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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形卷·07 谦谦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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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门的工作这就算是结束了。”空鸣看着这斟了满满八杯的月露,随手拿起一杯,一阵淡淡的桃花香。
“好吧,你想好要学什么宗了吗?”他看向冯义山,弯了弯眼睛,语气里带着笑意。
“我……”冯义山刚想张口。
“我冯虚门有三宗,衍宗、药宗、剑宗。衍宗修天道,扶鸾问卜,推衍天机,药宗修地道,岐黄术,药石功。”
“至于这剑宗修的是人道,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御剑飞行,不过朝游北海暮苍梧的事。至于以剑修气,以气炼剑,修的是救人之法也是杀人之法……”
“药宗。”
“好的,为师知道了。”空鸣背手低头想了会,“明日便开始剑宗第一重吧。”
少年绷紧了身子,“师父,我要入药宗。”
空鸣掏掏耳朵,“我听到了啊,但是我又不会药宗,只能教你剑宗的。”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完,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把木剑,抛给了冯义山,“接着,明天我来教你。”
冯义山盯着眼前人,寸草不生的头顶都好像在嫌弃自己不够平坦,尽惹得人想锤他,少年捏了捏拳头,接过木剑转身就走。
“欸,等会!”
冯义山咬牙回头,一阵模糊的飞影就直冲面门,他堪堪接住,是套新衣裳。
“下山给你买的,还有一双靴子……欸欸?怎么找不到了?”
冯义山抽抽嘴角,他的师父虽然好看,但原来只是一个草包。他看着这套新衣服,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衣服放进木凳上,往翻雪阁走去。
空鸣外出许久,冯义山可没停着,这处秘境就好像把书里的冯虚门给搬了进来,连那记录藏有门内密经宝典的翻雪阁都有。只不过密经宝典没找着,一大堆修练要学的书籍成排成排的立在书架上。
既然不教,那我就自学。
空鸣从杂物堆里翻了一通才找到那双靴子,等他抬起头才发现那小子早就没了踪影,衣服也老老实实地放在桌子上。
这是不喜欢?
他苦恼了好一阵,拎着衣服对着太阳光细细看了一遍,宝蓝色的直襟对开短装,暗纹绣在边角处,有光晃出一点金银交错的颜色,再配上翠绿色的长裤,还有这双棕色马皮长靴,穿上该有多么珠光宝气五光十色……他又叹了口气,连手里的炸鱼都不香了。
天刚刚透了点光,冯义山就从秋旻居走向师父睡的垂衣堂。此间种满了一路修竹,日光熹微,疏疏散散洒了那人半身雪,手里握着昨日那把木剑,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走得极慢。
空鸣往窗外望去就看到了这副景象,他就望着,心里却忍不住想到,这人不过就是个小孩,却时常缄默得过分,想自己这个时候已经快把冯清延给气死了。
行了,从今天起该好好当个师父了,了了这份责任也算是不负那个人所托。
再说冯义山想自学药宗之道来着,结果第一天就碰到了瓶颈,书中记载的那些药草他寻不到,记载地统统不在曾城山,他心里疑惑不已,先人记录的草药为何都在山外?他握紧了手里的剑,提到眼前,剑如何救人?他倒要看看这个假和尚如何诓他。
“招式是其次,之前让你看的书里已经记有九重口诀,但招式也是基础,气随剑动,剑引气走,内功的修练等你把第一重的剑形走完我再教你。”空鸣把腿盘在石凳上,一把剑被他随意地用来在地上圈圈划划了几个小人,“这是第一式,第一招该如此……”画了一半他又觉得慢了,从凳子上跳将起来。
“我先示范一遍,你看好了。”
刚才被当成棍子使的剑此时如苍鹰直追碧霄,掷剑入云,空鸣继而借力一握,左旋右抽,走马如飞,雁飞雕振,剑气渐渐现出,丝丝缕缕绕着剑身游走。“看好了!”一个低承高起后,剑凌空下击,捷若御风,上下游走成了残影,虚虚实实不知真假,旋如转蓬。一套下来破竹踏浪,势似凌云,畅快意气。
“第一重叫风起云扬。一共有四套字决,风、起、云、扬。”
“刚才我演示的就是全四套,你记住多少啦?”空鸣拿剑敲起少年的木剑,“木剑不能御气,会裂开。所以等学过第一重后可以找我讨一柄真剑。”他微微敛起眼,心里一时想不起该拿什么剑送他,照霜是冯清延留下的,他觉得顺手就拿来用了。剑和人一般,也有性格,若是不合只怕会两噬。
他想着想着不无心酸地捂着胸口:“不愧是个破落门派,连个多余的使把式的都传不下来。”
冯义山看着师父的脸一会青一会红,不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眼睛盯着地上的小人,脑海里不停地涌现出空鸣方才的一招一式,他凝了气提起木剑。少年剑法不同空鸣,没有那分淋漓酣畅,招招式式之间俊逸似雪舞,风未起却已聚有风意,少年衣袂纷飞,剑法愈来愈快,却若空中楼阁,轻如游雾。空鸣看出他气息不稳,周遭风流渐发扰乱,“好了,这套剑法记得不错。”空鸣拧起眉,霍地伸出剑借力一拨,木剑脱了力掉在地上,冯义山这才从剑法里走出来,微微错愕。
掌心木剑的握感还在,方才就好像有一盆温水从头顶渐渐倾泻而下,流入骨脉之间,初时极畅,后却又似化为锁链紧紧咬住,愈挣脱却不得,反而缠得愈紧。
少年脸颊发红,长眉蹙起,似有气无力,呼呼喘急,周遭白雾微绕,好似整个人从蒸笼里走出来,当下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空鸣稳稳将他接住,食指指尖点上耳尖上三分处,运起内力,缓缓流入其体内。等到把冯义山抱入秋旻居,放在床榻上,这才细细地打量起他来。这小孩比之前被他捡回来的时候已然身量长了不少,双颊微微下陷,面目清癯俊秀,这双眼紧紧闭着,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淡了不少。此时木簪已经被空鸣拿了下来,发如泼墨泄在床被上。空鸣给他掖好背角,走了出去。
他想到这百年之约自他收徒那日就已经可以破了,右手摸索到头上的戒疤处,轻轻一抚,满头青丝从头顶倾泻而下,空鸣手抓来一把,放在鼻尖,深深一嗅,“想死你们了!”
等到冯义山醒来,暮霭四合,众山静无声,冰轮一弯,落于星河之中。他只觉浑身清爽,起身更觉足下生风,也不管几时,提起床边木剑就往垂衣堂走去,走到半途忽又想起,要是师父已经睡下,此番前去岂不是打搅,刚想回头,便听闻一阵笛声不远不近地传来,他顺着笛声抬头望去。
只见垂衣堂的屋檐边坐着一个蓝衣人,此时月亮初升,月光映在他脸上,玉笛横在唇边,青色的笛穗随风微微摇动。
这人的脸他再认识不得了,只不过何时有了这头发?
那人摆过脸来,双眉斜飞入鬓,凤眼里含着笑意,身量修长,神朗气爽。“上来我请你喝酒!”说完见冯义山身形未动,才想起来他连轻功都还未曾教,便纵身越下屋顶,一把提住少年,足尖轻点,腾空几步登时又立在屋顶,“这个嘛,你也是要学的。”他笑道。
“喝酒吗?”空鸣拎起一坛酒,甫一打开,正欲对着空酒杯斟酒。
冯义山只觉鼻尖一阵花香,又说不清楚是哪一种花,闻来心旷神怡,夜风扬起,他接过了那杯酒。
“你这身白袍倒是穿了许久。”空鸣有意无意地说道。
冯义山想起白天那套衣服,陡然挺直了脊背,“后来从库房里又找到几件。”言下之意,拒绝的是再也彻底不过了,像是怕空鸣再问起衣服的事,急急地开了口,“白天,我怎么会昏过去?”
空鸣朝他说道:“为师也没想到你第一次走剑,就触发了剑气,只不过没有内功的修习,剑气紊乱。乱极攻心,便这样了。”他又斟起一杯酒,“放心,等内功修为足够,便可自发熟练地引气入剑了。”
冯义山点了点头,只听空鸣又说道:“现在便教了吧,仔细听着。”
一口酒划起一道银线飞入空鸣口中,咚咚下肚,他酣畅地拿起袖子擦了擦嘴,朗声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
冯义山心中一振,生怕漏听了,不管懂没懂只管用心记住。
“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
只听他一顿,打了个酒嗝,又慢慢说道:“载营魄抱一,天门开阖,明白四达。方灵聚龙跃,神游紫霄,冲北辰,荡紫薇。”愈说听的冯义山心中愈发气涌,空鸣的声音里像是浸了凉水,隐有三分压制之意,冯义山这才稳下心神,继续听道,“据而行之,聚而会发,丹田泻周天之气散于灵海,物化三清,膻中之气,分注八脉。”
冯义山全神贯注地听着,不觉月已西斜,人影渐长,又不知有多久,东方渐明,酒坛早已空空,哐当一声,再也倒不出来一滴酒。
“今日便到这吧。”空鸣说完,脸上一阵晕红,打了个饱嗝摇摇晃晃地说道:“好些日子没喝酒了。”眼角弯弯,左手摸了摸冯义山的头,随即倏地跃起,人已晃进屋内。
冯义山叹了口气,看着天边曙色,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