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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阿环跟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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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环跟着他上了不远处的马车,发现里边铺了白色的毛毯,中间还有一个青铜镏金钟鼎模样的暖炉,里边烧着火红的炭火,整个马车暖融融地,与外面冰窖一样的天寒地冻简直是天差地别。
阿环被这要把人融化的暖气给激得打了好几个喷嚏,赶紧用手捂住嘴巴,面前马上递过来一方白色的巾帕。阿环冲他点点头接了。
马车很宽,陆长远坐在她对面,静静地抿唇看着她。十二天了,他才找到她,他从来不知道长意山庄要找一个人居然要用十二天。
她很少与人交谈,独来独往,又隐于人来人往的市井中,之前编成两条辫子的长发如今也和他一样高高束于头顶,只是扎得歪歪扭扭,她懂得要混迹于世得做男子打扮。来去无迹可循,又变了装,他的人找不到她。
她自从离开应该完全没有梳洗过,头发都打了结,不仅如此,整个人比之前瘦了一大圈,脸颊凹了进去。在外面寒风中还不觉得,一进来这暖炉似的马车中,没多久,她身上开始出现异味。阿环很快就发现了,尴尬地看了他一眼,大方挪到窗边,把开了一个小缝的帘子掀开一大半让外面的空气进来。
陆长远轻轻抬手把帘子压下去,说:“没关系。”
阿环躬身起来,说:“我去外面坐吧。”她挨过他的身子,知道这个人是很爱干净的,身上总是有一股好闻的香气。
眼前人不会伤害他,虽然之前他莫名其妙占用她的床让她恼怒地想把他先杀后埋了,但是后来从他那里拿来的钱的确让她和阿婆生活好了很多。而且他还买过几次豆腐,还写了两次信,他对她没有恶意。
这次他愿意带上她,阿环已经感激不尽,不想给他添麻烦。
陆长远按住她的肩膀,说道:“坐这里。”语气坚定不容拒绝。阿环看着他,最后妥协了,只是有点脸红。
阿环看着眼前的新衣服和热气腾腾的洗澡水,长吁了一口气,也不扭捏,马上脱衣服洗澡。十几天没洗过脸,更别说洗澡了。对于一个在现代天天洗澡的人来说,十几天没洗澡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可是这些天她饥寒交迫、困苦交加就没想过洗澡这回事。
阿环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淹没到水里,久久都没有冒头。
一直站在外面的陆长远,听着那个他久违了的呼吸声消失了很久,久到不像她这样的弱女子能做到,他几乎就要推门进去,她才重新冒了出来。
阿环重重地喘气,在水下憋气的某一刻,她真的起了念头把自己憋死算了。
半年前,她有幸福的家庭,有爱她的爸爸妈妈,有自己热爱的文字工作,有信息爆炸却自由的网络,有三两个狐朋狗友,时不时聚一起互损,有布置得清新温馨的房间,有她喜欢的软床……她喜欢那个世界,她是那个世界的人,可是一夜之间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被抛到这个不知道什么朝代的世界,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家甚至没有身份,没有活下去的技能,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除了年老病弱的李婆婆,再没有牵挂她的人,也没有她牵挂的人。一旦李婆婆不在了,她都不知道自己下一刻活着要做什么。
这些天她孤云野鬼一般,饥寒交迫,几近活不下去,唯一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就是阿婆没人照顾,她得回去照顾那个把她捡回家当女儿一样疼爱的老人。冷死、饿死她都不在乎,她强撑着活下来不过只有这一点点希望,它就像一个在风中苟延残喘、临近枯竭的火苗,不是被风吹熄就是自己油枯灯尽。病弱的阿婆没有她照顾一旦撑不过去这个冬天,火苗也就熄了,她也就没了希望。
阿环深吸一口气,再一次把自己淹没在水里,眼泪和水交融直到憋到近乎头晕才出来,如是者三。
陆长远听着她的呼吸一次次消失,时间一次比一次长,他的拳头也越捏越紧,心里计算着如果她再来一次他一定不介意进去把她拎出来。
幸好她没有。
然后陆长远听到了她努力压抑住的哽咽声,终于松开拳头,长舒一口气。人往往会在逆境中绷紧神经,再苦再难都死命熬住,只有放松下来才会软弱,才会流泪。她在他这里终于松了绷着的劲头。
陆长远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在那个小小的破旧的庭院里,她抱膝坐在井边也是发出这样小狗一般的呜咽声让深夜无眠的他停住了脚步。
阿环看着眼前一桌荤素搭配的菜肴,悄悄咽了咽口水,看着坐在对面的陆长远严肃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陆长远摇头,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是陆长远。”
阿环看着他坦荡的眼睛,确定他不是撒谎,然后才说:“我是姜环。”
陆长远微笑,轻轻点点头说:“姜环。”
“我没有钱。”不认识她,那就是没关系了,眼前这厚席她不敢下筷子。虽然他不会伤害她,但是她也不敢随便欠他的。这个世界的人情世故她还不熟悉。
陆长远叹了口气,给她装了一碗肉糜粥放到她面前,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吃吧,以后帮我写信不收钱可以吗?”
姜环点点头,才动了筷子,她喝了两碗粥,吃了半碟蔬菜,肉只吃了两口。十几天没碰过荤腥,不敢吃多油腻的,肠胃要受不住的,下午要出发,路上不方便上厕所。陆长远看着一桌子基本上没动的菜肴,没吭声。
上了马车之后,洗过澡后周身清爽,又是在这样温暖如春、摇摇晃晃的空间里,姜环很快困得东倒西歪,她咬牙撑着不在他面前睡过去。
看到她第三次用力揉眼睛,陆长远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书抬手朝她轻轻一拂,然后伸手接住她,把她抱过来,让她的头枕在他的腿上。
陆长远仔细看她的脸,像在研究一本从来没见过的难懂的武功秘籍。姜环并不难懂,她心思并不深,可是他看不出她的出身,至少她的言行举止和她的身体并不相符。她的身体出自大家闺秀身娇肉贵,粗活一概不懂,甚至不会挽发髻,然而行为却自由奔放,无欲无求,心则是无依无靠。
陆长远扭身从车厢的一个小抽屉里拿出一盒口脂和一盒面脂,先挑了一小撮面脂慢慢在掌心里搓散了,热了才轻轻给她敷上。她的脸部皮肤粗糙,起了鳞皮,还有一处被蚊虫叮咬之后挠破了。陆长远给她涂抹了三次面脂才罢手,又开了口脂用食指沾了一点轻轻抹到她的薄唇上,来来回回抹了四五次。洗完澡出来她没动桌上任何一罐面脂,她的唇上有三处伤口,吃完东西后有两处伤口又沁了点血出来。
之后,他把她的手抓过来,一根一根手指给她抹上特制的药膏,左手,右手,做完才握了她的手放在他的大掌上细看。小小一只躺在他的掌心里,手指纤长,指甲应该是洗完澡后新修整的,匆匆忙忙之间,剪口并不齐整圆润;好几处冻疮,甚至有一处半寸长的伤口在食指处。不知道是被什么刮伤的,她当时应该是完全没有处理,结出来的痂有点黑。
做完这些,陆长远又从小抽屉里拿出一把梳子,把她的辫子拆开,慢悠悠地给她梳头发,一遍又一遍,就像打着一套可以练一辈子的武功一样。直到头发被他疏通得一顺到底,蓬松柔软,他才停了手,挑了一瓶药油滴了两滴在掌心里搓匀再抹到她的头发上。
里边的香气像是调皮探头的小姑娘好奇又害羞地从缝隙里若有若无地飘了出来。陆长仪坐在外面,深吸一口气,辨别出来三个味道:一个兰香的面脂,一个梅香的口脂,还有一个长意山庄特制的药香头油,是陆长远偶尔用来养发的。从姜环的呼吸变得绵长开始,陆长仪就知道她睡着了,此刻谁在用这些可想而知。
陆长仪深吸的那口气刚吐出来,就听到里边陆长远的呼吸顿了一下,陆长仪赶紧敛声吞气专心驾车,耳边听得陆长远的呼吸正常了才放下心来。
不怪陆长仪好奇惊讶,陆长远自己都不曾想过,有一天他会给一个女人做这些。他看着腿上睡得香甜的女人,只觉得他这近三十年的等待就是等着她来到他怀里。
怎么会有女人敢那样对他,还在他身边呼呼大睡的?他想不明白,但是他知道自己一点都不讨厌,甚至期待有一天能真真切切看到她看他的表情。
姜环闻着那熟悉的药香味呼呼大睡。十几天来她在干草堆中冷得无法入睡,即便好不容易睡着了,也会被冻醒好几次。她已经好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从下午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姜环没有醒来过,晚上住店,陆长远都是用厚厚的斗篷把她裹起来直接抱进去的。晚上陆长远在她身边看书,偶尔看看她睡得红扑扑的脸蛋,忍不住想起那句诗: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她睡觉极安稳,很少翻身,大部分时候蜷缩在他身边。这是她第二次在他身边睡得如此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