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曾入梦》流光溢水

8、真相

　　“皇上，夜深了，歇息吧。”夏公公小声地劝着仍端坐桌前批阅奏折的年轻皇帝。

　　他捧着奏折，却又没有看，眼中迷茫而空洞，好像在想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良久，他缓缓开口。

　　“你说，要是姝儿她这辈子都记不起来该多好。”

　　夏公公心里一惊，拼命让自己保持镇静，然后才道：“皇上，奴才斗胆，那位是皇上您的皇兄，先帝的二皇子，已故去昭王殿下的结发妻子，昭王妃娘娘。”

　　洛麟熠仿佛才回过神来，看了身边的夏公公一眼，又看向前面，凝视着空气，“可是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只是一个温柔的、好看的，勇敢的，保护我，对我好的姑娘啊。”

　　“她给我过生辰，给我讲故事，给我唱歌，牵着我的手把我从黑暗里带出来。我想要和她站在一起，也想要保护她。”

　　“可是当我终于可以站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却不要我了。”

　　年轻的帝王低声喃喃：“她不要我了……”

　　夏公公看着这样的洛麟熠，好像无数个夜里看到的洛麟熠，那么孤独，那么悲伤。

　　“她要是知道我做了什么，一定会离我远远的，一定会再也不理我的！”

　　“不会的，回皇上。王妃的孩子没保住不是您的错，您已经尽力了。”

　　“可是，二哥他，朕甚至连……是朕害了他！”

　　洛麟熠抱着头，陷入了无边的痛苦中，就在一个时辰以前，风奚扬跪在这里，说他虽身为昭王副将却一直铭记皇上给了他脱离奴籍进入军营的机会，说他亲眼目睹昭王与敌国将领相约饮酒交谈甚欢。桌上摆着他和群臣上书的奏折，满满的全是为保皇权稳固，昭王战死乃最好结局，加以通敌卖国之罪实为妥当，孤军深入、未得外援身死的缘由或可不提的狗屁之词。

　　可是他又能如何呢？他怎么告诉风奚扬要是没有洛麟烨的提醒和权力，他的一句话也不会有人奉行？

　　他怎么能让满朝文武知道他的皇位是他的二哥洛麟烨不想要才轮到自己的？

　　他怎么才能让天下人相信他的二哥洛麟熠是位铮铮铁骨正直勇敢的好儿郎，连已经身为敌国将领的昔日同门师弟也为之倾慕崇拜？

　　他又怎么能把这一切告诉他的姝儿，二哥身死的缘由，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登上皇位的是他洛麟熠，而他洛麟烨为了和心爱的人儿厮守一生放弃皇位继承才导致的？他怎么能说这都是因为人心善变，怀璧其罪？

　　他说不出口啊！

　　夏公公跟在身边，明白这位年纪轻轻却背负沉重的帝王内心的痛苦挣扎，他陪伴他度过长长的年日岁月，从未看到他十天之前那样开心快乐，也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脆弱可怜。

　　“皇上，奴才知道，您也不愿意这样。可奴才斗胆劝您一句，这天下间的事儿，即便是皇帝，也不能事事掌控，时时如愿。作为帝王，得不到做不了的，比寻常百姓多得多。”

　　“所以，他，才把这皇位给了我吗？”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位子，一点都不好。”

　　沉默无声，烛火摇曳，一主一仆，一坐一立，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冰冷的石砖上。

　　外面有人轻唤：“启禀皇上，流华宫请了太医。”

　　一阵嘈杂的声音过后，室内又恢复了寂静，椅子翻倒在地，奏折丢了满地，一坐一立的主仆和地上的影子不见了，敞开的大门被两个小太监轻轻合上，吱呀呀的声音过后，陷入死寂，只余烛火跳跃，明暗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