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还》立秋霜降

2、第 2 章 阿环一脸笑

　　阿环一脸笑招呼：“先生，要写信吗？”看到来人愣了一下，这不是昨晚被她当暖炉的活尸体么？
　　阿环愣了只有两秒，立刻回过神，保持笑容不变看着眼前人。
　　陆长远在一边看了她半天，这女人一直袖着双手抱在胸前缩在这个角落里，桌上一个砚台，两支笔，砚台下面压着一沓有点泛黄的纸，一看就是很劣质的便宜货，砚台旁边还放了一小罐水。今天风大，没有一个人光顾她，但是她依然傻傻地守着摊子。不是刚从他身上拿了一百两吗？买个大宅子都够了，还需要在这受这苦吗？
　　陆长远看着她一脸坦荡的笑，也没有忽视她刚看到他那一瞬间的惊讶。
　　“嗯，写信。”陆长远点点头。
　　阿环笑得更灿烂了：“好嘞，您稍等。”她利索地倒了水出来磨墨，由于不熟练还洒了点墨出来，她不加理会，很快就拿笔蘸了墨抬头看他，示意他念。
　　陆长远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拿着那支小小的毛笔，姿势倒是挺端正的，就是控制不好吸墨的量，笔尖处快要滴墨下来。阿环赶紧又往砚台边上撇了撇笔尖的余墨，然后继续笑容满面地看着他，下巴朝他抬了抬：“要写什么？”
　　“平安，勿念。”
　　阿环点点头，手在寒风中有点僵，下笔的时候就有点不那么顺，第一笔有点歪了，为了不让他看出来假装没这回事继续写下去，等写完四个字，风一下子就吹干了墨迹。阿环看了看手下出来的像咸鱼干一样难看的字，脸有点红，都怪这冷天，其实她的字真没有这么丑的。
　　阿环有点忐忑地抬头看着陆长远，“还有吗？”
　　陆长远抿唇忍了忍，才把唇边的笑意忍了下去，摇摇头说：“没有了。”
　　阿环松了口气，可是低头看看这信，开头第一行写了四个字两个标点，下面空白一大片，就像一个大方桌上独独在左上角摆了一小碟咸菜，怪异得让人看不过眼。于是她立刻把这张纸揉成一团，重新铺了一张纸，稳了稳手腕重新给他写了一张，这次的写得好一点点了。
　　写完，墨迹也干了，阿环仔细地把它折起来，拿出一个信封装进去，然后又提笔抬头看他。
　　陆长远看着她一顿忙活，看她再次示意他念地址才又出声：“长意山庄。”
　　这回阿环学乖了，这人话少，不像之前那些要写信的人，话痨一句接一句，她还得叫慢点慢点。不知道他是不是说完了，不能随便下笔，免得又浪费她的信封。于是她提手不动，依然睁大眼睛看着他，等他一次性说完再写。
　　陆长远看着她瞪大的双眼，知道她长了教训，等着他说话，忍不住又要笑，只得悄悄在胸腔处暗暗震动了几下，说：“没了。”
　　阿环垂眼写字，写完把信封口折起来利落地一抹，本来想沾点口水封口，觉得他这干干净净的模样应该会嫌弃就省了这道功夫，递给他：“谢谢惠顾，5文钱。”这信不仅内容短，地址也短，要是都这样就好了。
　　陆长远接过来，摸出一个小小的碎银子给她。阿环接过来，掂了掂，有点窘地说：“没有铜板吗？”
　　她不知道这碎银子是多少，也不知道怎么给他找钱，古代银两这玩意她还玩不转啊，李婆婆家就只有铜板，她也只从他那拿了银票，才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半年，碎银这东西她没接触真的不懂。
　　陆长远这回真的忍不住笑了，“没有，不用找了。”说完就要走。阿环赶紧跳起来拽住他，把银子往他手里一塞，说：“算了，不收钱不收钱。”那信这么短，总共就八个字，两个标点符号，她就算很想赚他的钱也不好意思收，字太丑了。
　　阿环塞还给他，转身收摊，天气太冷了，她那字拿不出手就不丢人现眼了，还是等暖和点再出来吧。
　　这一天，陆长远看着她收摊回家，给她家躺着的阿婆做饭，伺候阿婆吃完饭又跑出去买被褥和衣服。
　　生火的时候弄得浓烟滚滚，她闷闷地咳嗽，呛出一脸泪，跑出来透气又跑回去继续跟柴火奋战，好半天才生起火来，等真正做好饭，她已经狼狈不堪，头发掉了好几缕下来，脸上也好几个黑印子。
　　出去买被褥和衣服，陆长远跟着她去了镇上最大的一家店，看到她买的都是质量好的被褥和衣服，回来后那床被褥和大部分衣服都拿进去给了阿婆，她自己留了一件臃肿的黑色棉袍。
　　陆长远藏在暗处疑惑地看着躺在床上睡着的女人，她不会生柴火做饭，肯定不是土生土长的临水镇人，而且看她周身的气质也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女儿，虽然穿得非常简朴；他两次占用了她的床，她都没有像正常人那样嚷嚷出声，反而低调处理；每次都理直气壮地从他的随身银票中拿走一张最低面额的，但却因为找不开碎银而不屑占他便宜；晚上躺在他身边睡得比谁都香，白天见了当没见过他……这个女人简直让他捉摸不透还大开眼界。
　　难道他老了吗？怎么五六年没有出山庄就看不透外面的人了呢？

　　那天之后，陆长远又来看过她几次，有时候出现在她面前，有时候隐在一边看她。看她陪着阿婆做豆腐，卖豆腐，还帮人写信，字写得越来越好，但天气很冷的话就胡来，写出来的字就像冬天里干瘪的菜干一样。他知道那是因为太冷，她的手冻僵了。她应该很少在这么冷的环境下写字，所以无法控制冻僵的手。
　　隔壁的秀才常常来找她，她无可无不可地应付着；会经常送豆腐给周围的邻居，总是私下说如果她不在家，李婆婆有需要照顾的地方麻烦大家多照顾照顾；
　　只有在大街上他才会出现在她面前，不再托她写字，但是会买上一块豆腐和她说上两句话，她每次都笑眯眯地，每次都像是第一次见他。转身他会把买来的豆腐给路边的乞丐们。
　　她没有钱，很穷，卖豆腐和帮人写信的钱仅仅够吃饭，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她的钱基本上都是从他那拿的那些，因为她很省着用，从不铺张浪费，胭脂水粉从来不买，但是必需品如果要买都买好的；她总是偷偷给家里添置或者更换新的家用品，为了不被阿婆发现，还会在回去的路上先搓上一层土，然后说是便宜货，但回去之后还是要被阿婆念叨半天。她嘻嘻笑着不说话，让阿婆无可奈何。
　　街坊们都叫她阿环姑娘，和她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她从不大声说话，但是也并不与本地的姑娘一样与人聊家长里短。众所周知，家长里短才是拉近人与人之间距离的最佳工具，不管关系怎样远的两个人，一旦开始说起家长里短就能瞬间拉近彼此的距离，像是两人有了共同的秘密一样。她没有这个工具，因此总像是一个世外人在临水镇这条街巷中穿梭来往。
　　陆长远有种感觉，如果不是因为李婆婆的存在，她极有可能不会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来往，甚至都不会在这里停留。
　　她不属于这里，可是她属于哪里呢？
　　有两次，他看到她在夜里无法入眠，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只困兽一般，冷得受不了又跑回去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房间里的炭火早就熄灭了，她也不加炭，只伏趴着钻在被窝里。陆长远看着床上微微抖动的一团觉得她应该是在哭。可是第二天，她又没事人一样照样生活。

　　阿环把豆腐摊支好后，就让阿婆回去休息，每天要早起做豆腐，阿婆很早就起来了，到这个时候已经有点精神不济了。自从上次染了风寒好了之后，阿婆的身体大不如以前，整个人苍老了很多。阿环不知道阿婆几岁了，但是看她的身体状况像是现代人的七八十左右。
　　这天，来了两个壮汉要买豆腐，但是买豆腐的时候看了她两眼，还互相对视了一下。阿环看着他们打哑谜，知道肯定有问题，于是回去之后她就把手里剩的钱大部分都装进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布兜塞到阿婆的旧鞋子里，拿出新买的鞋子给阿婆，告诉阿婆她放了点钱在那给她备用，让她有需要就用。阿婆以为都是她写信得到的铜板就呵呵笑着说好。
　　半年前，李婆婆在家门口捡到昏迷的阿环，原本只是好心，并没有想到她从那之后就一直留在她身边，比自己的亲生女儿还要亲。李婆婆自己只有一个女儿，几年前就嫁给从外地来的一个小商贩跟着去了外地，偶尔会捎信回来报平安，人是没回来过。老伴在两年前病死了，她就一直自己一个人生活，直到阿环住下来。
　　其实她也看出来这姑娘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可是她一点都不计较这里贫困的生活，也没想过要离开，天天就守着她这个老婆子过。每次看着阿环笨拙地跟着她忙这些粗活，她都忍不住心疼她，但阿环一点都不在乎，不会就学，勉强能做的都愿意动手做。
　　李婆婆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想着以后真的去了，阿环要一个人过，她就难过地淌眼泪。她也想过给阿环找个男人嫁了，以后有个依靠，可是阿环说不想嫁人，就想守着她过。李婆婆也就没舍得勉强她，况且她的阿环是值得好男人的，这小小的临水镇哪有匹配得上阿环的男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