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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曾相忆 我心有诸多 ...

  •   有人在抚摸她的头,孟知晓悠悠醒转,脑子迷迷糊糊。她看到面色苍白的秦源,窗外影幢幢,日光越过窗棂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她意识不算清醒,闹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可一看到他脚上和胸口缠绕的布条,泪水就已经不受控制流了出来。

      “只是断了条腿,你哭什么?”

      她想起了那次地动、突然坍塌的梁柱,和他突然冲上来的身体。听到这话,低落地摇头:“都是为了保护我你才……”

      秦源笑了笑:“这有什么?一条腿,换一条命,是我赚了。”

      “断的是你的腿。”

      “那你会嫌弃一个瘸子吗?”

      “我怎么可能……”

      “那断你的腿和我的,有什么区别呢?”

      秦源说话总是温温柔柔,也不和人争辩,但孟知晓总是说不过他。

      意识有些清醒,她突然想起这其实是梦,便也不顾及秦源的伤,贪恋地抱住他,轻蹭他的脸颊。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这样平和的秦源了。更多的时候,梦里只有越来越高的火舌,连绵不绝送来的水,嘈杂的人群,还有火光里看不清模样的秦源。他每次会说不同的话,有时是无助地呼救,有时是愤怒的质问,有时是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菩提和张煜有时也会出现,张煜会抱住她的腰,苦苦哀求她不要进去,菩提会拉住她的手,把她往火海里推。

      但每一次,她都没有追逐上秦源的背影,眼睁睁看着他化成虚无。

      她低声问:“你为什么不可以一直这样喜欢我呢?”

      温柔的秦源说:“你不值得啊。”

      这本应是夏天,但是蝉鸣、鸟啼、兽啸一概没有,没有水声,也没有风声,树影一动不动,光线再明亮,也只有躁闷、死气沉沉。

      她呼吸一停,几乎以为自己又要惊醒了,意识既清醒又模糊。床上的秦源并没有觉得自己说了伤人话,充满关切的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秦源,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不可以一直这样喜欢我呢?”

      “你是个骗子。”

      孟知晓摇头:“你为什么不可以一直这样喜欢我呢?”

      秦源表情不变:“我一直这样喜欢你啊。”

      孟知晓把头又埋进了他的肩膀。

      一觉醒来,浑身像是被碾过一样,使不出力气,呼吸也有些急促,这种梦最是累人。孟知晓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长长吁了一口气。

      丁尚宫听到动静,知道她醒来,前来通报:“王后请见。”

      她觉得稀奇:“陆渊?主动找我?”身体还是很疲倦,她兴致不是很高,“我想让他等等。”

      “臣已经回禀了殿下,陛下在休息。”

      她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他等多久了。”

      “然后殿下就回去了。”

      “……寡人是不是太惯着他了。”她示意丁瑜过来替她更衣,“算了,谁让他是小将军呢?还长了那样一张脸。对了,秦国舅还没到咸阳吗?”

      “彭山路途遥远,国舅事务未竟,说是要十日路程,大约这一两天吧。”

      “丁瑜,你觉得他说的话是真的吗?”

      “这世间巧合确实很多。臣不敢擅自评判。”

      “嗯……叫郁柏来见寡人。”

      和郁柏交谈后不久,陆渊再次求见。

      孟知晓阴阳怪气:“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丁尚宫不是说,陛下在休息吗?我就先去送了点东西。难道陛下的休息也是托辞吗?”

      这个“也”就很有说头。孟知晓沉默了一会,直截了当地问:“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找我所为何事啊?”

      “我想为姜忍请几个老师。他脾性顽劣,吃准了我不敢动真格,总是偷懒,这样下去什么也学不好。老师不需要多好,关键得管得住他。若是陛下觉得从外请人不合适,也不强求。我有观察过,宫中有几位老人,学识渊博,陛下有几个侍卫,资质不错,请他们教姜忍也是可以的,名字我也打听好了。”

      “打听挺清楚。”孟知晓打断他,“可是姜忍不过是你的侍从,给他请老师做什么?”

      “他是我弟弟,总不能真的放任他荒废课业。”

      “什么!”听到这个消息,孟知晓惊呼出声,震惊地感慨:“他居然是你弟弟,这可太令人吃惊了。”其实也算不上意外。来到这宫中,姜忍比陆渊还要目中无人,敢把孟知晓拦在外面,这大胆,不是对陆渊够忠心可以解释的。陆渊对他,也绝不是对待随从的态度。她早就猜到这孩子身份不凡,可确实也没想过是陆思蕊的幼子。或者说,她不会往陆思蕊送了两个孩子来秦国这件事上想。

      “元帅的信不是写了吗,你何必做出吃惊样子。”陆渊不咸不淡讽了她一句。

      “什么信?”这话让孟知晓一脸疑惑,“哦~你是说那封信啊。那不是陆元帅给你的家书吗?我怎么会知道写了什么?”说到这,她恍然大悟:“陆渊,你觉得我看了你的信。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她越说越生气,一副失望的样子:“太过分了,你居然这样想我!”

      陆渊冷漠地看着孟知晓胡诌,也信口胡说:“味道不对。在信封里放了一个月的桂花怎么会和刚放进的桂花一个味呢?”

      “会吗?”

      “不知道。你看了吗?”虽是问句,但陆渊的表情实在不像是有疑问的样子。这件事实在与信件是否有被看了的破绽无关。他的信,他的来自晋国的信,只能从秦王的路子送来,被秦王看过后,才能递到他手上。

      “看了。”座儿反应太过冷淡,孟知晓觉得无趣,很快就承认了。

      陆元帅最后一句是——盼吾儿俱安,夫妻和睦。陆渊对姜忍的态度实在太不一般,结合一个“俱”字可以很轻易猜出姜忍的身份。她也进行过查证,姜忍出生于华阴之战结束后六个月。那场战役,晋国胜得惨烈,但也为晋国争取了较长的喘息时间。陆思蕊确实在庐州呆了很长一段时间,和姜忍出生的日期是合得上的。

      至于后半句——孟知晓拍拍桌子:“你娘都那么说了,你怎么还这样对我啊。”

      “我出汴京时,她就已经叮嘱我,让我放下晋国的一切,与你好好相处。”

      “那你……”孟知晓想起了昨天陆渊说的话,识趣地闭了嘴。现在想想,陆渊新婚那夜是很大度,对孙沫沫也很宽容,腊梅树边刚见面时也确实很和善,临走还送了她梅花呢。

      她换了话题:“那姜忍怎么不姓陆啊?”

      陆渊此刻却面色沉静,沉默不语。孟知晓也不急,心知陆渊既然来找了她,就是做好了吐露实情的准备。她学着陆渊往日的样子,握着茶杯慢慢转动,看绿叶返青,在热水中沉沉浮浮。

      “因为,她不想姜忍上战场。”

      “不想让他上战场?”孟知晓带着疑惑重复了一遍,又忽然明悟,猛地抬头,眼睛像钩子一样死死勾住陆渊。震惊过后,兴奋、贪婪开始争先恐后地钻眼里,她笃定道:“不想他去死,陆思蕊觉得当你们陆家人是送死的买卖。”

      孟知晓的反应在陆渊的意料之中,对于秦王来说,扩张和猎杀是她的本能。他确实早知如此,但还是忍不住生出了一种名为悲哀的情绪。他闭上眼睛,极轻地点了个头。

      姜忍其实是陆思蕊旧部的遗腹子。他的父亲固守孤城,粮尽而绝,但为整场战役胜利争取了决定性的机会。在生下他后,母亲也很快郁郁而终,临终前把他托付给陆思蕊,请求陆思蕊让他平安长大,不要让他卷入国仇家恨中。

      陆思蕊便把他接到了陆家,也没说是从哪找到的。每次战役都会死很多人,隐瞒他的来历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陆思蕊是真的把姜忍当自己的孩子,但对姜忍和陆渊还是很不一样。

      在陆思蕊的要求下,陆渊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旦有机会,就会被塞进军营,忍受大漠的风沙。十三岁,陆渊就开始和军营的士兵一起同吃同住。但她对姜忍却很宽和。陆渊练功时因为受不住哭泣是要挨打的,姜忍却会被举高高。

      年少的陆渊不懂,不平地问自己母亲:“为什么,我就不可以休息呢?”

      “你多大,他多大。”

      “我记得,小时候你也不这样对我。”

      “我是为了保护你。你是要上战场的,我如今对你松懈,只会让你更容易丧命。”

      “但是姜忍就可以休息。”

      “姜忍不一样的。他只需要做一个普通人,能学富五车固然很好,字文粗通也行,以后可以做个账房先生。若是在这上面实在不通,那就学点木工的手艺。再不济,不要大手大脚,陆家也不是供他安安稳稳地活着。他只需要做一个普通人。”

      “但是姜忍说他想做个大将军。”

      “说说而已。”

      “万一是认真的呢。”

      “只要我还在军中,他就永远参不了军。”

      那时候的陆渊,对大将军的认识还是娃娃兵里最威风的大官,是每个人谈起来都会艳羡的职位,是自己最崇敬的母亲在军中扮演的角色。对于母亲这样的坚持,是不能理解的,只觉得她固执的忽视孩子的愿望,霸道地安排他的人生。

      他为姜忍争辩:“如果这是他的选择,您不能……”

      “非要他爹娘死不瞑目吗?”陆思蕊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她激动地看着陆渊:“我答应过的,这是姜亦姝临终的嘱托。我必不可能让他去送死。没有一个当娘的,希望自己的孩子上战场。”

      陆思蕊的声音有一种近乎于崩溃的情绪,让年少的陆渊窥见了她如松柏一般坚毅的身躯下的脆弱。他心里很自然地产生一个问句,却聪明地没有说出口:“那您呢?”

      姜忍曾经问过陆思蕊,可不可以叫她“娘。”陆思蕊说自己就是他的娘,却不许他这样称呼她。陆渊听见了,从此只叫陆思蕊“元帅”。

      陆渊不知道姜忍对自己的身世猜到了几分,他是个缺心眼的,可能就没想过这回事,但也是个知恩的,可能猜到几分但也装作不知道。但他和元帅总是尽可能地避免留下任何能让姜忍觉得自己和陆渊的蛛丝马迹。

      因此,他稍稍修改了给孟知晓讲的故事:知道陆思蕊怀孕的人本就很少,陆思蕊为了保证自己至少有一个孩子能好好活着,选择隐瞒了这个孩子和她的关系。最重要的事是没变的,姜忍是陆思蕊的孩子,但陆思蕊拒绝他继承陆姓。

      孟知晓短促地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她回想了很多陆思蕊的行为,一些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一些既定的猜想也重新推翻,比如,她和陆渊的这桩婚事里,陆思蕊到底是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和亲秦国一事,陆渊原本是死活抗命的,陆家军、延庆公主、方圆老代表的势力也俱都支持陆渊,即使民间传言纷纷,即使陆渊后来废了右手,也坚定维护他,给楚维为施加的压力并不小,几乎要使得他收回旨意。这一桩婚事,汴京的各方势力都搅进了其中,闹得不可开交。

      直到陆思蕊进京,劝服了陆渊,尘埃落定。

      她原以为,这是因为陆思蕊忠于晋王,不愿看到争端,不愿违逆旨意,选择了一个不一定最好但最稳妥的法子。这很符合陆思蕊一贯的风格。她父亲是个直臣,但是陆思蕊不是,她要更善于周旋,更擅长迎合君心。

      但现在想来,或许陆思蕊还存着一个保存陆家血脉的心思。一个无视臣子多年的付出,为了利益可以无情出卖他的君王,真的是在战场上可以信任的后方吗?所有人都默认死在战场上是陆家人的宿命,但陆思蕊,真的甘心走上这个宿命吗?

      庐州陆家以忠立身,以义立命,故而陆家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但是他们的主帅起了私心。陆思蕊不信任晋王,陆思蕊在为自己的孩子寻找后路,陆思蕊对楚维为有很深的、很深的不满。

      孟知晓像一匹猛兽,一匹潜伏丛林,嗅到了鲜血味道的猛兽,兴奋使得她的气血开始上涌,因为梦魇造成的困乏消失殆尽,眼里只有猎物身上的伤口。她欲欲跃试,要用利爪这道伤口扯开,最后把猎物彻底撕碎,最后饱餐一顿。

      孟知晓很快从这种狂热中抽身,细细考量后,指出疑点:“不对,按你所说,她既是为了让姜忍远离战场,那又为什么要把他送到秦国来,好好在晋国待着不好吗?”

      “是姜忍自己偷偷跟来的。”

      “还是说不通。你杀了张之文,张瑞怎么可能善罢甘休。我不信潼关截杀,陆思蕊会毫无所觉,没有防范。护送你来秦国的卫队,陆思蕊一定精挑细选,没有陆思蕊的允许,姜忍怎么可能混得进去。这只卫队,最后十不存一,这么危险的事,她又怎么可能愿意姜忍来做?”

      “秦王何苦揭人伤疤。”一滴泪从陆渊紧闭的眼角滑落,他的嘴唇逐渐颤抖,声音也在发颤,“我们怎么可能知道晋王会卷入其中?”

      “抱歉,我忘了。”孟知晓的语气略带歉疚,眼睛却死死地放在陆渊脸上,生怕错过一丝一毫表情,确定找不出一丝破绽后,才用关切的语气同他说:“我不问了,你先回去吧。姜忍会有一个好老师的。”

      陆渊走后,孟知晓忽然后知后觉:“我忘了问,他爹是不是也姓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曾相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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