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生灰》REFICUL

8、第七章

　　找到周小小所租借的小公寓并不是一件难事。在她死亡之后，很多事情就也不在是值得保守的秘密。几乎没费多大功夫，江闻就打听到了这座位于学校三百米外的小型公寓。据说，有同住在这栋公寓楼里的学生在这几天内看到学生和她的父母出入这栋公寓。似乎，周小小和她的父母的关系确实并不能称得上是好。在来过一次之后，就没有人再看到有人出入这栋公寓，警察还回来的那些物证，也统统丢在了公寓里，等待着被房主清理出去的命运。

　　在这之前，江闻花掉了自己平时打工的积蓄，出手租下了这间公寓。

　　这真的是一间很小的公寓，放好一张床之后就几乎没了能让人转身的空间。周小小似乎只把这里当做临时绘画的地点，除了一张床之外，就没有再留下其他的家具，取而代之的，是各色各样的画笔颜料，参考用的书籍资料，画架和画布。那幅《蓝色的深渊》在失去了它的价值之后，也再度回到了这个逼仄的小空间之中，安静地躺下画架上，上面甚至还蒙了一层被没有被人掀开的塑料布。手法之粗暴，一看就是外行人做的。

　　江闻坐在床沿，掀开了那一层布，灰蓝色的海洋在他的眼前铺成开来，正中间红色块的边上，一只单薄的小船正如那个警员所说的一样，在灰色蓝色相间的色块之中向中心艰难地漂泊着。整块画面压抑又阴沉，那只添上的小船单薄的可怜，像是很快就要被波浪吞没，或是被太阳淹没一样。

　　她在添上这艘船的时候，所感受的是什么呢？这是否会是最终导致她自杀的导火索呢？

　　江闻不是一个很擅长理解他人的人，他所能感觉到的，只有不断上升在空气之中咸湿的味道，像是一曲压抑又走调的交响曲。不管这是什么，他想，周小小所想的和自己所想的，肯定不是一回事。

　　好在，这也不是他来到这里的理由。

　　在床沿边上翻找了一会，江闻从一垒一垒的参考书、教科书、报刊之中找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地，一整垒将近两年份的杂志，《今古》。

　　《今古》是一份以“传递传统文化，追求新纪元发展”为理念的文学类期刊，每月一刊，通常刊登连载一些以武侠、奇幻为题材的三流通俗小说，内容寻常且排版老土，在小众圈子内小有名声，但绝大多数人都不曾听过这份报刊，一些小城镇内的，或是小型的报刊亭甚至根本不会进货这本杂志，铺货量可谓是惨不忍睹。江闻自己尝试过几次，除了一些大型的报刊亭，在这座城市里，其实很难买得到这本杂志。能够坚持多年不亏不赚没有倒闭，对于《今古》来说，也算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情了。

　　周小小所保留的这两年分的杂志，按照时间推断，正好是《今古》上开始连载小说《白日追虹》至今的所有内容。江闻稍微翻阅了一下，这部《白日追虹》似乎是一部以后羿射日为背景的古代奇幻小说，内容天马行空，除了神话之外，似乎还掺杂着巫术、权利斗争甚至是武侠等等元素，连载到今天故事也才过去了三分之二的内容，男主为了解救天下苍生，和女主角一起前往昆仑寻找神木，来制成能够射下金乌的弓箭。

　　翻到看上去最为陈旧，最破烂的那本，江闻在里面找到了一段划了线的句子：

　　“他看到天边升起了十只金乌，每一只都有千尺之长，遮天盖地，像是流淌的，灼热的黄金一样，在高空之上缓慢流淌着。地面随即开始出现烫伤的痕迹，大地龟裂开来，暴露出地下黑暗而深邃的创口。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呼唤，更多的是被灼伤后迸发出来的凄厉惨叫，和一声声哀鸣。”

　　江闻想了想，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白色的纸条，将它翻了个面，逐字逐句地对了一遍。显然，这正是周小小《蓝色的深渊》说明词上的内容。

　　恐怕周小小就是这部名为《白日追虹》的小说的忠实粉丝，而这幅《蓝色的深渊》的灵感，也就来自于这部小说之中。因此，比起讨论创作灵感和思路，性格有些腼腆的少女选择摘抄了自己最喜欢的段落，作为这幅画的说明。

　　她或许也曾经期盼过，这幅画与这段摘抄能够让她碰上兴趣爱好相同的书友，或许也期盼过，有人能够透过这幅画作，读懂自己的内心。

　　但之于，江闻来说，他此时看到的风景，却与周小小所看到的，完全不同。

　　在展览厅的时候感到惊异，是因为他自己确实曾经看到过这段文字，但这，却不是因为他曾经在什么地方读过这本小说。

　　曾经多少次不成眠的夜晚，少年央求着男人陪伴在自己的床头，向任何一个称职的父母一样，给自己读各种各样的故事书。安徒生童话读完了，格林童话读完了，伊索寓言读完了，五十个儿童必看故事也读完了……最终，男人迫不得已放下书本，对着被月光照到发白的墙壁，开始念自己胡诌的故事，一篇又一篇，一夜又一夜，直到他不再需要为止。

　　江闻翻过书页，停留在故事的最开端，一号宋体大小的白日追虹旁边，用四号黑体标注着这篇长到可以拿去当裹脚布的小说的作者名字，闻先生。

　　宁北。

　　在江闻的脑海里浮现的，是这两个字。

　　……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宁北无法长期从事一系列需要抛头露脸上班打卡的工作。实际上，按他自己所说，哪怕是不小心进入别人的摄像头范围，不经意被某个人记住，对自己来说都有着很大的风险——据他所说，他到迄今为止也没有过哪怕一个合法的身份，之前将近六十年的人生记录全由一个个虚假的身份证组成。这些身份由他早年认识的一个非常靠谱的二道贩子帮他制作，能够帮他应付绝大多数事情，却绝对禁不起调查。

　　因而，对于宁北来说生活中的选择着实很少。除了大部分不需要社交，不需要抛头露脸的自由职业之外，所有的职业之于他来说，都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火舌上翻滚。一不小心在河边湿了脚，接下来所带来的麻烦就是无穷无尽的。

　　宁北在家给各大杂志报社投稿对于江闻来说并不是一个秘密。事实上，他还知道除了闻先生以外，宁北起码还拥有近十个不同的笔名，投稿内容从没边的奇幻小说到知音小故事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他并不是一个很传统的文人，所写所作大多数也都是为了糊口赚钱。江闻早年有幸曾拜读过一两章，就被其中奇奇怪怪的内容轰然劝退，将一众刊物都定义为了厕纸读物，送入垃圾桶，再也不相见。

　　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他就已然猜测到，或许是宁北把当年胡诌骗他睡觉的故事编写成了小说投稿，但真看到这一垒杂志的时候，他又有些无法接受了。

　　就像是他曾经珍惜的宝物，如今竟突然成了明码标价五块钱就能买到一本的地摊杂志一般，江闻有些许气恼，又有些气恼自己现在的心情。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当时赶走宁北时，为何要背着常秋和他，偷偷带走这一段说明——这或许与他现在的心情是一样的。他一方面不想让人知道宁北的存在，怕给他带来麻烦，另一方面又固执地不想和别人分享自己的秘密。一个周小小知道就让他不太舒服了，一群警察围绕着这张画和这张纸条讨论是否和自杀案件有关，他觉得这会让自己很不高兴。

　　可他又为什么要不高兴呢？

　　江闻有些茫然。

　　他坐在床沿，抬头看见那幅蓝色的海洋。逼仄的室内与舌尖开始升腾起一股辣意，刺在他的喉咙与心脏里。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路走到这里的所有行径都有些可笑和多余。这些三流杂志和周小小本人一样，本就不被关心和在乎，他不大费周章的来到这里，拿走它们，也不会有人过问它们的去向。这一行为所产生的结果，似乎只对他自己有那么一丝意义。

　　可这对他来说，又能是什么意义呢。

　　江闻呆坐在床边。

　　直到太阳缓缓地落下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