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曾入梦》流光溢水

7、孩子

　　颜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个人披着斗篷，身边也没有跟着侍女，看来，她要告诉她一些事情了。

　　孟澜姝静静地看着有着姣好面容，挂着冷淡笑容，透着一丝不甘与愤怒的玉霜郡主朝自己一步一步走来。

　　“郡主何以深夜来此？”

　　“孟澜姝，你少给我装了！难道你不好奇我刚刚说的话吗”

　　“好奇的话，你会告诉我吗？”孟澜姝没看颜雪，转过身打算坐到石凳上。

　　颜雪见自己被无视，更加恼怒，脱口而出：“那你知道自己曾怀了昭王殿下的孩子吗？”

　　正欲坐下的孟澜姝瞬间上前，抓住了颜雪的手腕，把她拉向自己，冷声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颜雪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但看到对方的表现后又满意地平静了下来，甚至笑着挣开了孟澜姝的手，边揉着被捏红的手腕，边往石凳走去。

　　“看来你真不知道呀。”女孩笑得得意，在孟澜姝的目光中款款坐下，继续道：“淑娟你还记得吗？她以前是你们昭王府打扫庭院的一丫鬟，现在在我的郡主府当后院管事。”

　　“昭王尸身抬回来的那天，她赶巧儿在前院，你晕倒的时候，熠哥哥慌乱之下来不及请太医，就让她去请附近医馆的大夫，又赶巧儿这大夫诊断完以后就从京城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那日给王妃您看出了什么。”

　　“只有这淑娟送大夫出府的时候听到一句话——‘两个月身孕了’。”

　　“王妃，你猜，这两个月身孕说的是谁呀？那名大夫又去哪里了呢？”

　　孟澜姝听到这里，突然间有些难以站立，她极力稳了稳自己的心神，才不至于跌倒。

　　颜雪开心地看着那个她从小到大无论什么时候见到都端庄自持、优雅得体到让她羡慕最后嫉妒的女子失魂落魄、面色尽去，心里仿佛吐出了这憋了许多年的一口气，她继续开口，继续将她拥有的美好踩个粉碎。

　　“昭王被你火化的那天，你抱着他的骨灰失魂落魄，都想要跟着昭王去了吧，一连数日未休息也未进食，那时候，你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身子吧。也是，没人会告诉你的。后来你伤心晕倒，被熠哥哥接进宫里，还失去了记忆。”

　　“这算一算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呢，颜雪问王妃姐姐一句，你肚子里的孩子呢？”

　　孟澜姝再也支撑不住，坐倒在地上，轻声说着：“不，不会的……”

　　坐在石凳上的女子得意洋洋地站起来，走到孟澜姝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澜姝姐姐，你说熠哥哥这后宫为何空无一人，群臣屡次劝谏他确立中宫却为何屡次不成，他又为何把王妃姐姐你藏到这后宫里，把曾经普普通通的流华宫内里陈设布置的如此合你心意，你早就知道了吧澜姝姐姐……”

　　颜雪弯下身子，在孟澜姝的耳边咬牙切齿地厉声说着，“你早就知道他喜欢你，他爱你，爱你爱得不能自拔！”

　　说完，她又站直了，看着坐在地上的孟澜姝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和茫然。

　　她心里一直都清楚，又一直在掩饰，告诉自己小熠对她的好，为她所作的一切都是因为对亲情和友情的依赖，是因为她曾经帮过他，是因为她与他交好，是因为他的二哥，是因为她是他的皇嫂，她从来不敢让真正的原因出现在自己的脑中一分一秒、一丝一缕，知道现在被人说出口，暴露在空气中，她才明白，她的自欺欺人有多么可笑。

　　是啊，小熠他对自己，那份感情，自打她恢复记忆的那一刻起，不就再清楚不过了吗？

　　刻意藏匿不愿回想的时光向潮水一样袭来，淹没了孟澜姝的思绪，她仿佛看到下了朝的洛麟熠匆匆忙忙在路上就换下了明黄色的衣服，穿上青白色的常服，一边把衮冕放回夏公公的手里，一边急步踏进园子呼喊着“姝儿”，坐在海棠花树下低头捶打着花浆的她抬头看向来人，绽放明媚的笑容，起身迎接，扑到他的怀里，然后他们一起将粉色的落花收集起来，将锤打出的汁水笑着抹到对方脸上，在风吹花落香风阵阵中笑着、拥抱着、亲吻着……

　　她看到月华如水，他们依偎在流华宫院子里的美人榻上。海棠花香旖旎的夜色里，她耳边是洛麟熠有力的心跳声，眼底是漫天星光璀璨，而洛麟熠的眼里全是她恬静美好的侧颜，在银辉下闪着圣洁美好的光芒，然后他轻轻捧过她的脸颊，无比虔诚地在她的额头、鼻尖、双颊印上吻儿，最后温柔地吻住她的双唇……

　　她看见他一大早起来为她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告诉她今天是她的生辰，这是他亲手做的长寿面，祈求她一生顺遂，平安喜乐，可以让他一直陪在她身边。她看着他脸上的面粉，又看到他身后院子里晨光下明媚的海棠花儿，笑着拿起筷子，在他期待的眼神中吃完了这碗长寿面，称赞着好吃，并承诺给他一个回礼，把打了一个月的海棠花络送到他的手中。她看着他惊喜地捧着那花络，眼中闪着明亮的光，笑得傻乎乎的，然后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

　　她看见，她去藏书阁翻阅书籍，在书架的角落里拿出一本尘封已久封面褶皱的书，打开以后在里面看到了很多批注，是她熟悉的字迹，一个娟秀，一个坚劲笔挺。她越看脑子越乱，越看越感觉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地冲出大脑，直到最后一页，她看到那个字写着：“幸甚之，烨盼之。”她看着那个“烨”字直到眼睛酸涩，头痛欲裂，最终陷入了黑暗……

　　等睁开眼，她看见，坐在床边满含深情与担心的那双眼睛，他的主人名叫洛麟熠。

　　颜雪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却又好像是她自己心里的声音：“你说，熠哥哥他这么爱你，会不会，容不下昭王，连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也容不下呢？”

　　她终于痛苦不堪，紧紧地攥着心口处的衣服，那里的疼痛让她几乎失去意识，但她固执地坚持，绝不要再晕过去，绝不要，再失去记忆，再次地，伤害别人了。

　　颜雪看着几乎趴在地上的人，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心中无比的畅快，转身想要离去。但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扔到孟澜姝身边。

　　“澜姝姐姐，听说这是你和昭王殿下一起在藏书阁看过的一本书，本郡主特地带了过来还给你，顺带翻看拜读了几页，姐姐和昭王的爱情真是叫人羡慕啊。昭王殿下那么爱你，姐姐你怎么还能跟一个可能害死他和你们孩子的人不清不楚呢？”

　　“你得为他，和你肚子里的孩子报仇呀？”

　　说完，她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里。

　　而孟澜姝用颤抖的手拿起那本书，再次看着上面熟悉的字，悲从中来，不可抑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