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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后宫事 无人伤情, ...

  •   陆渊没有嫁过来时,定夺后宫大小事的是丁尚宫。陆渊嫁过来后,还是丁尚宫。姜忍很不高兴,觉得这是孟知晓不尊重他。但陆渊很能理解,毕竟给了他太多权力的话,确实很难保证,他不会找机会毒死孟知晓。他到秦国以后,孟知晓表面对他还是很客气的,但其实还是很防备他的。他带过来的长枪、佩剑、砒霜什么的全都被搜了出来,然后没收了。其实这没什么必要,他现在有机会也不会动手的。江北十三城的交接还没有全部完成,晋国又少了员大将,加之国库空虚,目前也不适合再开战。

      但他确实也对管理后宫这事没什么兴趣就是了。六宫只是比三军人少了些,但要处理的事恐怕也是大同小异,揣摩君心,拿着账本互相扯皮,搬出法典来找个道理,断各种奇奇怪怪的公道。一群大老爷们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其实也会勾心斗角,其实也会斤斤计较,大凡小事都能找到他头上来。他那时就很畏惧处理这些事,一是觉得麻烦,二是因为年纪小,长得柔和,看起来很好说话。也因此,为了不堕了威望,渐渐养成了不苟言笑的性子。

      “但其实我是个很随和的人。”陆渊冷着一张脸对面前战战兢兢站着的六个男人说道,“所以你们大可以放松些。”

      大婚第二日,丁尚宫就领着后宫的宫人依次来拜见他,倒也不是没有男人。可寻常宫人发饰、衣着俱按照礼制统一着,但这六位,打扮五颜六色,身高参差不齐,连发髻都不往一个方向歪,很是与众不同。陆渊问:“他们是?”

      丁尚宫斟酌了一下用词,说:“也是伺候陛下的人。”

      “那不就是男宠吗?”姜忍脱口而出。陆渊觉得他说话太过轻率,皱了皱眉头,轻斥了一声:“姜忍,不要一惊一乍。”

      其实他内心也不太平静。头天晚上,新婚妻子以旧爱为由拒绝了合卺,第二天发现她早就养了个男宠,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吃惊呢——她至少养了六个。他就是再不在意这桩婚事,也很难不生出不满的情绪。但他毕竟出身名门,还记着自己正宫的身份,没法把这些计较说出来,显得太不体面。好在姜忍心直口快:“当初可是说了不会有其他人的。”

      “这,小将军嫁过来后确实再没有其他人啊。”丁尚宫一脸疑惑,显然不理解姜忍的愤怒。

      那可不,昨天刚进门,陆渊在心里说道。

      姜忍却被堵住了,想不到怎么反驳,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但这与传言中的孟知晓差别太大,他始终接受不了,又说了句:“我以为,秦王始终对先王后念念不忘。”

      “这么多年,陛下确实从未忘记。”丁尚宫也是看着孟知晓长大的,提到这个就为她难过,“当年先王后在世时,陛下很少不开心。可现在,她却很少展颜笑过,独处时,总是黯然神伤。”

      陆渊看了看那六位美男子,心想她大概很少独处吧。

      “这叫念念不忘。”姜忍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反问:“你管这叫念念不忘?”

      “正是因为念念不忘,心有苦处,所以需要排解。可惜,他们没有一个人能真的排解陛下心中的苦闷。”甚至这些只是饮鸩止渴,让她越来越痛苦。每当有人劝孟知晓忘掉秦源,另寻所爱,她从来都说自己从没怀念过他。但丁瑜却知道,五年来,她总是半夜惊醒。梦魇使她惊醒时满脸泪水,青丝杂乱地贴在脸上,醒来后却并不会哭,只是茫然地四下张望,很迟钝地从梦里清醒过来,逐渐意识到想找的人已经不在了,然后极轻地同关切她的丁瑜说一句:“没事,过去了。”

      丁尚宫怜惜的表情让他觉得熟悉,与当初孟知钰在他面前夸赞孟知晓时的样子颇为相似。陆渊觉得匪夷所思,怎么一个个明明都知道这后宫秘闻,却都真心觉得她是个痴情种?

      “王后尚在时,陛下为他废除后宫。王后崩后五年,也不过这几个人。与她相比,晋王王后尚在,后宫就有数十人……”

      距离金殿撞柱已经过去了数月,可一旦有人提起这个人他还是忍不住心烦意乱。陆渊扣了扣桌子,打断了丁尚宫的话,又啜了好几口茶,借这个动作平复心绪,反复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毕竟是在秦国,不能损了晋国的颜面,不能说晋王的坏话。但到底还是没忍住:“你拿楚维为比作什么?莫说当世,就是上下三百年,有几个如他这般荒唐呢?”

      丁尚宫见他这样不客气地骂自己效忠的君王,还以为他在指桑骂槐,暗指孟知晓荒淫无道,反驳道:“您没同陛下相处过,对她有误会,您早晚会知道,她只不过是……”

      陆渊不耐烦地又扣了扣桌子,直接看向离他最近,穿绿衣服的男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他不想听的态度表现得太明显,丁尚宫只得不说话。

      孙沫沫听到他看向自己,脸都吓白了。

      他们这些人都没有位分,彼此都是平等的,只要讨好秦王就可以获得想要的一切,秦王对伺候过她的人都很好,哪怕被厌弃离开王宫,也会得到很丰厚的补偿。可如今却来了个王后,前途就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宫廷秘闻,高门秘事他也听过不少,遇到脾气大的正室,不得善终的妾室多了去了。这还是个打过仗的,不知道脾气得多差。

      他仔细观察他的表情,越看越觉得陆渊的表情暗含了对他们的不满。一想到万一陆渊知道昨晚的事,更是惧从中起。

      以至于说话也不过脑子了:“草民孙沫沫,邛崃人,二十四岁,来宫里两年了。久仰哥哥大名,有幸与哥哥一同侍奉秦王,还望多多关照。”

      陆渊去过晋国后宫,晋王楚维为的后妃就是姐妹相称的。他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被人叫哥哥,深呼吸了一口气,保持着自己四平八稳的语调:“我只有二十二,应当是比你小的。”

      “可若是叫你弟弟,这实在是大不敬啊。”孙沫沫可不敢失礼,连连摇头。

      “叫哥哥更不行。”

      孙沫沫皱着眉头,死活想不对词,试探问了句:“那,娘娘?”

      陆渊自认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听到这话还是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碰翻了桌上的茶杯。

      他与寻常男人不一样,同延庆是指腹为婚,打小就知道自己是要嫁公主的人,翻过《大唐情史》,读过《魏晋秘事》,能接受公主豢养面首,知道要对妻子三从四德,但还真没想过会遇到这场面。姜忍乜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反击:“不要一惊一乍!”

      丁尚宫轻咳了一声:“殿下。”孙沫沫恍然大悟,松了口气,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言,又急忙找补:“草民第一次见王后,有些惊慌,实在没有不敬的意思,请殿下宽恕。”

      陆渊大致也猜得出他在怕什么,宽慰道:“这后宫谁进来谁出去说到底是秦王的决定,我就是有什么不满,也不会认为这是你的错。我是个随和的人,只要你们不惹恼秦王,我就不会有什么事。”

      他就是有什么不满?他就是有什么不满!说什么不惹恼秦王,其实就是暗示不要惹恼他吧,孙沫沫听了这话不仅没有放宽心,反而更加害怕:“草民知道分寸的,草民必定小心谨慎,绝不会半点逾矩,日日晨昏定省,天天叩首请安。”

      “你不必如此,不想来就不必来。”

      “想来的,想来的。”孙沫沫双目炯炯似铜铃。

      “真不必勉强。”

      “不勉强,不勉强。”他摇头如扫弦。

      “你一定要这么固执吗?”

      “礼不可废,礼不可废。”他点头如捣蒜,大约觉得这话答得太快,又诚恳补了句:“殿下仙容玉貌,能日日得见,是草民的荣幸,绝对不是勉强。”

      旁边有人嗤笑出声,高傲地看了孙沫沫一眼,又慢悠悠移开,漫不经心地说道:“谄媚过了头,就像在说假话。”这话不仅刺了孙沫沫,还刺了陆渊,但他毫不在意,还是用这样散漫的语气向陆渊行礼:“殿下万安,草民小蝴蝶,我在市井里长大,什么规矩都不懂,您可不要怪罪。其实孙沫沫虽然一直胆小,平日里倒也不这样。殿下想知道为什么今日如此反常吗?”

      他说这话时,唇角勾起,带着毫不掩饰想要看好戏的恶意,见陆渊看过来又掩住嘴,只露出一双光华四射的眼睛,像一只狡黠的狐狸,微低下头,又有几分欲说还休的柔情。陆渊莫名觉得熟悉,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愣了愣。

      就这一会,姜忍没忍住接茬:“什么原因啊?”

      “你猜……”

      “我不想知道。姜忍,你什么时候能稳重些?”陆渊截断话头,先批评了姜忍,再看向小蝴蝶:“你想说的左右不过是秦王宠幸谁,偏好谁那档子事罢了。这些事,于你们而言或许很重要,但我并不在乎。可你今日在这里说起,却会挑起争端,带来麻烦,这却是我不愿意的。”

      “新婚之夜,陛下去了别人房里您也不在意吗?”

      四下倏然寂静,茶杯磕在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显得格外清脆。孙沫沫听到这声,“扑通”一声跪了个瓷实。小蝴蝶板着脸直视陆渊,颇有些不平,也不晓得到底更多是因为孙沫沫,还是因为新王后。余下的人倒是都低着头,不敢往上看,但恐怕俱都竖着耳朵,极好奇他会怎么做。

      陆渊觉得脸有点疼。他用右手扶了扶额,又换成了左手,有些无奈,连说话都变慢了:“都~知道啦。”他吸了口气,一一看向丁尚宫、小蝴蝶、孙沫沫、呆立的众人,最后看向红墙、门外,重复了一遍:“阖宫上下都知道,我不知道。好一个旁人欢喜,你我伤情。”

      他叫了声丁瑜,问她:“你说,秦王陛下是怎么想的呢?”

      孙沫沫心慌不已,急忙辩解:“昨夜陛下只是在我那待着,什么都没发生。”低着头的人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这个辩解显然更让众人觉得孟知晓厌烦陆渊,使得他的境地更加难堪。

      陆渊长长地“哦”了一声,说道:“也不为自己快活,她图什么?就为了让我不自在?楚维为都干不出这事。早知道这么一门桩事,我也去找女伴了。”

      丁尚宫面色一肃:“王后慎言,岂可罔视礼法。”

      陆渊想了想,把礼法二字在心里反复琢磨了几遍。是了,这秦王宫,秦王就是天,就是礼,就是法。就像在晋国,楚维为就是天,就是礼,就是法一样。楚维为让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不得有半句怨言。如今,孟知晓也是如此。他只能听之任之,不得有任何不满。

      他点头表示认可,用很虚心的态度请教道:“那丁尚宫知道,我曾经在楚维为议事时,提剑闯过晋王宫吗?”发现丁尚宫脸色剧变,孙沫沫更是吓得面如菜色,连忙解释道:“我当然没有砍死他,也不要误会我是在威胁你们。我毕竟是个随和的人。我只是有些奇怪,你何以认为我是个守规矩的人?”

      陆渊又看向小蝴蝶:“大家各自安好不行吗?秦王能给你的远比你想象的多,是她不愿给,而不是被别人抢了去。何必呢?”小蝴蝶只是昂着头,并不回答。陆渊同他不熟,也懒得多说:“我方才想了想,于礼,我管不着秦王,于情,我确实也不在乎,于理,这事我知不知道都已经发生了,较劲也没意义。就这样吧。”

      余下的人,依次报上姓名,没再旁生枝节。但有一人让陆渊有些在意,那人唤作菩提,自称二十,但是进宫五年有余,还长了一张娃娃脸,让陆渊产生了些不好的联想。他看着十四岁的姜忍,有些忧愁。

      虽然陆渊一再强调,不需要晨昏定省,只想要各不相干,但哪怕是小蝴蝶,也没有应承。他到底还是不得不承担起些许做王后的职责。结束时,陆渊才想起他们聊了这么久,却一直没得坐,感到有些抱歉:“忘了给你们添座了,劳累诸位站这么久,我并非故意为难。实在是在军中,我训话时没有人坐着,我习惯了,一时没想周到,下次不会了。”

      孙沫沫怀着心事离开,不相信自己居然没被刁难,向同伴提问:“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在他说话时不能站着呀?”

      “你不要想那么多。”

      “真的只有我不觉得他是个随和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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