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寂鸣》聂青林

1、形卷·01 再遇

　　庙里钟声敲第三遍的时候，冯义山抬头，看见一只墨鸟，盘旋在这棵老乌桕树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烙饼，捏碎一半，扔在树下，便又背上柴往山上走。

　　月亮升到半坡的时候，空鸣便会立在门口等他，他再接过布袋里的粮食和一些空鸣抄给他的文书。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好些年了，大约是从他十三岁那年起，而今他已经十六了，却还是面黄肌瘦，村里冯黎家的小丫头阿嫣都比他高。爹留下的衣服穿在身上，还是松松垮垮，破旧处却越来越多。

　　冯义山祖上从能追溯到的一直到他父亲这辈都是砍柴营生，山外的朝堂不知换了几代，曾城山却一如百年前。当然这是冯家男人代代传下来的话，谁也不知道百年前这里是什么样。

　　冯村不过百年前为避乱世，全村搬迁入山时，还不知山顶有寺，是个迷路的青年误打误撞看见了，山顶云雾缭绕，松涛若海，枯红青瓦，几间干净的寺舍就坐落于此。

　　这个迷路的青年就是冯义山的祖父，也就从他祖父起，开始了往山上送柴的营当。

　　不过冯家人从未进过寺里，都是个年轻的小和尚出来接应。冯父稚子时坐在父亲的担子里见过小和尚，等冯夫弱冠，接了父业，再见小和尚，却还如当年模样。冯家人心里隐隐猜着这寺里兴许有神仙，但不想多探究。也就到了冯亦山，他才跟这小和尚真正说了几句话，他第一天就跟空鸣说，不要银子，给了粮食和书就行。

　　少年平日沉默寡言，心里的一汪清水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波澜。

　　曾城山不知道在这九州何处，空鸣给他的书里，从来就无此山。第一年，冯义山翻遍了山川县志，不知道打扰了李夫子多少次。夫子的辈上也是夫子，承袭的知识比村里任何一个人都要多，可他也不知道。

　　少年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可山不吐人言，无法沟通，寂寥是这山间万物的言语。

　　第三年的月亮，此时已经升在半山腰，冯义山坐在门槛上，背后的寺门紧闭，今日空鸣没有出现。

　　他掏出剩下的半张饼吃起来，吃完月亮已经升到山顶，夜里的雾也四面八方围了过来，远远一看，月亮就像洇在水里，半弧在天边晕开。

　　冯义山今天除了送柴，还是来还书的，李先生说这些书不像是佛家里的，倒像是杂家的，囊山括海，无奇不有。冯义山掏出担子里的一本小册子，借着月光，书皮上写着道德经可这书里却写了一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什么“泥蓝山有日月观，观中有混元决，引生渡死。兆元二年，行脚僧疯三死于恶人谷，屠有三日，血漫群山，日月观毁矣，马氏灭，奇门术尽失”。

　　云层里轰鸣声渐起，豆大的雨点顷刻泻下，冯义山往门拐里缩去，手里的书淋了个透湿。他赶快往怀里塞去，书皮进了水竟隐隐脱落，原来里面还有一层，少年想努力辨认，这时天边一道炸雷，劈亮了半边天。

　　《竹西广记》，他看清了。

　　这时，身后的门陡开，一双手伸出来把少年拽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