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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形卷·03 第一天便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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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桃花慢慢落了下来,红色的柱头朝上,刚好停在了紫砂壶的右下角,冯义山一眼望去,那朵辛夷花下刻着一个小小的清字。最后一笔落笔极重,显得整个字都只剩下那一笔。
真巧,夫子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清字。少年往山下看去,不知对山又是个什么山,从这看去,只比自己身在的这座山高太多,不知道夫子是否会为了他而担忧。
冯义山十三岁那年,父母相继得了那种怪病,不久就双双离世。他接过爹临走前的嘱咐,一定要不间断地把柴往山顶送。夫子就是这个时候来到他家的,少年还不太能消化的了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给父亲掖了掖被角,拿起喂了一半的药继续往他嘴里一勺一勺地喂,棕色的汤药渐渐洇湿了枕头,夫子在一旁看着,终于忍不住抓住他的手。
“你爹已经走了。”
少年泄了气力,碗从手里滚落,打了个转儿停在脚边,木然的眼睛里开始不住地流眼泪,他不明白,他明明才失去娘,怎么爹也走了。
夫子带着他往村长家走的时候,冯黎家的丫头阿嫣从草垛里跳了出来,嘴边的口水永远擦不干净,哪怕她已经比冯义山高出干个头了。
“夫子去哪玩?带上……阿嫣好不好?”
夫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牵过阿嫣。
阿嫣很爱缠着夫子,不仅是阿嫣,村里的人谁都爱瞧着夫子看,他是这么好看又这么博学。
夫子让冯义山和阿嫣在屋外等的时候,少年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他坐在门槛上,盯着小土堆上的蚂蚁,看得久了,他的眼睛就发涩,索性闭上了眼睛。他听到阿嫣蹦蹦跳跳的脚步声,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他的旁边。
“你好像不太高兴。”
“……”
“阿嫣也经常不高兴,你知道为什么吗?”
冯义山睁开眼睛看着这个扎着羊角辫又脏兮兮的女孩,阿嫣好像也不想得到回答似的。
“因为玉娘总骂我笨,爹爹不在的时候,她还会偷偷掐我,阿嫣觉得好疼。”
“那你为什么不掐回去?”
“可是掐了她,她要不开心了,她的眼泪一流下来,爹爹也难过了。”她拿了根树枝在小山堆上不知道在忙碌着什么。
“可我不想爹爹难过。”少女抬手摘了一片低垂的柳叶,露出青紫斑驳一片的上臂,“阿嫣想着或许她是在给我挠痒。这样我就不难过了。”冯义山看着少女又蹦蹦跳跳跑远,而她刚才蹲下的地上,蚂蚁们依靠了那一跟小桃枝成功地爬到了另一个土堆。
等夫子出来后,村长召集了一批村民,帮忙处理丧事,出殡那日,最后一抔黄土覆上棺木的时候,冯义山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后来,夫子教他认字,再后来,他看到了夫子的名字,冯境清,而他也喜欢最后一笔落实。
太阳已经渐渐西移,托盘里的茶具也随之变化着影子的方向,冯义山定定地望着这些死去的木头,他拿起茶壶往茶盏里倒了下去。
不行,还是一滴未出。
日头已经西垂,像蛋黄流液一般的日晕缓慢坠入天边的云海深处,雾和风渐渐从谷底爬上来,林子里一阵簌簌声,花瓣纷纷摇落,冯义山此时的心很静,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做到空。
少年的心海里漂泊着一帆孤舟,上面装满了整整十六年,他越是想要清空这艘船,手里抓到的东西却越多。
他想起三年来的所有日子,那间茅屋总是在雨天变得岌岌可危,常被雨水濡湿的床铺晴天里也带着晒不干的霉味,在每一个抱膝睁眼的夜晚,他总能看见山间狭小夜空上无言的星星。识字是很有必要的,夫子把他拉进学堂却不收束脩,让他看见了一个比以往岁月里所看到的更为广阔的世界。又或许读书的时间挤占了饥饿的时间,食欲和困乏叫嚣的时候越来越少。
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灾病,他本可以像所有人一样老实本分地过完一生,画山为牢。人的贪婪往往就是一瞬的,因为在那一瞬他发现自己抓不住以往的所有,哪怕是已经握在手中的。
少年心中的“贪婪”在那一刻醒了。
他想要找到所有的一切的本来的面目,而不是如山中雾,茫茫障目。冯义山试图试探夫子,可对方像温和的风,无处可破,或许是风,或许不是。
村里的怪病,曾城山的秘密,山外的世界。以及他听到的,祖父临走前回光返照的一句话,不是他迷路找到了山顶寺,而是山顶寺找到了他。
少年心中的海已经波澜四起,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在了头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冯义山警觉地握起茶壶,脚步声越来越快,然后直至眼前。
空鸣带了一篓鱼回来。
“小子,你会做饭么?”
冯义山想了想,如果说他自己平时的瞎弄也算厨艺的话,他刚想摇头。
“一杯没倒还是水喝完了?”
“……一杯没倒。”
“方术修炼讲究勤且思,一日不行便两日,两日不行便三日。”空鸣拿起茶壶,仰头往嘴里灌海,月光下的水像一条银线勾划出漂亮的弧度,最后落入他的口中。
“真甜!”不愧是月露,空鸣晃了晃已经空了的茶壶,“不会做饭没关系,今晚我下厨,包你吃上这人间最美味的鱼。”说完,背着一篓鱼进了屋子。
冯义山看着空空的茶盏,他在空鸣的书里看到过各种门派的方术合集,有半刻钟便可神行九州的,还有遁地化形御剑飞行,更重要的是那些他只看得懂字却不明白意思的,如《竹西广记》里提到的混元决。
他收起心思,决意今夜再试。
不一会儿空鸣就把一盘鱼端上石台,又跑上跑下端来饭和食具,“快吃,可新鲜着!”冯义山接过碗筷,夹起一片鱼肉,吃了好几块才感觉到入口顺滑,肉质细腻,太久没吃这样的美味,连味蕾都变得麻木了。只觉得还想再吃下一块,不到半刻钟,二人就把一盘鱼吃得干净,红色的胡椒丝飘在汤汁上。
空鸣摸摸肚子,打了个饱嗝,“学方术讲究心法,武法招式只肖勤加修炼不会太差,而这心法就很难了。悟透难,悟到一半透还容易被反噬。”他又剔剔牙,“别看今日沏茶虽小,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这一份你得常练。”
“我看出你有问题想问我了,快说。”
冯义山忍不住想摸摸脸,“你真是和尚么?”
“喊师父!”空鸣绷直了鬓角,月光下的皮肤白得似雪。
“……师父,你真的是和尚吗?”
“谁跟你说我是和尚了,光头就得是和尚吗?”
“可是……头上的戒疤。”
“那是天生的痣而已,再说屋外写的是隐明居不是什么寺。”空鸣拿手指了指不知道在哪里的隐明居。
冯义山想起来,祖父和父亲都不认字。“那上次……你的头发……?”
“障眼法。”
“那你真的没有头发喽?”
“……我只是,”曾经和某人打赌,一百年不准留头发而已,“不准再问了!这些都给我收拾了!”说完流星大步走了。
夜更深了一点,竹廊前有一块石头形状,但却闪着稳稳的荧光,空鸣说这是照明石。光有一块,石台处就已经很明亮了。
空鸣从窗外望去,冯义山还坐在石凳上,时不时地拿起茶壶往茶盏里倒水。他忍不住用了三成气力,随手把架子上一本书扔到石台上,隔空传音道:“先看书!”然后满意地躺下,有这本心经这个小子应该会领悟快一点。
窗外的冯义山拿起书一看——厨神菜式十八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