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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喜临门 ...

  •   冬月十一,秦国咸阳宫,正德殿。

      “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章太傅皱着眉目,眼带忧愁,犹豫地说道。

      “太傅忧国忧民,哪有不当讲的呢?”孟知晓知道他的脾性,不管说什么都以这个开头,说什么知不知,其实只是客气客气,故而态度和善,给了个台阶,让他接着说下去。

      “可这毕竟是陛下的家事。”

      家事?什么家事?最近的家事那不就是成亲吗!孟知晓用脚趾头都猜得到他要说什么了,只觉得头疼不已,当即变了脸色,绷紧了身子,斩钉截铁道:“那确实不当讲!”。

      “可臣实在是不吐不快。”

      “但是不当讲。”

      “可此事确实很重要。”

      “但是不当讲。”

      章太傅闻言点了个头:“看陛下的态度,哪怕臣说了,恐怕也未必肯听。”

      孟知晓闻言吐了口气,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很满意他的识相。

      “那,臣就僭越了,还请陛下恕罪。”不一会,章太傅又慢吞吞地说道。语气倒是平和,态度倒是温和,措辞倒是谦卑,就是我行我素。

      那你点头干什么,已阅吗?孟知晓重重揉了揉额头上因皱眉挤在一起的皮肉,认命地出了口长长的气。

      “陆小将军不仅仅是领兵奇才,最重要的是,他是陆家独子。江北十三城反抗的匪寇,各个都自称是虎贲军残部,陆叫天甚至说自己祖籍庐州,非要和陆家攀亲戚。这都是因为在晋国人眼中,庐州陆家,就是定海神针,安邦长城,是忠义化身,是人心所向。用了陆家的名头,他们便能无往不利。如果陆渊能归降,不仅仅是秦国再舔一员猛将,还能瓦解晋国军心。机不可失,陛下一定要抓住啊。”

      “说得轻巧。陆渊一门三公,是拼着断后也要把独子送上战场的家风。陆渊不想杀了寡人已经是看着十三城的面子上了。更何况,陆思蕊还在汴京,就算说动了陆渊,他又哪敢拿他母亲冒险。”

      “此言差矣。”章太傅摇了摇头:“一门三公,听起来是荣誉,其实是血仇。陆延德或许是为了晋国九死未悔,但到了他外孙陆渊这未必如此。”

      “血仇”这词一出,孟知晓才稍稍起了兴趣,请教道:“详细说说。”

      “说得好听,一门三公,但明明从来陆家只有一个镇国公。陆延德死了,陆安明继承爵位,陆安明死的时候,三个儿子早都战死沙场,最后让陆思蕊一个女子做了镇国公,披甲上阵。陆思蕊腿瘸了,就把陆渊这个独苗苗送上战场。五十年不到,死了五个男丁,没有一个全尸,这不是血仇?”

      “但照你这话,这血仇难道不是秦国,不是寡人吗?”

      “陛下,晋国没人了吗?可着他们一家薅,非要敲骨榨髓。陆渊可是独子啊,都气得撞柱了,楚维为还是把他送来和亲,是一点不念旧情。陆家三代人保他楚家江山,他却非要把陆家人搞得断子绝孙、无有下梢才肯罢休,当真是铁石心肠,狼心狗肺。”

      孟知晓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断子绝孙的主意是她出的,这样一说,跟在骂她似的。

      章太傅继续说道:“正因为曾为君王抛头颅洒热血,所以当发现自己的满腔孤勇被弃若敝屣才会心生怨恨。而且因被辜负产生的恨往往要更深更绵长。这就像,有些父母把女儿卖到青楼,那女子最恨的往往是父母。因为她知道老鸨的恶毒本性,但却以为父母本是这世间对她最好的人。”

      孟知晓觉得自己好像又被骂了,又摸了摸鼻子,然后继续问:“可是,陆渊来咸阳这么久了,也没有半点示好啊。”

      “这很正常。他背负着三代人的血,背负着陆思蕊的嘱托,背负着虎贲军的信任,他心里还有忠义孝悌,除非楚维为干出杀了陆思蕊这样的蠢事,否则他都会一直忍下去的。”

      “你的意思是,用离间计,让楚维为杀了她?”可为什么一开始要说家事呢?

      “这当然不可能,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您毕竟还要与他同床共枕,有朝一日走漏了消息,陛下恐有性命之忧。”

      “那,你的意思是?”

      “让他忘了礼义孝悌,摆脱这个约束。”

      “详细说说。”孟知晓醍醐灌顶,猛地点了点头。这下她对他的建言也有些期待,下意识前倾了身体,想要听个仔细。

      章太傅紧皱眉头,炯炯有神地注视着孟知晓,一字一顿,煞有介事:“您生个孩子。”

      孟知晓屏住呼吸,又慢吞吞吐出,感觉难以置信,质问道:“就这个,家事就这个!寡人还以为你有什么奇策,结果就是生个孩子。太傅你怎么想的?”

      章太傅并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任何问题:“父母为了子女,什么都可以做。陆小将军有了孩子,他会希望这孩子继承王位还是命丧疆场?到时候当然是帮着秦国。”

      可是我肚皮里出来的孩子,他要如何确定这是他的种呢?孟知晓想。但顾及到面前的章太傅毕竟是个男人,这话说出来或许会引起家庭矛盾,她换了个说法:“那万一,他到时候撺掇太子光复晋国呢?”

      章太傅是深思熟虑过,早就考虑到这点,胸有成竹:“杀父留子。”

      你比我狠。孟知晓听到这话沉默了好一会,还是否决了他的提议:“万一陆渊不是那样的人呢?万一陆渊想杀了寡人垂帘听政呢?万一多得很,这法子跟闹着玩似的。太傅快回去休息吧。”

      章太傅观察着她的表情,突然问道:“陛下是还记着先王后吗?”

      孟知晓愣了愣,摆摆手,但也没说话,眼神游离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了桌上的瓷兔子上。

      “臣说句大不敬的话,臣是看着陛下长大的。这些年看着陛下为着先王后伤神,也总觉得伤心。提出这个说法,最主要的还是,希望陛下能够快活。斯人已逝,您不能永远停留在过去,这也并非先王后想看到的。陆小将军是有名的才貌双全,未必不是良配,既已经嫁到秦国,您何不同他试试呢?”

      孟知晓拿过瓷兔子,细细地抚摸着,思绪逐渐混乱。五年了,其实她已经快想不起他的样子了。可是一旦看到桃花就会想起与他初见的场景,看到青瓷就会想起他送的定情信物,弹琴时总想起与他合奏的场景。有关他的记忆,始终如影随形。但她并不肯承认自己还喜欢着他。秦源毅然决然地离开她时,并不在乎她会因此悲痛欲绝。五年来,哪怕是在梦里,他也不肯回头。她为什么要记住这个抛弃她的坏家伙?

      她越想越烦躁,强调:“早忘了,寡人只是没遇到合适的。”这话欲盖弥彰的味道太重,章太傅闻言一副心痛的表情。她见状更是生气,赶紧打发他走了。

      丁尚宫进来时,孟知晓又在那里把玩那个瓷兔子。她们进来时遇到章太傅,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见状悄悄叹了口气。她同章太傅不一样,虽然也很期望孟知晓能够忘掉过去,但并不敢说起君王的私事,只是汇报婚礼的筹备事宜。

      孟知晓冷静下来,也觉得章太傅说得并非毫无道理。她年龄也不小,是实实在在的二八年龄了,确实可以考虑生个孩子的事了。但是不是要让陆渊做这个父亲,她倒是没想好。

      事实上,虽然陆渊嫁了过来,但她还是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披甲上阵,让他安安分分做个王后,倒是有些浪费了。可陆渊毕竟是晋国名将,哪怕他说了归顺,她都会怀疑是诈降。如果有了孩子的约束,她确实也会放心一点。

      孟知晓难得地犹豫了,她感情经历毕竟不是很丰富,于是决定请教一下在这方面见多识广的丁尚宫。她把自己的考虑说了出来,还补充了几句:“除此之外,陆渊与晋国公主有旧,他心里有人自然就不乐意同寡人欢好。可要是他愿意呢?寡人又实在瞧不上一个会移情别恋的人。你说,这到底是要不要同他生孩子呢?”

      丁尚宫毕竟是情场老手,一句话理清了秦王陛下纷乱的思绪:“陛下完全可以等见了王后再作决定。欢爱这件事,主要看和不和眼缘。”

      冬月十七,黄道吉日,秦王大婚,普天同庆。这一桩喜事,最高兴的是城中百姓,咸阳处处张灯结彩,仪仗队一路吹吹打打,看着好不热闹。最紧张的是宫中女官,俱都紧绷着一根弦,走一步路都要小心斟酌,生怕出了岔子。最冷静的是陆渊,披着个盖头,一路上像个木偶一样,循规蹈矩地走流程,半点多余的情绪也吝啬表现出来。

      最难过的则是孟知晓。婚礼刚开始时,她还觉得没什么,可随着仪式的一步步推进就逐渐被拉进回忆的漩涡。她看不见陆渊的脸,只看得见并肩而行的人戴着红盖头,穿着鲜红的礼服,与她一步一步走过当年的路,仿佛是秦源从过去而来,与她再成一次亲。但陆渊的冠已不是旧时那个,冬季的阳光比秋天要更加暗淡,主持的礼官也换了面容。记忆太过清晰,细节处的不同便显得扎眼。她就这样在虚妄与真实里沉浮,恍惚地度过这一桩婚礼。

      直到礼官轻轻唤她:“陛下。”

      她端着盘子孙饽饽,有些惶恐地看着她。按照习俗,这是要双方各吃下一个,礼官问“生不生”,然后两人答一句“生”,为的是一个早生贵子的好兆头。此时陆渊已经吃掉一个,孟知晓还没动静。礼官拿不准她的心思,只轻轻叫了她一声,也不敢说多了。可孟知晓想起,自己答应了秦源,却根本没来得及和他生一个孩子,根本不想吃这个东西,便别开脸去。

      礼官没想过会遇到这种事,但也不敢催促孟知晓,急中生智把饽饽往陆渊面前递过去。

      “这是,让我吃?”

      礼官小心看了一眼孟知晓,见她并没有表达不满,便答了句:“是的,都是您吃。”

      “可是我一个人也生不了孩子啊?”

      我也知道啊!礼官闻言也很崩溃,只干巴巴说道:“秦国的习俗与晋国有些不同”。

      但这并没有什么说服力。陆渊的视线被盖头挡住,看不见孟知晓的表情,但礼官那声“陛下”他还是听到了,可见这一个本就该孟知晓的,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改了主意。这恐怕只是秦王一个人针对他的习俗。

      孟知晓终于说话:“你没有寡人,生不了孩子,但是寡人可以。所以寡人可以说不,但你只能答是。”

      礼官把这话琢磨了一下,心想:“可他一个人还是生不了啊。”但他必不可能在这里同秦王王后讨论生孩子的细节,故而只是再次把托盘往陆渊面前送了送。

      早在来秦国前,陆渊就对孟知晓的痴情有所耳闻。孟知晓后位空悬多年,全都是因为对先王后念念不忘。这桩婚事,虽是孟知晓提起,但更多的是出于利益的考量,若论感情,那是没有的。因此,孟知晓这话一出,他便猜测这是暗示他要与他做虚名夫妻,不欲与他同房的意思。

      那就“入乡随俗”吧。陆渊暗暗叹了口气,又拿过一个饺子。这东西入口确实很难吃,陆渊有了经验,没让在嘴里多待,嚼吧嚼吧就吞了下去。他看着礼官端着的那一碗,还剩七个,都挺大。拿不准这全吃是指一对还是一碗。

      礼官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事,反应有些迟钝,陆渊吃得又快,就一直举着也没收。陆渊不清楚这些,便以为这是孟知晓的意思,要他吃光,便又拿过一个吞了。因为没人拦他,就这样一个人吃完了一大碗半生的饺子。

      怪难受的,顶在喉咙的感觉。

      “生不生。”

      他又咽了咽,才回答:“生。”

      听到这话,礼官就收了东西告退。按照秦国的规矩,之后的环节都不需要礼官在场了。而礼官走后,孟知晓半点没有动静。陆渊也不意外,这正和了他的猜想,所以便主动解难:“这桩婚事非陛下所愿,左右已经无人,陛下也不必勉强自己了。”

      孟知晓闻言松了口气,她并不拒绝和陆渊同床共枕,今日大婚对她的影响也是意料之外。她实在没有勇气去挑起盖头,发现盖头下是个和秦源完全不一样的人,更没有勇气继续在这个房间待下去。这是正阳殿,当初也是秦源的寝殿,也是在这里大婚。她早就接受了秦源离开这一件事,但过于熟悉的场景还是会让她有一种模糊的背叛的感觉。

      于是从善如流,放弃了这一环节,甚至主动站起身,准备离开。陆渊与延庆青梅竹马,今日大婚,想必也有些伤神。她留在这,也只是给陆渊添堵。不如暂时离开,彼此都好:“也是,你我都并非心甘情愿。今日大婚,旁人欢喜,你我伤情。寡人也不留在这让你为难了。”说罢,就扬长而去。

      陆渊待她走后,慢慢取下盖头,扔在一旁,把姜忍叫了进来。

      陆渊以美闻名,长了一张雌雄莫辨的脸,轮廓很柔和,还有一双杏眸,像一汪清泉,看起来总是眼带忧愁,抹了口脂的唇红得鲜艳,衬得面颊更加白皙,看起来有些病弱。也不仅仅是看起来,陆渊自右手伤后,一直没痊愈,长途奔波又有些水土不服,总是少了些精神。

      姜忍刚才看见孟知晓走了就很心急,得了机会进来急匆匆问道:“秦王怎么走了呀。看了将军还能坐怀不乱,这么厉害的吗?”

      “她还没看过我。”

      “那你怎么放她走了?不是说好了要用美人计吗?”

      “我没……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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