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形卷·06 “小殿下, ...
-
巽州城位于西域大漠,风沙常常贴着人脸刮打,因此此地人多用面巾遮面,衣物风俗也多和东方不同。骆驼马商在西陲的商道上来来往往,婀娜的歌舞女郎扭起水蛇一般曼妙的腰身,在街边就开售起舞乐生意,乐师吹起筚篥,隔壁就是小贩摊子,烙饼和羊肉是这里的主食,空鸣听着音乐,手在木桌上简单地敲着重复着乐调。
“你家在哪儿?”他捏起一块热乎的羊肉馕子往嘴里送去。
“那边。”风怀瑾指着西北的方向,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座昏黄的建筑。
“好了,吃完就送你回家。”
小孩低着头顾着啃食,秀挺的鼻子上沁了一层细密的汗。
空鸣捏了捏自己的脸皮,易容术只有两天的效力,再加上又在水里泡了那么久,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翻了车。
巽州城沙漠的尽头是一片绵延雪山的无人之境,那里就是昆仑。
空鸣摸着茶杯边缘不知道在想什么,隔壁筚篥的声音却停了,一阵轰杂的人声传了过来。
“这些银子够不够?”
“不够再加!”
“你和你弟弟我都要!”
空鸣顺着声音望去,一个彪形大汉带着几个家奴站在摊子前,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看戏的。舞女轻轻拎起地上的碎银,往天上抛去,银子还没落地,行人就一哄而上连连把大汉和家奴隔在了圈外。
“哼,你娘我不稀罕你的臭钱!”说着人已经拉着小乐师跑出好远。
“你他娘的给我等着!”大汉气急败坏地喊道。
空鸣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你!你!竟然笑我!”
空鸣抿了口茶,“贫道只是笑众生。”
“什么歪□□老道!”大汉一步踱过来,把正在喝水的风怀瑾一把拉走,箍在怀里。“你的道童真是细皮嫩肉,好不手爽!”大汉粗糙的手刮过怀里人的皮肤,顺着脖颈往下,风怀瑾一阵瑟缩,然后一双手紧紧摸到了胸口,“呵!还是个女娃!老道士竟然带个女童,别是个禁脔吧!让我也来……”
空鸣杀意顿起,提起照霜剑就往大汉脖子上抹去,家奴们吓得四处闪避,只见他话还没说完,身体已然颤颤巍巍,他捂住脖子,“你……”
风怀瑾赶忙跑到了空鸣身后,“还不快扶你们主子去医馆,去慢了人可就没了。”
“去早了人也会没。”
小二在旁看的惊心动魄,他忍不住好意提醒,“客官,那是阿胡马家的的二公子,客官此番……之后可要小心了。最好现在趁城门还未关,快快出城去。”
“阿胡马?”
小二敛了声音,悄悄说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无碍,多谢店家提醒。”
空鸣拉着风怀瑾,“你这小孩,原来是个女娃。”
风怀瑾紧闭着嘴不作声。
“也无事,你马上就快到家了。”
王城附近警卫森严,昏黄的琉璃瓦几乎和沙漠融为一体。
“嘶——”空鸣的脸皮发出了一声气音后和脸彻底分离了,露出了本来的面容,风怀瑾一双眼睛盯着身侧的人,面上渐渐红了起来。
“你送我回去后,你会走吗?”
空鸣干脆一把扯下面具,“当然得回去了,你还有个师兄在等我呢。”
“反正给你看了也无妨,以后就不会认错师父了。”一双眉眼在夕阳的晕染下渐渐弯起,风怀瑾不禁看得有些呆了,这世上原来还有比哥哥们更好看的男子。
空鸣把风怀瑾脸上的伪饰给除了去,把她放在门口,不做停留,人已经走远。
“谢谢!”风怀瑾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等我年满后,一定要来拜你为师。
当她刚一跨入院内,往寝殿内走去,今日连鸟声都十分稀少。殿内更是一片森然,平时的侍女丫鬟一概不见人影。
她又跑去碧水殿,那是她阿娘的寝宫,“阿娘——”久久呼唤,依旧没有回应。
一路上跑来,连个侍臣也没看见,她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风怀瑾急急地跑出殿外,看到的是阿胡马那一张硕大无朋的脸
“小殿下,你终于回来了——”
*
空鸣算自己下山也有两日有余,山上的时间大概已经过了两旬,也不知道冯义山学得咋样了。
他摸了摸下巴,山下的事现在就是一团浆糊,要想理清估计得花些时日。他在纸上写下:昆仑、乾州城天氏、巽州城风氏、除魔大会、风怀瑾身上的毒。圈圈绕绕了半天,最后把笔落在了空图本三个字上,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听到这本书的时候。
时间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概念,从有意识的第一天起,他就仿佛已经活过了千万年,世间众物他第一次见,却又好像在身体里生长过描摹过千百回。这种熟悉感他无从诉说,因为从他诞生起,他就是一个人。
直到那个人敲门拜访。
他说他是迷路了,发丝的水渗进了青色的衣衫,晕深了一圈又一圈,手里握着油纸伞,一双眼睛温润得好似漾在秋水里的玉石,风雨打过也不会惊起波澜。
那时的空鸣还是个无名无姓的顽皮无赖,他让这个人进门却又悄悄藏起他的伞,“雨停了便走,我这不留人休息的。”
那人笑笑不作声,从怀里拿出一本书,就着荧石就看了起来。空鸣见人不理自己,他也无聊,便凑过去有意无意地看他手里的书,一时不想竟也被吸引进去了。
等那人合上书,才发现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从身前传来,空鸣吓得往后一退。
“你管!”
“我不管。我猜你没有名字吧?”
“不如就叫空鸣。”
空鸣张了张嘴,把头撇过去,没答应也没否认。
“长得真像他。”
“像谁?”
空鸣迟迟没有等来回答,他见那人望着窗棂上往下滴的雨水,汇聚成一条线后啪嗒坠下,然后粉身碎骨。
“时间到了,我该走了。多谢。”
刚下过雨的山林里空气还起着一层水雾,他只身走过,连伞也不曾讨要。
这是空鸣第一次见到除了自己外的人,他关上门,发现那人丢下的那把伞和那本书——《竹西广记》。
后来他成了他的师父,空鸣有时候会觉得这是一场蓄意的阴谋,一切都太巧合了,但他找不出理由,因为他什么都教给了他,在他的身上空鸣察觉不到杀意。他学来了此前不曾有的修练之道,从沏茶到炼气御剑,旁门左道的他也偷偷学,那个人也不恼,但总能在适当的点提点他。他从来不喊他师父,总是“冯清延”、“冯清延”的喊,他也不曾露出恼怒。
等空鸣终于学成了以后,那人气数也将近,而自己还是少年的摸样。空鸣第一次看到一个人如何变老,他觉得新奇也觉得恐慌,老意味着流失,意味着抓不住,而空鸣想抓住,把一切他所在意的都牢牢抓在手里。
出师那天,他坐在桃树下。
“这一天还是来了。”老人的脸上布满沟壑,空鸣却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他时的模样。
“冯门所遗留的修练之法,你已经学的差不多了。”
“等我死后,你就下山去吧。”我尚未教你怜悯,我也教不来。须看过众生,才能生怜悯之心。
老人看着空鸣,“空鸣你过来。”
空鸣看着老人,“我在。”
“关于你的身世,你一直问我,我却从未告诉过你。”
“只是我也不知道,冯氏一门有本绝书,《空图本》或许可以解答你,不过阅后就焚了吧。”老人轻叹息。
“为何……”
冯清延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搭在木杖上,“你还须收一徒。”他咳嗽了起来,“等你走了以后,以保我冯氏之法不至于颓败了。”
你性子过于执拗,但愿那孩子会助你。冯清延看着空鸣,透过他的形体却仿佛看的是另一个人,“你可明白了。”
“我也会死么?”空鸣看着自己毫无变化的身体。
老人笑了笑,“万物终有寂灭之时。”
“空鸣明白。”
“我知道你明白……”山中的一切动静都好像在那一刻停滞了,“师父走啦,不喊一声师父吗?”
空鸣却怎么也开不了口,鼻腔里却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四处溢散开来。
老人的头垂了下去。
“清延——”
“清延——”空鸣大喊一声,手碰倒了油灯,灯盏在地上滚了一圈,烛火熄灭了。
夜色深重,空鸣摸了摸脸,脸上一片潮湿。
*
冯义山再看到空鸣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年了。
他的师父还是跟以前一样,没什么正形,清纯的脸偏偏看人时总带了三分艳,眉如远山,衬得脸白净如雪,人是少年的样子,骚气冲了顶。
“接着,给你买的簪子,头发束起来,老是晃来晃起,吵到我眼睛了。”
冯义山接住了,沉香木,簪头镂空雕着半山云,他盯着看了看,随手把两边散下的头发束到脑后,用簪子固住。
空鸣这才发现眼前人有一双极寡淡的眸子,虽是清冷但不妨碍他好看,尤其是盯着人看的时候总觉得他眼里都是自己。
“师父?”
“咳咳,让我来看看你书看的怎么样了!”
我下一章一定要写我的小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