有說萍萍啊，有說小曼啊，乃至偶爾來這個打掃衛生的大媽都被扯了進來。

　　蔣曉艾饒有興致的聽著大家的發言，自己卻默默的坐在一邊，一言不發。

　　沒有人注意到她的沉默。

　　“你們這樣可不好啊，詆毀單位里的女同胞。”一個娘味十足的男聲，冷不防的從背後竄起，把大傢伙著實下了一跳。

　　“我說汪洋，你怎么走路一點聲音都沒有，像鬼一樣，魂都被那你嚇出了。”張燕首先發現了正要躋身進來的汪洋，狠狠的瞪了瞪公司里為數不多的男同胞之一——汪洋。

　　“是你們講的太起勁。”

　　“你什麽時候過來的？”

　　“從小茜分析的時候。”

　　“那你怎么認為的，有何高見？”女同胞們異口同聲的問。

　　汪洋收起笑意，一臉嚴肅的發表自己的意見，作案者為男人。

　　他的話勾起了大家的好奇，紛紛詢問之。

　　“那可能就多了，如果從公司裡來看的話，JASON最有可能，他自己么換女人像換衣服一樣，喜新厭舊，卻又要求別人對他要專情，不允許在外面胡搞八搞的，跟別的男人勾三搭四的，但LINA身邊的男人像蒼蠅這么多，難免會惹得JASON不開心呢，如果一氣之下，失了手。。。。。。”

　　汪洋沒說下去，大家都心知肚明。

　　但大家對他的新觀點嗤之以鼻，對於女人成堆的JASON，無論如何也不至於爲了這么個女人盡毀前程，好歹他也是個出了名的不負責任的花花公子，可就是有這么多人會投懷送抱。

　　“殺了胡麗娜的，肯定是個女人。”張燕信誓旦旦的說。

　　這回輪到汪洋不解。

　　“曉艾，女人的敵人是誰？”張燕突然莫名其妙的問，似乎想要證明只有她并沒有忽略曉艾的存在。

　　“啊？女人的敵人是。。。。。。”蔣曉艾語塞。

　　“是女人。”王一茜幽幽的接過了曉艾的話。

　　“胡麗娜，可是被人挖走了眼睛，而且是以一種精確的，藝術的手段，”張燕著重強調了精確和藝術兩個字的音，“只有女人才會這樣。”

　　“爲什麽？”這回問的卻是曉艾。

　　于娜瞥了曉艾一眼，似乎在說你是不是女人啊。她抖出了大家公認的理由：女人天生愛攀比，愛嫉妒，總想比別人更能吸引他人的眼球，因此一旦出現危機，一種情況就是超越，另一種情況就是毀滅。如果超越無望的話，那么剩下的就只有毀滅了。

　　于娜逐漸沉浸入自我營造的心理分析師的角色中，滔滔不絕。

　　“那可未必，男人也是有可能的。”汪洋低聲嘟囔著。

　　“難道說胡麗娜是你殺，還挖了她的眼睛當收藏品，那你說，你把那雙眼睛藏在哪裡了？啊？”張燕不咸不淡的說。

　　張燕說話的聲音并不難聽，相反的，或許說還算悅耳，是那種帶著一點點鼻音，時常拖長聲調的甜美聲線。

　　但是即使是再甜，再美味的蛋糕，吃多了還是會膩，聽張燕講話，就有這種感覺，尤其是用這種卡哇伊的音調說出這樣慘無人道的案件。

　　就是這種輕描淡寫的音調，卻在每個人心底翻涌起遮天巨浪。

　　蔣曉艾覺得胃里有點翻騰起來，手心裡也微微滲出了一層汗，她伸手打開了已經鎖上的第二層抽屜，向包裡摸去。

　　“怎，怎么可能？那，那是變態才會幹的！難道你就沒有嫌疑？”汪洋結結巴巴的說，生怕把別人的懷疑攬到自己身上似的，在眾多女人不屑的目光下一溜煙的跑開了。

　　“切！”人群中有人用鼻音哼了下，不屑，“真是沒用的男人。”

　　“那你覺得這裡誰最沒有嫌疑？”蕭莉雅問，聲音幹幹的，似乎被什麽堵住了。

　　大家又開始嘰喳開來，有人說是蔣曉艾，也不在乎她就在旁邊，就數落起來。

　　曉艾這人膽子又小，又不敢得罪人，還老做老好人，就那幾個新人也能差遣她，還真是沒什麽存在感。

　　蔣曉艾并不介意別人這么數落她，她自己也明白，就是很多時候想改卻改不了，最終還在敗在了自己的性格上。

　　她不由的摸了摸放在包裡的盒子，依然方方正正的躺在包的中間地帶，鬆了口氣，放寬了提在嗓子眼裡的心。

　　“不過，也難說，越是沉默老實的人，越有可能是罪犯。”偵探迷的王一茜不忘在話末還帶上一句，“偵探小說里不是都這么演的，而且她跟陳主管的關係可非同尋常，我聽說。。。。。。”

　　在聽到這句話時，蔣曉艾那已經輕碰到具有冰冷質感的物體的指尖不由的縮了縮。

　　門，在此刻吱嘎一聲，發出刺耳的噪音，總經理室的大門緩緩被打開，蔣曉艾瞬間拉上包的拉鏈，將其再度鎖回進抽屜深處。

　　下一秒，一切聲音都歸於死寂，仿佛流動的空氣都在剎那凝固。

　　王一茜講了半句的話被活生生的咽了回去，而其與同事們都維持著一種怪異的姿勢，齊刷刷的朝聲音發出的方向望去。

　　門旁左邊是兩位滿臉嚴肅的警察，右邊則是堆滿笑意，臉色蒼白的JASON。

　　JASON憔悴的模樣，同前幾日的意氣奮發判若兩人，讓人不免感嘆世事變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