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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晋国事 陆渊初闻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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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晋国汴京。
陆渊在上一场战役中,右臂受了伤,战场上的条件毕竟艰苦,伤口处理得潦草,恢复得不好,右臂总是酸痛。回京后,晋王特差了御医时珍来替他疗治。时珍是个剑走偏锋的,认为陆渊的伤表面看起来愈合,但其实暗伤反而被藏在皮下,说要割开伤口重新治疗,否则就永远无法真正痊愈,右臂不仅会酸胀,以后会逐渐抬不起来。这法子听起来凶险,但时珍名声在外,陆渊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遵从医嘱。
这日,陆渊躺在床上,正在换药,司徒迭声喊着“出事了”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张口就是一句:“将军,你要成亲啦!”
“你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这不是早晚的事吗?”
司徒喘着粗气,急得连笔带划:“不是公主,是别人。”
“我同延庆定了亲,怎么可能会有别人?”
“是秦王。”
他与秦王素昧平生,怎么会突然来求亲。甚至可以说,在野心勃勃的秦王眼里,他陆渊作为陆家后人,该是她眼中钉肉中刺才是,求亲必定不怀好意。
他向时珍示意,中断这段治疗,直接开始穿衣服,准备去宫里见晋王。
“秦国使臣说以江北十三城为聘,要娶你做王后。”
陆渊的手顿了顿,问:“宫里什么态度?”
“江北十三城手笔太大,陛下似有松动。公主前段时间与陛下争吵,还在禁足期间,公主收到消息也不能出去,送了消息来将军府和许府,方圆老应该也在往宫中赶去。”
陆渊越想越不安,吩咐司徒:“写信到庐州,请元帅来一趟汴京。这么大手笔的聘礼,孟知晓恐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江北十三城其实原本是晋国的土地,甚至比这更北,整个望断山脉以东都是晋国的土地。在这一片土地上,秦国和晋国交战近年。但后来,晋国逐渐衰弱,有些土地丢掉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十三城有些特殊,它们同处青江以北一片平原之上,相互守望。如果安定,这十三城,就可以互通有无,安居乐业,甚至算得上富庶之地。但一旦遭遇战乱,没有北方崇山峻岭间的天险关隘的守护,它们就是袒露的肚皮,面对精兵几乎没有抵抗之力。
三十年前,江北就曾经遭遇过这样的灾难,后来被陆延德收回,用了很长时间才缓过来。也因此,江北后来被秦国拿下后,抵抗始终激烈。这里的地形,易攻难守,小股部队骚扰作战后又很容易逃窜。其实,秦国一直没有真正吃下这里,还会消耗很多驻军,不安定的局势又使得这里始终无法休养生息,收不上税。
这十三城,对于秦国是很鸡肋的存在。同样的,对于现在的晋国也很鸡肋。
望断山脉的太元、闽府这些要塞没有收回,即使收回十三城,秦国一旦再度长驱而下,依然守不住,只能再遭受一次三十年前的浩劫。而孟知晓的狼子野心几乎是众所周知的事,再次挥兵南下是迟早的事。这不过是她甩出个烫手山芋,准备等晋国收拾得可以入口再抢回去罢了。
但再怎么鸡肋,那也是十三城啊。只要把他陆渊交出去,晋王就能毫不费力得到这十三城。这个条件听起来属实诱人。
陆渊一路都在思考,到底要怎样才能说服晋王,让他收回成命。他想,王上虽然不懂军略,但只要让他明白秦国对晋国充满觊觎之心,孟知晓绝不可能让自己吃亏,他应当也不会做出这种自毁长城的事。只是,王上宠信陈巍,这个佞臣总是喜欢和他对着干,偏又与王上朝夕相对,有他在旁边挑拨离间,恐怕又得花费几分工夫。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拦在金銮殿外。他难以置信重复道:“陛下此时病了?”带刀侍卫长和他有些旧交,表情微微透露出无奈,暗示这只是借口。
陆渊气极反笑,把这句话又在嘴里咀嚼了一遍:“病了?”好一句“病了”。他原以为晋王只是有所松动,此时怕是已经下了决定。明知会遭到臣子的一致反对,仍要固执己见,索性连他的面都不见。大约在他眼里,我们这些人总是聒噪的、无礼的、呆板的吧。
他朝上望去,金殿大门常开,可君王却总是将臣子拒之门外。金銮殿的飞檐直接蓝天,是那么高不可攀。
而此时,殿内。
楚维为好端端地坐在案几后,面色有些狰狞,把茶杯狠狠摔在地上:“不到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秦使前脚刚走,陆渊后脚就到,好灵通的消息!明明是秘密召见秦使,谁能告诉孤,到底是谁通风报信?这到底是孤的金銮殿,还是她延庆的金銮殿,是他陆渊的金銮殿!”殿中宫人闻言跪了个整整齐齐,瑟瑟发抖。
玉阶前,陆渊沉默一瞬,扯着嗓子喊:“陛下!陆渊求见!”他是个当兵的,嗓门大得很,远处值守的士兵侧目偷看,路过的宫女也忍不住交头接耳。但这声音到了金銮殿,就仿佛石沉大海,很快和波浪融为一体,看不出一丝到来的痕迹。
楚维为站了起来,气愤地踱步,怒气翻涌:“孤说了不见,他永远不会听!这些年,陆渊立了几番功劳,就忘了形。全然不记得,他是靠祖辈的荫庇才平步青云,全然忘记,他陆家的荣誉是楚家给他的。他眼里到底有没有孤这个晋王!”
陆渊:“你当真不肯让我进去?”侍卫长欠了欠身子,但是不肯退让。
“一定要拦?”侍卫长往后退了一步,摆出戒备的姿势。
“不肯退?”
“忠心?抗旨不遵的忠心吗?孤若是真要他和亲秦国,他就该乖乖谢旨,现在却在殿前大闹。违逆君父的忠心吗?陈留这次,秦国早有退兵意。孤怜惜苦战的兵士,下了六道鸣金令!他充耳不闻。好了,陈留收复了,都是陆渊的功劳,孤倒成了大恶人。这就是陆渊的忠心!……他当然没有不臣之心,他只是非孤之臣,是延庆的臣!”
短暂的对峙后,陆渊无视赵魏的阻拦,忽然动身,越过赵魏,往金殿冲去。一个错身,右手握住斜刺过来的枪身,将侍卫拉倒在地,左手趁赵魏不注意,抽出佩刀,往外甩去,吓住围过来的其它人。陆渊一路夺兵抢刀,又噼噼啪啪扔出去,搞得他们总是顾此失彼。偶有近身,手脚也出得利落,冲着双目和髀罅招呼。而这些侍卫到底有所忌惮,不愿真的伤了他。一时之间,竟让他闯了进去。
楚维为骤然听到陆渊闯殿,慌慌张张叫人护驾。可这一番变故来得突然,他既逃不走、旁人也手忙脚乱。
到了陆渊进殿时,也不过是几个身形孱弱的太监团团把他围住,和他一起瑟瑟发抖。
陆渊手上还剩一把刀,倒提着站在门口。夕阳的光从他身后射进殿内,面部一半明一半暗,眉间的观音痣镇不住浴血沙场修来的煞气,慈悲的柔和的面庞在扭曲的光线下显得诡谲而妖冶。
楚维为心如擂鼓,语气是陆渊从没听过的谦卑:“妹夫这是在做什么呢?”
护驾的侍卫密密麻麻地冲了上来,陆渊猛地回头,舞出一道刀风,竟使得他们下意识退避,不敢跨进殿内。
他缓步向楚维为走近:“臣只是想见陛下一面。”
楚维为干巴巴地笑:“那提着刀做什么呢?”
陆渊看着自己的右手,低声说:“少有兵器不在手上的时候,顺手拿起就忘记扔了。”他把那柄刀远远扔开,这才发现右手又开始抽搐,被他忽视的伤痛变本加厉地报复着他。他眉头都没皱,只专注地看着楚维为,带着一丝不可察的恳求问道:“陛下现在可以听臣说话了吗?”
随着那柄刀的落地,楚维为的恐惧也慢慢地从身体里游走,他模糊地意识到这个少年人的软肋其实一直被他抓在掌中。与之相伴的,那种属于君王的傲视四海的霸气充盈了他的身躯。他昂起头颅,睥睨陆渊,声音雄浑而厚重,带着千钧之力:“放肆!”
陆渊双膝跪下,以头碰地,露出脆弱的后颈:“臣请求陛下收回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