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还》立秋霜降

3、第 3 章 第二天，吃

　　第二天，吃完饭，阿环正端了碗去洗，突然脖子一疼，在晕过去的瞬间，她奋力把手里的碗掼在地上，来人没想到她会有防备，来不及接那碗，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阿婆弓着腰蹒跚走出来唤了声：“阿环，阿环。”没人应声。她走过去，看到地上的东西，赶紧进厨房看了一圈，又转身回阿环的房间看了看，出来才惊慌地大声喊道：“阿环阿环！”
　　几息之后墙头上出现了一个黑影探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砸碎的碗，然后飘了下来以极快的速度在屋子里晃了一圈又飘了出去。
　　李婆婆擦擦眼睛，只觉得眼睛花了一下，什么都没看到。

　　等陆长远得到消息的时候，阿环已经失踪了一个时辰。陆长远捏着飞鸽带过来的小笺，轻轻揉了揉，小小的纸张瞬间化为齑粉，转头对站在他身后的陆长仪轻轻说了一声：“找。”
　　陆长仪点点头，转身出去。
　　陆长远静静等着，他已经快十天没去看她了，本来是昨天要去的，一时有事耽搁了没去成，没成想她今天就出了事。
　　一个月前，陆长远在她身边放了一个人，本来只是为了掌握她的动向。阿环给他的感觉实在太飘忽，他怕有一天她真的走了，他会找不到她。
　　但是他当时只说了，一旦她出临水镇就跟着，其他时候不需要盯着，除非危急情况才出面。他并不想让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但要知道她在那里。
　　结果就是她失踪了，他的人没看到她怎么失踪的。

　　阿环一边悄悄睁开眼转了一圈，一边竖起耳朵听八方的动静。入目之处不是干草就是干柴，明显这是一个柴房，而她很随意地被扔在地上一堆干草垛中。阿环轻手轻脚爬起来想凑到门缝处往外看看，突然就听到了脚步声，吓得赶紧往门后面的柴堆后面一钻。
　　门外的脚步声快要走到柴房门口的时候，突然一声闷哼然后是倒地的声音，接着外面传来一阵打斗声。阿环吓得差点气都不敢喘了，只紧紧抿了嘴巴，轻轻地、慢慢地呼气吸气。打斗声很来越来越远，阿环等了半晌才溜出来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外面，门外躺着一个壮汉，正是之前买豆腐打眼色的其中一个。
　　阿环趁着没人赶紧贴着墙边溜了出来。一路出来也没见着一个站着的活人，倒是见着了好几个躺着的，更是吓得头也不回。直跑出了几里地，全身没了力气才在路旁的小树林中找了块草地栽倒，半天起不来。

　　到第四天，阿环终于把身上的钱都换了写信的行当，又在街上摆起了替人写信的活。
　　在这临仙城中，她每天就靠这仅够她吃饭之后剩下不到五个铜板的钱活着。
　　阿环离开临水镇的第十一天，她照例袖着手不停踱着步围着她的小桌子转圈。旁边的神算子看了她好几次，终于开口说：“这位小先生，我看你面相不俗啊……”
　　阿环狠狠跺了下快要冻僵的脚打断他说：“我可没钱给，你就省点力气吧。”开玩笑，她还要攒钱回临水镇阿婆家的，哪有钱算命！
　　而且阿环看他这几天也都是给些路人算命，都没两个回头客。算命这行当跟她的不一样，是要有根基的，算得准的话一个带八个，慢慢名气就起来了，都不用愁没有回头客。要知道不管古代现代，市井中喜欢算命的人就跟喜欢求神拜佛的人一样多，因为喜欢算命的人必定喜欢求神拜佛，反之亦然。
　　由此可知，这神算子功力也就那样了。别说她没钱，就是有钱也不会找他算。
　　神算子鄙夷地看着她，不屑道：“谁要你的钱！”看她无动于衷，只得忍下嘴里的话。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张嘴：“你可是有要去的地方？”
　　阿环倏地转头看他。神算子得意地乜了她一眼，完了继续仰头看天空装深沉。等了等，发现她又没了动静，只得气呼呼地又转头看她。嚯，人呢？怎么凭空消失了？神算子吓得瞪大眼睛，结果下一刻她又从桌子那头地上站了起来。哦，原来她是冷得受不了，正做着深蹲暖身体呢！
　　神算子被她闹得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看她蛮不在乎的样子，一时气不打一处来，她不想听他今天还非说不可了，于是神算子说道：“我张淼虽然不是每次都能给人算准了，但是看人嘛，自信还是不会错的。就小先生您这样子，怎么可能跟我们这些市井中人是一样的呢，别人没饭吃拼死拼活都要挣一口吃的，您嘛，饿死看来都不当回事，有得吃就吃，没得吃也无所谓。”
　　神算子说着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明显是女扮男装的小先生，几天前他就开始注意她了，
　　不知道从那钻出来的，一身厚实的黑棉袍，一出现就是一张小矮桌，一个小板凳，基本的笔墨，再就是身无外物了。每天太阳升起来才出来往边上一摆，或坐或蹲或站或走，也不与旁人交谈，大部分时候沉默，只有来光顾她笔墨的才能见她露出笑脸。每天挣了钱就到对面小店买个馒头喝碗热茶，一天也就吃一顿，有时候甚至不吃。没人光顾她也不着急，偶尔茫茫然地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魂飞天外。
　　看得出来她过得很窘迫，有时候早上过来还能看到她身上沾着的枯草，张淼猜她肯定是去了城外最近的那家破庙过的夜。
　　即便她穿着简朴甚至破旧，饿得脸黄肌瘦，但是明眼人依然能一眼看出她和真正长于市井的人不一样，她没有那种他们熟悉的气息，只有一种与世格格不入的距离感。虽然她身处这市井之中，心却旁落了别处。张淼甚至看不出她的来处，说出身大家，言行举止毫无规矩；说出身江湖吧，比所有人都怕冷，不可能会武功，而且也没有江湖人独有的倨傲；如果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儿，不可能有她这种冷漠和无欲无求。
　　阿环听他说着这些，只看了他一眼，没搭话。她每次去买馒头喝热茶的时候都会跟旁人打听临水镇，只要有心人自然知道她是要去哪的。而且他说得不对，她不是没得吃无所谓，而是没钱吃，她了解过了，临水镇离这远着呢，骑马都得两天，她得留着钱做路费的。
　　“你别不信，我说小先生你啊今天必有贵人相助，不日就能去你想去的地方。”神算子伸手想做出世外高人捋胡子的动作，手到了下巴才想起自己太年轻还没有长胡子可以捋，不得不尴尬地改摸下巴。
　　阿环绕到他这边的桌子边上，蹲下去仰头看着他真诚地说道：“谢谢啊，承您吉言。”说完埋头下去避开刮过来的一阵刀子似的冷风。
　　她嘴里说着谢，动作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神算子被她气得忍不住哼哼了两声，转开眼，看着几步外正朝他们这边走过来的人，马上笑了。贵人么，这不就来了吗？
　　陆长远慢慢走过来，站在正埋头蹲着的人面前，静静地看着她。
　　冰刀似的风过去后，阿环抬起头，马上看到面前站着的一双黑色缎面长靴，自下而上看去，直到她差点把自己仰翻才看到他的样子。阿环立刻跳起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笑着说：“先生，写信吗？”
　　陆长远看着她冻得青紫、干裂出血结痂的嘴唇，扑满了灰尘、起了鳞皮的脸颊，还有那双带着欣喜笑意的眼睛，很久才点了点头。
　　阿环高兴地哆嗦着伸手从破罐子里弄了点水出来开始磨墨，提了笔看他。这回陆长远速度很快说道：“平安，勿念。没了。”然后看着她抖着手写字，那双手不仅冻得红紫，还起了冻疮，裂了好几个口子，所以她写出来的字已经不是上次那样了，这次直接成了蠕动的蚯蚓。她努力控制发抖的手，勉强写出能看出来是什么的四个字。
　　等她装了信封，陆长远不等她问，快速说了“长意山庄”四个字，最后又加了两个字：没了。
　　阿环把信递给他，看着他欲言又止。陆长远接过来，也没掏银子，依然静静看着她。
　　阿环又朝他笑了笑，终于开口：“先生去哪？”
　　“临水镇。”陆长远在她期盼的目光中轻轻说道。
　　阿环立刻笑开来，不同于她之前客气职业的笑容，这次是真心高兴，她往陆长远凑近了点，有点忐忑地说道：“方便捎带上我吗？”
　　陆长远点点头，轻声问道：“下午出发，你可以跟我一起到我那等半天吗？”
　　阿环欢天喜地点头，写信的行当也不要了，直接给了神算子，谢他吉言，就跟着陆长远走了。
　　张淼从听到陆长远说长意山庄开始就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直到他带着她上了马车走得没了踪影还没回神。长意山庄？不会是他知道的那个长意山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