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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剖心迹 喜欢至少是 ...

  •   陆渊是个只要出现在人前,就会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从领到袖,多余的褶皱都会抚平的人。可今日,大约是没想到她能想到法进来,虽然匆匆忙忙地收拾好了穿着,青丝却还披散着,见孟知晓看他,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头发,低声道:“失礼了。”

      永远这样,见面就说得客气,关门就关得干脆。孟知晓撇了撇嘴,敲了敲桌子:“说着失礼,却连茶都不上,王后还是要赶我走呀”。那个“呀——”字拖得极长,颇有几分小人得志的猖狂。

      陆渊再次道歉,托起袖子,可手还没碰到茶壶,就被姜忍抢了先。陆渊顿了顿,吩咐他:“把从家里带来的茶拿出来吧。”往日懒散的姜少爷,今日倒是手脚利落得很,温具、冲泡、分茶,行云流水,再恭敬地奉上。

      但孟知晓其实并不喜欢喝茶,她只是觉得陆渊泡茶时,露出的手腕很漂亮,专注的侧脸像一幅画。姜忍真的永远看不懂眼色!

      “请陛下拿出来吧。”陆渊说。

      她装作为难的样子:“我手有点酸诶。”见陆渊没有反应,就暗示地捏了捏自己的右手,果不其然看见陆渊红了脸,显然是明白了,只是有些踌躇。她有些得意,轻咳一声,继续挑逗:“谁帮我按按呀——”

      “我来!”少年郎的声音清脆又有朝气。

      陆渊轻轻吐出一口气,看见孟知晓突然僵住的脸色,又忍不住笑了笑,蜻蜓点水一般。

      在姜忍的手碰到自己之前,她及时地躲开了:“不酸了!”她没好气地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陆渊:“就是这个了。”

      信封泛黄,封口是庐州陆家的漆印,看着鼓鼓囊囊。陆渊接过来,隔着信封抚摸了一下,感受到一些不规则的物件,除了信,大约还有别的。陆渊知道,元帅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哪怕隔了一个月,哪怕他们相隔万里,她也绝不会说很煽情的话,不会问候冷暖,更多的时候,就是说一句:我安。毕竟他们早就习惯离别。但陆渊打开时,还是忍不住犹豫,指尖在封口处反复摩擦。

      他当着孟知晓的面打开,几朵细小的、干枯的桂花不小心掉落出来,先于故乡的香气割伤了游子的眼。

      元帅的信,果然只有寥寥几句。

      见信展颜——一打开信,就有满满的干桂花和一片混在其中的枫叶,桂花应当是从公主府外的那颗桂花树上掉下来,枫树是公主府的主人亲手栽种。陆渊会心一笑——延庆。

      我安——我也安,陆渊在心里说。

      千里同除夜,不可忧思甚——占据了信封最大内容的是一张红色的小老虎剪纸,陆渊很熟悉这个手法,是元帅的手笔。

      还有最后一句——

      “陆元帅还会剪这些呀。”孟知晓看着陆渊的笑,也被他的高兴感染,忍不住问。这样的美人,她早知笑起来必定倾国倾城,但陆渊自两人见面以来,从来没有给过她好脸色。想到这,有种控制不住的酸涩从胸口升起。她自嘲,她亲自送信过来,看在这封信的面上,陆渊应该不会再赶她出去了吧。

      陆渊的语气也比平时松快不少:“每年过年都是她剪的。山高水远,她怕信件贻误,早早剪好寄过来。”他垂下眼帘,“以后怕是每年如此了。”

      我的故乡,成了我再也回不去的远方,我也再看不见我的母亲逐渐变老的模样。

      他又变得伤感了,孟知晓也觉得难怪,站了起来,想去宽慰他——其实,也不是回不去。可却看到姜忍先她一步,握住陆渊的手,带着哭腔:“我想家了。”陆渊回身轻轻抱了抱他,抚摸他的头顶。

      孟知晓一个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委婉地提醒姜忍:“我觉得你在这里伺候挺累的,休息去吧。”

      “不累。”姜忍的视线还粘在信上,看样子是听不懂,赶不走了。

      孟知晓不知怎么,说了句:“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你叠被铺床?”

      话音刚落,两人双双看过来,满眼震惊地看着她。姜忍更是吓得往陆渊身后躲。

      “他才十四岁!”

      “不是,我最近,看《西厢记》看多了。”

      “谁看到一个十四岁的人会想到这个?”

      “我真的不是那种人!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陆渊还是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她:“那菩提怎么回事?”菩提进宫的时候就只有十五岁,还看着特别小。

      “菩提不一样,他是自愿的。”

      姜忍看她的眼神更加惊慌。她意识到失言,赶忙解释:“他当时进来时,秦源还在,不是做档子事。更何况,我好歹是一国之君,也算得上有才有貌,也不需要做这种强抢民男的事啊。”

      被强娶的陆渊看着她,气得发抖:“死性不改!”

      孟知晓百口莫辩,苦恼地挠了挠头。在陆渊亲自动手赶她时,反手一掰,把陆渊往桌上一推。她一靠近,陆渊就僵直了身子。

      这招好使,她保持这个姿势,把陆渊逼在桌子和自己之间一动不动:“你听我解释。”

      “你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

      “你不能对我总是有这么多偏见,什么都是我的错。”

      “我没来秦国前,原本以为陛下以女子之身登上王位,六年间秦国兵强民富,你一定是个贤明君主,一定是个郎朗君子。是相见后,陛下所作所为改变了我原本的‘偏见’。”

      “新婚之事是我不对,但那时我没看见你啊,御花园之遇,是我唐突,但当时不知道你是王后。这之间有诸多误会,但自从遇见你后,我对你不好吗?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这样与寡人说话,寡人觉得理亏,也一直纵容你。可你,先入为主之后,不肯正眼看我一次。哪怕一次,你放下芥蒂,认真看看寡人对你的心不好吗?”

      陆渊看着这个人的眼睛,和那天晚上一样,装满情意。相距太近,他甚至能听见孟知晓的心跳。

      孟知晓又说,带了点祈求的语气:“我是真的喜欢你,你怎么不信呢?”

      他想了想,问:“陛下也喜欢孙沫沫吧。喜欢我是真的,喜欢别人也是真的,我的不同也只是比别人稍稍重一点。但这并不是我说的喜欢。很抱歉提起陛下的伤心事,但想来只有我提起他,陛下才能想起我说的是什么——喜欢至少是独一无二的。”

      提起秦源,孟知晓就失去了锋芒。陆渊稍稍使力,从她的束缚中挣开,整理自己被弄乱的衣服:“既然提到这事,我便说个清楚吧。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但陆渊的喜欢,却并不是陆渊想给便能有的。陛下如果要求我好好做个王后,那分内之事,我都会去做。但您既然非要说喜欢,那就请拿出真正的喜欢。”

      孟知晓呆呆地望着他,想了很多,许久没有说话。一开始是有点愤怒的,他凭什么和秦源比。但那句独一无二却勾起了她遥远的回忆。

      她与十六岁的秦源同枕绿草,学稚童玩拉钩上吊,她问秦源:“在你眼里,我是怎样的呢?”秦源的眼睛里是夏日的阳光:“你是独一无二的。”

      她对秦源的喜欢也是独一无二的,但秦源已经不在了。如果她要把这样的喜欢给陆渊,那,秦源呢?那她对秦源的喜欢就不在了呀,甚至就好像,秦源也不在了一样。

      可是,秦源本来就不在了。

      心口被刀剜了一块,呼呼地灌风。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用了狠劲去擦自己的眼睛。

      陆渊叹了口气,用手绢轻柔地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犹豫了一会,抱了抱她:“我没有强求您忘了他,能得到您的喜欢,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我只是……”

      算了,只是什么呢?这种事摊开来讲有什么意义呢?凭白惹人伤心。其实,彼此得过且过,也不是不能过,为什么要挑明呢?

      大概是以准王后的身份来秦国时,对秦王这个当世最尊贵的女人,甚至可以说是当世所有人里最尊贵的,这个在前后百年都能在史书上留下重重一笔的人,还是有一点期待的吧。

      她与秦源有很动听的情爱传说。他即使知道不合时宜,也仍然忍不住产生隐秘的猜想。也因此,在发现事实与自己的想象大相径庭时,叛逆地拒绝这不纯粹的喜欢,固执地要求真诚的爱。

      孟知晓哭够了,抽抽搭搭,还打了个嗝,顶着红眼睛望着他:“还说我撒谎,你也不说真话。说什么分内之事都会做,把我关在外面毫不犹豫。”

      “因为陛下所作所为,让我以为是在表达喜欢。那么……”

      “那我如果不忘了秦源,不要你喜欢,是不是就可以睡在这了?”

      “……”

      “开玩笑,真正的喜欢对所有人都是很昂贵的礼物,我还是很期待小将军的喜欢的。在你真的喜欢我之前,我不会碰你的。”

      面前这人,刚刚还伤心欲绝,脸都哭花了,这会咧着嘴笑得轻松,却看不透真正的情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剖心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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