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寂鸣》聂青林

5、形卷·05 水下尸堆

　　冯义山在山里这处秘境里已经待了近三个月了，师父一点音讯都没有。

　　茶早已倒满八杯，被他放在桃树下的石桌上，水凉了三月，桃花落满，他又轻轻拂去。

　　他捏着师父留下来的心法，已经会简易地发动火术，但也只是偶尔用来做个菜。

　　火苗在指尖跳动的感觉令他心惊。

　　少年的眼朝山外望去，月色在眼底洇起一片雾色，叫人看不真切。

　　*

　　乾州城内，人人都低头赶路，连交谈都用动作回避，宽大的帽檐随处可见。空鸣敛了神色，把风怀瑾拉在身侧，示意他不要说话，一路往客栈里走。

　　小小的客栈里几乎没有一处可落脚的地方，坐满了各条道上的人，光是空鸣能说出来名头的，便有了五家有余，他俩刚踏进来外面又传来一阵马鸣声。掌柜一看空鸣一副云游老道的打扮，身后还牵着个略有痴傻的童子，堆起满脸笑容，“客官，真不巧啊！小店已经客满了，就连马厩啊，都塞得满当！”

　　空鸣摸摸胡子，刚想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两间，天字号。”

　　老板用眼色示意小二，“客官，这边请。”，小二引着两人往楼上走去。打头的男子一身黑衣，衣袖都紧紧缚住，背后一把泛着冷光的玄铁重剑，鬓角飞入发冠，脸上无甚表情，身后紧跟的男子，体型较瘦弱些，但也是同样打扮。二人从空鸣身边走过时，剑穗扫进他的眼里，小小的昆仑二字篆在剑把的侧面。

　　他眼神一动，拉着风怀瑾就往外走。天色暗淡了下来，他本来打算找个地方给风怀瑾住上，他好去干他自己的事。

　　但眼下他不得不再重新考虑，这个除魔大会把昆仑都吸引过来了！

　　好不容易才发现有关空图本的蛛丝马迹，风声动荡，越拖下去越给他一副不好的预感，他决定按照今晚的计划来。他把风怀瑾拉到客栈后院，马厩里堆了高高的马草，“欸，小金鱼，你爹有跟你说过除魔大会么？”空鸣掏出刚从客栈里顺来的饼子，递给了面前的小孩。

　　“说过啊。”

　　“怎么说的，说来我听听。”

　　“唔……城里死了很多百姓啊，爹爹说是生病了，但有个伯伯说不是，是吃人的大魔王！”

　　空鸣心想，怪不得一路来，死气沉沉的，但小孩也说不清楚的，看来事情应该没有这么简单。他捏好结界，把风怀瑾藏进马草里，“乖乖在这里等我，我取点东西就回来。”

　　刚从马厩里走出去，前面就来了两人，空鸣急忙又翻进了马厩，躲进马草里。风怀瑾看着他，一脸疑惑，刚要说话，就被空鸣捂住了嘴巴。

　　“快把马喂好，师父明早就要出去。”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怎么明天就要出去，去哪儿啊，师父有跟你说么？”

　　“我怎么会知道，不该问的一律不要多问！”

　　“哦，师兄，你说那个什么地图是真的吗？”

　　“什么地图？”

　　“大家都在说的地图啊？说是除魔大会是假，得到空图本才是真，那空图本据说记载了千年前让马氏灭门的绝世武功呀……”刚说话的人吃痛地喊了一声。

　　“整天尽打听些邪门歪道，魔病肆虐了好些日子了，城外的义庄都停不下了，这除魔大会怎会有假！你要是再乱说，我告师父去！”

　　“不说就不说嘛！干嘛还打人……”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空鸣松开了手，风怀瑾发现道人脸上晦暗不明，嘴角似乎挂着笑，他往后缩了缩身子，他好想阿爹和阿娘啊，困顿和疲惫让他眼皮慢慢沉下去。

　　空鸣笑了笑，“好好睡一觉吧。”他把怀里的人放好，溜出马厩。今晚，他一定要拿到空图本。

　　进入主殿的乾天门门口驻扎了一匹玄甲兵，就连城楼上都站满了。看来乾天门是行不通了，他加快了脚程，贴地滑进了护城河，一路往下游去，飞鱼丸可护他半个时辰不用换气。

　　越往下水色愈发浑浊，乾州城近日还在宵禁，水下一片昏沉，水草和泥垢缠绕着，偶尔还有几处有家畜的尸体。空鸣皱着眉头，心想还好自己脸上覆了一层假皮，越往里游，岸边声音越来越稀，只有水流轻微滑动的声音。前面忽然一大团阴影堵住了空鸣的去路，空鸣掏出荧石，石头在水下发出悠远又淡淡的黄光，一眼瞥去，空鸣睁大了眼睛，那不是缠绕成团的水草，而是一堆死人的断肢残骸，已经被泡的发了白，统统不见人头，身上全无一块完好之处，开肠剖肚者居多。

　　水下竟无一丝尸腐之味道，看来这些尸体已经被处理过，也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

　　空鸣化出水柱，试图把尸体拨出一个通道。

　　被水泡发的尸体竟然轻飘如羽，稍一用力就推开了，空鸣游到近处一看，尸体上的血管都成青紫，伤口之处没有一丝血迹。

　　血被吸干了。

　　拨开尸体后，护城河陡然改了道，前面一堵石墙拦住了去路，一处甬道出现在头顶上。空鸣把荧石绑在手腕上，正准备往上跃去，却发现甬道的侧面竟然是一间间牢房，浮出水面的他，五感渐渐恢复凝聚，一阵脚步声正从其中一间牢房里传出来，空鸣灭了荧石，又钻入水下，他把耳朵贴在石壁上，却隐隐听不真切，只有呜呜啊啊的声音。

　　看来墙壁是用了特殊的材料，等声音渐渐离开，空鸣正准备出去，头顶又被抛下了一件黑黢黢的东西，差点砸中空鸣，又是尸体，是用绳子草草捆在一起被扔下来了。

　　不好，有人在动结界。

　　空鸣抬头看了这好似十八层地狱的甬道，看来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等空鸣一路赶回去，风怀瑾已经不在马厩了。结界是什么时候碎的？他竟然都未曾感觉到。

　　马草空出的一块还残留着余热。

　　月亮已经爬到夜当空，空鸣敛起神息，开始沿着屋檐一间间搜寻。

　　他还能感知到这孩子的气息，就在客栈里还没走远。

　　*

　　风怀瑾躲在师父的结界里，一时竟睡着了。等他醒来时，已在床榻之上，身上盖了层薄被，房内并无人。

　　他一时冷汗四起，外面有人正推门而入，他闭眼假寐，在心里默默喊着，师父师父快来救我！

　　“还没醒。”床边的女子说道。

　　“那便让他睡吧。”一道男声响起，“总算不负光蕊兄所托，找到了这孩子，等他一醒，我们就上路往巽州城赶去。”

　　“马喂好了么？”

　　“已经喊连衣、连决喂过了，四匹里飞沙，应该够我们赶回巽州……”

　　“你们认识我父亲？！”

　　“醒了就跟我们走吧！”男子面露善意地来到床前，他在心里说道：“去了便认识了。”嘴角微微勾起。

　　风怀瑾盯着眼前的人，紫缎衣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一头墨发竟全然不束，眼角长着一颗猩红的痣。

　　妖孽，这妖孽的模样……“你是那日杀我二哥……的人！”风怀瑾颤抖着指着他。

　　“好孩子，亏你还认得我，既然认出了，便老老实实跟我走这一趟。”

　　“我要杀了你！”

　　风怀瑾拿起床边的琉璃盏往紫衣男子奋力一砸，男子身形微闪，“见到我，这么激动？”

　　说完，眼下一横，面上浮起三分嘲弄。

　　“那便由不得你了！”

　　“师父救……”风怀瑾刚说完前三个字就被手刀打晕过去，但他绝对是用了十二分的气力来喊。

　　窗外一阵烈风扑开了窗户，浓烈的火舌舔舐着夜色。

　　“走水了！走水了！”

　　“见鬼。”紫衣男子对女子说道，“连棠，快下去查点物资！”

　　女子奉命即刻跃窗而出。

　　紫衣男子刚要抱起风怀瑾，一阵剑气从他鼻尖划过，桌上的蜡烛应声而灭。

　　“老道我劝你放下这孩子！”

　　“我当是谁？哪里来的牛鼻子老道！好不讲理！”话音刚落，一把钢针如雨往窗外声音处撒去.

　　“我在这！”

　　头顶一阵瓦裂声，紫衣男被陡来的剑影击得连连倒退！

　　“照霜剑！你是什么人？”

　　“你牛爷爷！”

　　空鸣已经捞到风怀瑾，“这孩子是我徒弟，你抢我徒弟，无理在先！”

　　紫衣男捂住右手，冷笑一声，“你封我命门。”

　　“回去告诉你师父连复白，好好待在连城山，不然，迟早灭门。”

　　“……连复白是我师祖，你到底是什么人？”

　　空鸣早已抱着风怀瑾踏上照霜不见了身影。

　　紫衣男恨恨地握紧了右手，

　　我们来日方长。

　　空鸣往下望去，乾州城处处弥漫着一股妖娆的死气，得赶快把这孩子送回巽州城。

　　当当当~小剧场

　　冯义山学习日记

　　今日终于把八杯水给斟满了，师父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想他回来，当然是......

　　教我修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