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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夜 袁帅坐在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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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帅坐在花园的白色金属椅上,滑着昨天的电子报;电子报的四分之三面板都在谈论前天发现的黑洞。
可惜袁帅是个商人,对此不甚了解,也不明白发现黑洞与推行新贸易政策相比,哪一项更意义重大。
但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人类对黑洞的探索始于第二文明,而短命的文明则将难题留给了后代。
第三代人征服废土、征服光、征服银河,却和第二代人一样,唯独对这如鸡子、似深渊的一点束手无策。
真正引起袁帅注意的只有数字,可在这个语境下,这些数字与商业全无关系,他仅勉强看懂黑洞的原理陈述以及坐标。但在系列报道的结尾段落,他读到了几位熟悉的议员与赞助商的名字。
他朝这几位熟人挽出个刻薄的笑,揭过这页。
这时通讯请求跳了出来,遮住了袁帅颇感兴趣的几则小道八卦,他一边在心底抱怨一边授权通讯。他还未开口,耳边突然爆出一声巨响,袁帅循着发闷的声响望去,只看到定位弹炸成荧蓝色烟火在橙黄的人工天幕中转瞬即逝,迅速四散为火星坠落大地。
袁帅与通讯链另一端的人沉默着,注视这场联军馈赠的“烟花演出”——直到天幕中的鲜艳色彩剥落,并换上人工月亮,那些巨响才彻底止息。
黑夜降临,花园里的感应夜灯也都亮了起来,而空气里暗香浮动,一半是象谷花一半是蔷薇花,两种芬芳杂糅发酵在一块儿。
袁帅从西服裤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说吧。”
“是否关闭实验室?”
袁帅吐出一团白蒙蒙的烟气后,:“关吧,撤离结束了吗?
“撤离已结束,不过撤离结束后议会封锁了所有的跃迁港口。”
“随他们去,对了,锡安的中心没让他们发现吧?”
“是的。”
“嗯,那么以后有缘再见。”
对面的人闻言沉默片刻,说:“保重。”
通讯中断,紧接着新的通讯请求接入。来信的是袁家的一位远方亲戚,袁帅继承家业后委托他到一颗建设星上管理象谷种植园。
来信人须发皆白,袁帅对这种“老古董”总是很有耐心且附带一丝丝的尊重。
“袁帅!你把技术和种植园都卖给议会了?你怎么能这么做?百年袁家就毁在你手上了!!”
面对老者的指控,袁帅表现的颇为玩世不恭,:“有吗,我只不过是让大家能够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呸!袁家合理合法拥有毒素剥离专利!不可能违反联合反垄断法!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不应该问我做了什么,而是问议会做了什么,但你们不敢问。好了,把握最后的退路,拜拜。”
不到一分钟,袁帅主动而迅速地切断了通讯。
他时常想这世上白痴又贪心的人实在太多,如果真的存在地狱,那么地狱的刑法一定是让他跟这么多白痴的人共处,再严厉一些的刑法则一定是要求他教导这些白痴思考。
——非常可怕。
方才那支烟已到头,袁帅忍不住又抽出一支象谷烟。象谷烟的烟丝混合了“经典象谷丝”,所以气息芬芳,烟味透着点甜,而且象谷烟的价格低廉,已是袁家风靡无数世界多年的产品,袁帅自己亦是它的拥趸。
刚点上火,袁帅便起身把卷烟丢进垃圾桶里。
袁帅从不用戒烟形容停止抽象谷烟这件事,在这个世代,象谷花制品远比寻常烟草无害,并如糖一般惹人喜爱——他仅是有些厌倦时时刻刻嗅着它们的气息。
在垃圾桶后,米色的矮石砖砌出一圈花圃,花圃里种满象谷花,占去了三分之一的花园。象谷花的颜色红得晃人眼,其中有部分花枝已经结出蒴果,但观赏用花的蒴果基本没有加工价值,真正能够提取具备商业价值生物碱的蒴果在庄园之外——成千上万亩,几乎占据三分之二超型空间站的象谷花田。
袁帅估算着日子,想到它们即将迎来盛大的收获期,再思量过它们的价值,终是咂了咂舌。然而庄园外的那些花田已被联军占领,财富不再属于袁家,无怪乎养尊处优的“老古董”们厉声控诉,今后他们就要失去炒作自身价值的倚仗。
袁帅的感慨尚未结束,第三封通讯翩然而至。请求人的ID令袁帅挑了挑眉,某种胸有成竹的情绪自他黑亮的眼眸中浮现。
为了展现自己的诚意,他率先开口:“前几天多谢您的帮助。”
“袁先生,遵守宪法是公民义务,只是我没想到您会这样大费周章。”
“唉,我也不想的,太快投降会显得我非常没骨气。”
“呵呵,您说笑了,我们尚未拿到象谷之卵,您还未必输。”
“您的意思是……我还有机会翻盘?”袁帅故作惊讶,随后说:“若联合议会的副主席不是令堂而是您,我还确信自己有几分胜算。”
对方顿了顿,说:”这要看您怎么定义胜负,若您想保全袁氏,即使策划者不是家母,您也必败无疑。”
“您愿意帮助我?”
“家母一直在帮助您不是吗?现在还让我来助您完成心愿,您这次的目的是什么?送亲弟离开?”
“放轻松些,这里没有人会记录你我的通讯消息,这座庄园我可尚未卖给令堂。”袁帅哈哈大笑了几声,又说:“我必须保证我弟弟周小山平安离开空间站,但我不相信令堂,我想您也不相信她吧?”
“家母非常善于威胁他人。”
袁帅同意地点点头,:“她一定知道我的软肋,但我也知道她想要什么。”他话锋一转,道:“科技和能源是令堂明年大选的王牌,她认为象谷之卵会是新能源,应该说,是最适合包装成新能源的东西。“
“家母在三十年前曾任职于象谷实验室,仅仅是个产品开发研究员,但她那时只是看到了数据,便隐约猜到象谷之卵的存在。”
“令堂真的非常聪明。”袁帅忍不住鼓起掌,:“她甘愿花费十年来印证这个猜测,但其实大意的人是我。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象谷之卵唯一的价值就是换取我弟弟的平安。“
对方思索了片刻,恍然大悟,道:“为何不对您的合作伙伴开诚布公?”
“唔,这或许要等到事情成了,我才能告诉您。”
“呵呵,我其实并不是很在意这些,不过是有些恼怒,但现在我感觉好多了。“
“看来您十分痛恨自己的母亲,若明年令堂大选胜利,您可将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议员首席。”
“我有一株古树,横跨约有三个文明,您应该明白的。”
“三个文明?哈,谁能证实第一文明存在过呢?”
“您又在说笑了,至少我们能肯定它完整经历过第二文明,又在荒凉的大地上迎接第三文明的到来,总之,我十分珍爱那株古木。”
“令堂做了什么?”
“她砍了它。”
“啧啧啧,令堂好歹曾是个科研人员。”袁帅惋惜地说到,他开始有点同情这个男人,便问:“您愿意与我合作,可往后您该如何自处。”
对方轻轻一笑:“我本就活不长久。”
袁帅一怔,温和的假笑凝固在脸上,半晌后换成一种无可奈何的浅笑。
“那就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周小山抱着安全盔出现在花园里时,袁帅刚结束通话。
联军的突击步枪在周小山的行动服上留下自己的“记号”——数条口子,把漂亮干练的行动服变成破衣烂衫。而裸露在外的躯体上不仅留下炮火烧灼成的焦烂创口,亦有被刀刃割裂,持续流血的糟烂豁口。
周小山拖着这样的身躯回到象谷庄园,他第一时间便是寻找袁帅。
他穿过漫长的走廊后来到花园,扶着蔷薇花架,步履蹒跚,走到袁帅的跟前。他一见到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就松开了浑身的意志,朝左手边的花圃丢去安全盔,随后跟着栽倒其中,压塌了一片蒴果与花冠。
“喂,别破坏我的花园。”
此刻袁帅的手上没有拿着烟,双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走到花丛边,居高临下地注视躺成“大”型的周小山。
周小山没有说话,他也不爱说话,黑黝黝的一双眼里映出人工月亮与袁帅的脸。
“听到没。”袁帅一步跨进花圃,来到周小山身边蹲下。
“你也破坏它了。”
周小山的视线指着被袁帅那锃亮皮鞋踩住的蒴果。
“嗤。”袁帅撇过头笑出声,他忍不住伸手掐了一把周小山的脸颊,完了搓着手指,遗憾地说:“没肉,不好玩。”
周小山虽然长得同袁帅有七八分像,但造物主仍愿意利用细节展现个体的差异性。比如肤色,周小山是风雪茫茫空无一物的苍白,而袁帅却是细腻通透的羊脂玉白;气质上,袁帅素来从容不迫,鲜少有急切的时刻,周小山则是袁帅口中的一座沉默火山,偶尔流露出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还有一个听起来滑稽却又分外实在的差别:周小山的脸颊比袁帅更富含胶原蛋白,换句话说更丰润一些。
袁帅从小到大,乐此不疲地滥用兄长职权搓揉周小山的脸颊,周小山却显有抗议,他只会直勾勾地盯着袁帅,可大多时候袁帅会故意忽视那深沉目光传递的不满。
袁帅又抽出一支烟,但卷烟才放进嘴里就被周小山拿走扔到地上,他扫过袁帅轮廓分明的颧骨,说:“没肉,不好玩。”
袁帅咬着牙道:“学话精。”
周小山转而仰望深邃的天幕,:“陈述事实。”
袁帅不打算与他计较,伸手向口袋里掏烟,忽然发现最后一支烟已经被周小山扔了。
袁帅叹了口气,他蹲得腿麻干脆也坐上花丛。现在这种时候他还讲什么礼仪与优雅呢?
他揉着腿试图缓和那股流窜于两腿的酸疼,但并不管用。
因此他又开始同周小山搭话,尝试将注意力从腿上转移。
“据说在第二文明时期,象谷的蒴果是种禁果,人无法抵抗它对神经的摧残;到了第三文明,我们解决了这个问题,之后你也看到了,遍地都是象谷制品。然后他们怎么形容这项技术的?火种!但不得不说,人的神经虽然摆脱对它的依赖,精神却始终是它的奴仆;有些姓袁的就是为它可生可死的一群人。”
袁帅想象自己应该是站在华美的落地窗前,优雅地捏着卷烟说出这一番富有哲理的话语。
现实中,他唯一的听众已经闭上眼睛,不知是否已到达虚幻的彼岸。
袁帅悻悻然,便任由夜的宁静降临在两人之间。
周小山突然冒出一句话来:“难道你不为象谷之卵可生可死?”
袁帅语塞,旋即放低音调,喉咙里似乎缓缓滚着声响,像狼一样,他道:“周小山,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的怒气来的如此突然,周小山不由睁开眼,:“把它交出去,我们还有退路。”
周小山的语气冷静得出奇,身体上的伤口正在渐渐愈合。就在几个小时前,为了争取一条生路,周小山带领自卫袭击了一处跃迁港,试图夺回该港口的控制权,但行动失败,联军俘虏了半数的自卫队员。所幸联军曾向媒体保证遵守最低安全标准法,严正声明不使用任何杀伤性武器直接攻击敌人(定位弹轰击庄园这件事不违反法律,会提前警告建筑内人员)。
侥幸逃脱的周小山带着重伤和剩下的队员回到庄园。
他意识到联军此次的势在必得,绝不容许象谷庄园的主人在交出象谷之卵前获得自由。可袁帅依旧固执的,表现一派成竹在胸的模样。
两人大眼瞪着小眼,袁帅是不可撼动的头狼,那周小山便是初出毛犊,无所畏惧的狼崽子。这场视线的较量最终以袁帅的叹息结束。
“那不是我们最好的退路,周小山,你可以不相信自己,但一定要相信我。”
“什么才是?袁帅,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最优解。”
只见周小山从花丛中坐起,目光落在袁帅坦然的神情上,“当年我送到地球也是你认为的最优解?你骗我说那只是趟家庭旅行,结果你把我留在那里。”周小山强调:“你把我留在了那里。”
袁帅竟从他毫无波澜的面庞上读出了一丝悲哀,心忽然被揪住,可嘴上仍要坚持:“是,欺骗你是我的错,对不起。”他低下头,整理起眼里的情绪,哀切从袁帅的口中传出:
“周小山,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独断专行?但地球不好吗?”他抬起头,凝视着周小山的脸,手指不由自主地抚起对方仍有些青涩的轮廓,替他抹去战斗时沾染的尘灰,他说:“那里很美,一切都是自然真实的,你可以走在真正的阳光下,沐浴真正的霞光,认识象谷花外的植物,对,还有动物!如果你不喜欢地球你还可以到月球去,还有那些繁华的建设星……周小山,我这么做是希望你能好好看一看宇宙,不受我的影响拥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留在这个除了象谷花只有象谷花的地方!”
手指擦过那些刚刚愈合的伤口,袁帅稍稍歪头审视这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孔,:“但你有听从过我的安排吗?你难道就没有欺骗过我?”
周小山语气淡淡的,:“我不会听从你的安排去过你认为我会喜欢的生活。”
袁帅怒极反笑,说:“呵,原来做一个间谍就是你喜欢的生活。“他的手指离开小山的脸颊,转而为他整理起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半垂着眼见,语气不明,:”你这么痛恨我的安排啊,或者说,做我袁帅的弟弟让你觉得痛苦了?”
袁帅的最后一句说得极轻。
“袁帅!你难道不知道我这么做的理由?”
“我知道,你在反对我。”
这是十足怄气的话,周小山为此变了脸色,低吼道:“袁帅,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从来就不知道!”
小山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在花园的夜灯下竟有些透明,眼尾处就像是因为映透了周遭的几丛象谷花而微微发红。
袁帅再想抚摸那一处的红时被周小山阻止,于是他哀求到:“小山,我们不要在为过去的事情吵了好不好?我会安排好一切。”
“为什么不把象谷之卵交给议会。”
周小山仍固执己见。
“小山,你不需要管这些,你只要需要知道:我会让所有人都安全离开,我会让你拥有新的开始。”
即使被周小山推搡着,袁帅还是用双手钳住他的双肩,迫使他面对自己。
“不要再弄伤你自己,不要再为我做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