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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计划 袁帅是个很 ...

  •   袁帅是个很有门路的人,从他变戏法似的把空间站里的三千亩象谷花田换成三万亩,让“象谷”这游离太空三个世纪的老式空间站一跃成为联盟内唯一的超型空间站,这都是短短十年间的事情。

      袁帅打点门路时做得极巧,上通下疏,井井有条,同他合作的商人,政客,甚而投机者无不是心满意足地从象谷空间站离开。他这样的人若摔了跟头,对方必然是野心够大,胜在毅力,宁可孤注一掷、哪怕一败涂地,也绝不信袁帅的那套论调。

      可恰恰就是她最迫切得到的,亦是袁帅绝不肯让步的——象谷之卵。

      周小山缄默着跟在袁帅身后,他出生至今从未见过象谷之卵,袁家的至宝,它究竟是什么?

      周小山仍然记得自己十四岁,在SCB体的殖民星上。

      那天晚上他们正要从SCB体的基地撤退,却被敌人发现了踪迹。在火并之中,他的左下腹被SCB体的钢刺捅穿。在逃出敌人的监视范围他浴血前行,边走边把将肠子兜回身体里,直到找着一处尸堆,他立时趴进尸堆装做一具尸体。但到了后半夜,仍来了五波SCB体巡逻。

      它们每一次巡逻都会谨慎万分的用钢刺在尸堆上戳刺,如同舂米一样,以保证敌人不会突然“还魂”。

      有时候周小山附近的尸体被它们舂捣的血肉飞溅,碎肉和血污就挂在周小山的脸上,他不得不抿紧嘴唇避免血水流进嘴里。其中有三次,它们都捅到了周小山,周小山几乎咬碎了牙才把呻吟咽下去,而呼吸也屏在鼻间,唯恐剧烈的喘息会招致SCB体的注意。

      有一次,钢刺捅进了周小山的肺,这时候,耳内侧的通讯膜发来袁帅的留言。因他久未接入,袁帅当他在月球度假乐不思蜀,于是通讯转为语音讯息——那时候周小山痛恨极了通讯膜的安全性,竟能避开SCB体的监控传送大段大段的语音,使他不得不一边忍受肺部的剧痛,一边听袁帅含着笑意诉说那女孩的一切。

      而在语音先头的一系列关切都似乎是为铺垫最后三分之一的羞赧。

      周小山想,钢刺搅的是肺,他却连着心脏也疼,疼,疼得冷汗涟涟,意识却违背常理,无比清醒。

      袁帅刚说到那女孩名字,第二个SCB体捅穿了周小山的脑袋,端口部分直径20毫米的钢刺从右眼穿出,可他依旧清醒——也许因为他是个“怪物”,让袁帅害怕到逃走的“怪物”。

      周小山的左眼看着破碎的右眼珠,他又想:我脸上流的既是血也是泪。

      最后一波SCB体离去时,语音也已“晚安”做结。

      距离拂晓还有两个小时,周小山静静地趴在尸堆里,血渗过行动服,渗进泥土中。等到太阳升起,他爬了起来,身上所有的创口都已填补上新肉,撕裂的肺业已新生,右眼看起来完好无损。

      他离开时却不慎踩烂了自己的旧眼珠。

      但那天之后,袁帅再未提过那叫“江君”的女孩,连同新生活的蓝图。

      周小山隐约知道袁帅做出如此选择的原因——象谷之卵,袁家历代继承人的唯一责任,就是这样的东西才能够使袁帅这样的人”回心转意”。

      可袁帅不允许周小山接近它,但如今周小山要求袁帅必须将象谷之卵展示在他眼前,除非袁帅不再需求他的配合。

      周小山以为他们需要自上而下穿过大概五六个相同结构的旧式廊屋,或者打倒一座墙使暗藏于房屋的迷宫结构彻底暴露才能接近象谷之卵。

      结果袁帅带他走到书房,指着镂空雕花书橱最上方的那个树脂工艺品,说:“喏,这就是象谷之卵。”

      周小山沉默了。

      树脂工艺品是本世代随处可见的东西,袁帅把象谷之卵递到周小山眼前,:“记得吗?你小时候老想看看它。”

      周小山面无表情地接过这个象谷之卵:这个鸡蛋大小卵状的透明物件,内部盛放着一朵猩红色的蔷薇花,巨大的花冠占据了卵的内部。

      “你说我不姓“袁”,不允许我接近它。”

      “哎呀,你是在控诉兄长吗?”

      周小山才十岁,袁帅用一个残酷且直白的玩笑将他“拒之门”。

      “你姓‘周’,不姓‘袁’。”

      周小山尚未能理解蕴含于姓氏的习俗和教条,也从未试图理解自己的出生与未来;那时候袁帅给予他太多,使他无暇去关心自己得到的是多一分还是少一分,好像袁帅的存在便令他拥有的与同龄人相差无几。

      所以,他的第一反应竟不是伤心,而是被启发般询问袁帅:“哥哥,为什么我不叫‘袁小山’?”

      “难道你不能理解吗?这是个从发音与图形结构上就能解释的小问题:‘袁小山’和‘周小山’,前者给人感觉更加圆润,而后者方形的结构才最契合‘小山’这个名字;你想想看,别人听见‘袁小山’这个名字,一定会下意识地认为名字主人是个带点冒失气的年轻人,而你是吗?”

      周小山每一次提出接触象谷之卵,袁帅就会把这套玩笑似的理论搬出来,并拒绝他的要求。而周小山恰恰不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久而久之,他不再执着象谷之卵,只知晓,它是袁帅留在象谷庄园的唯一理由。

      周小山没有搭理袁帅,指甲在卵光滑的表面轻轻一划,确认它的质地与树脂别无二致。

      袁帅见状收敛起尚算闲适的神情,玩笑开的过火,他已十分懊恼,忍不住抓住周小山的手臂,却欲言又止。

      周小山说:“你本来就是个无聊的人。”

      他望向袁帅,瞳孔黝黑,纯粹得仿佛无星无云的天穹,深沉而毫无情绪,永恒存在。

      袁帅松了口气,连忙附和道:“是是是,我确实是个无聊的家伙,弟弟大人说的是!”

      周小山不禁皱了皱鼻子,补充到:“有时候还像狗。”

      “狗就狗!”

      袁帅乐呵呵地接到,眼里又笑出了花似的。

      “玩笑打住,总之我们现在得把它装好。”

      他从周小山手里拿回那个粗糙的工艺品,谨慎地,煞有其事似地将它放入准备好的金属保险箱里。

      “袁帅。”

      周小山喊他的名字,毋需多言,这是他在提醒袁帅不要再用玩笑搪塞他。他还顺势松了松手指关节,骨头之间的摩擦发出“咯咯”的声响。

      袁帅连忙挂起一抹笑,“你不会这么对我的。”

      眼见周小山没有放下手的打算,袁帅反问:“你不相信它是象谷之卵?”

      周小山点头,但袁帅斩钉截铁地说:“但它确实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他的眼神不躲不闪,目光坚定至极;即使周小山的眼神锐利如审讯的工具,也未有找出袁帅的破绽,于是他放下了手。

      也许这个看起来塑料一样的象谷之卵让周小山起了疑心,为了安抚他,袁帅又强调了一遍他的计划:“小山,我们的跃迁港都被封锁监控,无法通过它们离开。但我们可以混在投降的自卫队里,借一场混乱再混入联军,跟他们借一艘飞行器;别担心,联军里有我们的人,他会掩护我们从联军征用的跃迁港离开,届时我们就能去无人之地,去最偏远的建设星。“

      周小山问:“为什么不早一点?”

      袁帅察觉到他的黯然,心底也泛开酸涩,;“在他准备好之前,我也无法确认这个计划。”他抬起头,眼尾也晕开了红,:“对不起,让你受伤了。”

      周小山一怔,伸手触碰着他的眼尾,:“只要我们还能一起。”

      袁帅反握住周小山的手:“会的,我们会的!”他接着又说:“现在请帮我召集剩下的自卫队员到花园里,我等下去花园找你们。”

      周小山离去前忽然转身,问了袁帅一件事:“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教我种象谷花。”

      “记得呀,但你小时候喜欢蔷薇,不肯学种象谷花,所以我就吓唬你,要把你丢到种植园去。哎,但谁叫我疼你,最后还是教你种蔷薇,后来怎么样来着?”

      “我忘了浇水,花死了。”

      周小山想起那日,他站在花架前面对枯败的蔷薇花藤哭得很伤心。那时花园里繁花似锦,只有他的花架无声寂静。然后袁帅走过来,手指上夹着烧了半截的卷烟,懒洋洋地说:“小山你看,你不照顾它,它就会死。”

      袁帅点点头,甚而为无忧的时光发出感慨:“是啊,因为你忘了照顾它,而我也没帮你,你会怪我吗?”

      周小山却反问:“你还记不记得,我后来说的话?”

      袁帅一脸茫然,迟疑后摇了摇头。

      “我说:不是哥哥的错,是我不在,蔷薇伤心而死。”

      “我记起来了,那个时候你真可爱,还会安慰哥哥。”

      袁帅一拍大腿乐了,眼前浮现小小山红着眼睛,努力把眼泪憋回去的模样。小小山说这句话的时候正牵着袁帅的衣角,误以为袁帅也在为他的蔷薇伤心。

      “所以,袁帅,主人不在,蔷薇花会伤心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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