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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形卷·02 ...

  •   冯义山方才坐下的地一道闪电劈下,门前的石板悉数炸碎开,连地都有了坑。

      少年惊魂未定,一张蜡黄的脸都白了三分。那双手的主人却已经把他拽到堂前,递来一套干衣裳,顺着水白的布衣,冯义山看到了空鸣那张万年不变无甚表情的脸,以及那道修长墨眉边缘处的一粒小红痣,他只觉得这颗奇怪的痣使眼前人看起来远远不像个和尚,可那头上的戒疤又明晃晃地闪在他的眼前。

      “多谢。”

      空鸣已经转过身去,盘坐在蒲团上,闭目冥想。

      这就是和尚的修行,少年想着一边解开湿漉漉的头发,脱到一半衣服忽然想起旁边还有人,回头睨了一眼,空鸣并未有什么动静,就索性迅速利落地换上了衣服。

      屋外一道道闪电接连劈下,空寂的庙堂里烛火也瑟缩地微闪,雨像是没有停下的趋势了,似乎要把山给淹了。

      冯义山把湿透的书举在烛火边上烤着,这才打量起周围的摆设。他长这么大从未来过佛堂,可是这佛堂里没有佛,只有一块打磨光洁的石头,和一个和尚,外加两个蒲团,而那块石头上也不无空隙地摆了很多杂物,甚至连小孩玩的竹蛐蛐都有。

      等等,那不是我幼年丢的么?少年越看越觉得熟悉,那蛐蛐上绑了一条红绸带,上面还有夫子给他起的名字,冯亦山,只不过后来爹觉得义好,又给改了。

      兴许是感受到少年探究的目光,蒲团上打坐的人动了动屁股。

      冯义山不再四处张望,因为手里的书翻了几张,已经不是烤干能拯救的了,墨字字晕开,像张花脸猫,他实在有点过意不去,还觉得有些莫名的做贼心虚。

      半晌,少年僵硬地开了口:“小……小师傅。”

      蒲团上的人置若罔闻。

      少年又放大了声音:“小师傅,这书我再给你抄一份吧。”

      依旧没有回应,冯义山放下书,走到空鸣身边,眼前人像是睡着了一般。雷雨之声盖过了空鸣均匀的呼吸声,少年当然没有听到。

      他也坐在旁边唯一的空蒲团上,空鸣给他的衣服有点大,坐下的时候衣摆扫过小和尚的手背,身边人这才慢悠悠睁开眼,不过一秒,那种故作的冷淡就把眼里的惺忪一扫而光。

      “这不是你坐的地方。”

      少年看了半天才意识到是身边这个人在说话,可又感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抱歉。”冯义山起身,差点被衣带绊倒,用手把衣服捞住,择了个空地坐下。

      屋外雷声渐渐小了,雨却依然还在下。

      “你可知,今日那道雷是为你而来?”

      冯义山这下更不明白了,沉默了许久,见雨似是不会停了,才张口回答道,“不知。”少年的声线清冷,已经透出未经雕琢的凌冽。

      “哈哈,我瞎说的,施主莫要当真。”

      蒲团上的人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又打了好几个哈欠,才慢条斯理地把右边的空蒲团转了一圈,严丝合缝的白墙渐渐开出一道缝,直至全部开启。小和尚才起了身,对冯义山招招手,“跟我来吧。”

      少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景,墙门之外,是一处温暖不知尽头的桃林,溪水潺潺从山下流过,水面清澈如镜,石桥横跨,溪水哗哗从脚背打过,隐隐有花香,不过数十步,就是竹林小舍,回廊其间,远眺可望见一片雾霭远山,遮不住无尽苍茫的翠意,燕去雁来影在远,却近有余声,山间幽风,早就吹干了他的头发。

      “怎么样?”空鸣递来一杯酒盏,盏中飘落一片桃花瓣。

      冯义山穿着一身松垮的白袍子,刚一路过来,袍边都染了星星点点踩碎的青草汁,

      他看了空鸣一眼,没有接过酒盏,“你是谁?”

      空鸣弯起眉眼,仰起头把酒盏喝了个干净。那颗红痣愈发鲜艳,他挥手抚了抚头顶,如墨的长发泻下,戒疤消失得一干二净,“我是空鸣。”

      “空鸣是谁?”

      “是我。”看着少年眼里愈来愈浓的戒备,空鸣像是故意要逗他。

      他果然往后退了几步,空鸣往前走了几步,“担心什么,我看你骨骼精奇,是想收你做徒弟的。”

      “你不要过来。”

      空鸣止住了脚步,“我可是这里的神仙,”他看向远山,“你父亲没有同你说过,山上的那个和尚从来不老么?”

      冯义山眼里一凛,“这不过是你的幻术,也许你是鬼呢?”

      空鸣噗嗤一笑,眉边的红痣在阳光下闪出水色,“我怎么可能是鬼?”

      “你没有影子。”,竹廊下的少年影子蔓延到空鸣的脚下。

      空鸣快步走了过来,“你看,这不是有了么?”

      “你……你还是不要离我这么近的比较好。”少年瞥了一眼,转过身往屋下走去。

      “为什么?“身后的人已经来到眼前。

      “算命的说我天煞孤星,我爹娘都被我克死了,你看你还好好活着,就离我远一点吧。”面带菜色的犹如瘦虾的少年看着空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你要不要跟我后面学法术,“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保护那些你想保护的人。“

      “世界上真的有法术么?”

      空鸣脚下一个趔趄,下意识想摸摸胡子,伸出来才想起这次自己是以本面目示人的,便又尴尬地放下了手,“你跟我学不就知道了么?”

      “好。”空鸣以为他还要挣扎一下,结果竟然这么爽快地就答应了。

      此时通往此处秘境的那道墙门,正缓缓合上。

      山中,一个读书人打扮的儒生负手而立,远远地看向山顶那间迷蒙之中的寺庙。

      “夫子,不继续上课吗?”座下一个扎了童子髻的小女孩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上,当然上,我们接着讲,讲到哪了?哦这句。”被唤作夫子的他拿过书来,

      “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

      艳阳高照,再无昨夜雨色,一片晴光正好。

      *

      “第一日的话,”空鸣在竹椅上躺着,一本书摊开盖在脸上,遮去林间泻下的日光,“学沏茶吧。”

      冯义山一愣,沏茶?

      “别在心里嘀咕了,去把藤架上那套茶具拿来。”

      冯义山更是一愣,但孩子脾性良好,乖乖转身去拿茶具。

      书下的人嘴角微勾,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少年把这套茶具放在石台上,见那人还没有起来的意思,便开始打量起茶具来,不知道是什么木材所制,触骨沁凉,壶身刻着一朵辛夷,右下角题了一个蝇头小字,冯义山刚要拿起来看,躺下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起身,书脊敲在他的手上,啪的一声,手背红了一片。

      “既然答应了跟我后面学这法术,你是不是该喊我声师父?”

      “……”什么劳什子师父?

      “嗯?”

      “师父。”

      “这才对。”

      “窥探别人很有意思?”

      空鸣内心吐槽,只是根据常年行骗经验罢了,我要是会读心,还用得着在这教你。但他表面还是一派正气,“法术并未有窥心一术,我只不过是从你脸上看到的而已。”

      冯义山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空鸣内心也好奇,自己反差这么大,这人怎么还这么沉得住气。

      “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有,也没有。”

      “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我要是问,你会如实答吗?不会不如不问。”

      空鸣有点噎住,本来是想再忽悠一下的,“咳咳,为师怎么会骗你。”

      冯义山选择忽视这快速变更的身份,“我在你的书上看到,曾城山外的事。”

      “哦?”

      “是不是真的?”

      “那你得说哪一件了?这世间真真假假的事多了去了。”空鸣从身后的葫芦里倒出一汪清水,尔后往泥炉里吹了一口,小小的火苗升起来。

      少年看得极认真,“这如何学?”

      “这我可不会教,因为我是天生就会的。”空鸣得意地扬了扬眉。

      “……”冯义山有点不想跟他说话,只看那火舌的热气蹭蹭穿过一面细小的泥孔,木壶的壶嘴里顷刻就冒出水汽来,“山外的那些修仙求道的事是真的?”

      “你不信?”

      对面的少年低头沉思了许久,“我不信。”空鸣灭了炉子的火,壶盖也平息下来。“如果真的存在,那我们为什么要躲进山里来,也在山外修仙求道不就行了。”有这份本事,在哪不是桃花源?何苦像个弱者缩在这山坳里。再说如果真的求得道了,那村子里的病会不会就能好起来。

      这场病像是诅咒他们背弃离世,先是好多平日里看起来健康的人突然就好像枯竭了,不过几日就会死去,然后灾难降临到那些新生儿身上,生出来的不是身体上的残疾,就是智力上的残疾,再这样下去,这座村子就要淹没在这无名山里了。

      空鸣深深地凝了他一眼,“修炼不易。”一个人可以因修得绝学而起,也可以因绝学而亡。“强大了也未必能做万事。”

      也未必能保护的了想保护的人。

      “既然你已经问了,我再多说点。你看的那本《竹西广记》是我一个老朋友写的,但他没写全。”少年像是被提醒了什么事,饥黄的脸上爬过一丝红晕。

      “八大门派是真,只不过那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现在也不过只剩下三足而已,北有昆仑洞南有百华谷,东有方丈山。旧门遗孤有的四处流散,剩下的被三大派收留安置在中原,但已经成不了气候,只负责一些道上的交通往来之事,也算是行脚帮,总部在华清城边郊的扶风山庄。”

      空鸣盯着少年的反应,“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曾城山不过是座小山,隐藏在世间茫茫大山之间,自然无名无闻。”

      冯义山捏不住这份话里有几分真假,但最后一句他是不信的,但他知道问也问不出,“为什么八大门派只剩下了三个?”

      “书里写了啊?你没看到吗?”冯义山想到了那本湿得跟鬼一样的书,心虚地沉默了。

      空鸣见他不说话,便又忍不住,“那得从四百年前那件乱七八糟的事说起,就,“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个口水活,”你自己看书吧!“

      冯义山只好坦白了,“书淋湿了。“

      “啊?你把他弄湿了?那可是我……我好朋友写了好久的!“少年看着眼前人有点咬牙切齿的模样,打算以不说话应万话。

      “算了……算了,无甚重要。”冯义山都能听到空鸣鼻子里倒吸的抽气声。

      “今天你的入门就是,”空鸣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现在还是日中,日落之前,你把这八杯小盏全都斟满这壶中水,记住要心静且空!”说完他就走到廊下,拿起鱼竿走了。

      沉甸甸的茶壶,晃一下能听见里面的水声,竟然一滴水也倒不出来。

      他折下一根细桃枝,往水壶嘴里捣去,谁知水壶溅出来好多水,还是滚烫的,少年一把闪过,脸上还是被溅到些许,有些灼热。

      冯义山伸手摸了摸,水泡已经肿了起来,粗糙的指尖一碰就疼。而溅出来的水没有一滴进入茶盏,落在外头的也是瞬间就无影无踪了。

      少年看着尚在头顶的太阳,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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