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生灰》REFICUL

5、第四章

　　展览馆位于学校内部的西侧，只有一层楼高，占地面积却相当的宽广。在平日，这栋建筑物通常会被应征去开大会，搞思想主义教育，或者干脆借给别的系排练演习，总的来说地位不比一块砖高，哪里有用就搬到哪里。只有到每年这个时候，这栋建筑物才会完全空置下来，作为毕设展览的场所，供这一年级的学生和工人们任意装扮。据说早些年的时候，学校领导也会参与到这个环节里，不过后来有一任校长提出了要提高学生们的自助能力，就彻底将这份工作放手给了学生，只安排了几个辅导员进行监督。

　　江闻本身对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参与进去的兴趣，他天生不喜欢凑热闹，也懒于和他人接触，这种好几个陌生人凑在一起集体作业的活对他来说比去刷公共厕所的地板还难以忍受。奈何这项活动给的学分比那些个上大街发传单，去福利院看望老奶奶都多得多，既然都要受着么一遭，江闻选择长痛不如短痛，纵身一跃大染缸，换之后毕业前几个月的清净日子。

　　第二天一大早，因为还需要进入会场再确认细节，和志愿者们沟通，做点七零八碎的小事情，江闻还是早起出了个门，提前到会场报道。他没和宁北说这件事，因为感觉似乎说了也没有什么意义。难道宁北还会因为这点小事，提早起来给他煎鸡蛋做早餐吗？又不是小学生去参加联欢晚会了。他想，就算是撒娇，也得找个更像样的理由。

　　只是，等江闻拖拖拉拉地刷完牙洗完脸，走出卧室门的时候，宁北就已经坐在客厅，老神在在地喝着一碗清粥了。

　　“你怎么醒了？”他愣了一下，假装漫不经心一般地问道。

　　“老人家生活作息比较规律嘛，不像你，就是个夜猫子。”宁北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说道，“喏，你的在锅里，自己去装。”

　　“你知道我要早出门？”不知道为什么，江闻有些不敢看他，支支吾吾地溜进了厨房，拿了个勺子开始装粥。

　　“今天不是你毕设展览的日子嘛？”宁北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刚好我起也起了，就跟你过去看看吧。”

　　不知道句子里的哪个音节烫到了江闻，他手上一抖，差点没把饭撒出去，“你跟我去干嘛，正式开始也要九点多了。现在和我去，也只能看到我们忙琐事而已。”

　　“没事，你就把我往那一放就行，我自己逛逛。人多了我就不方便留下来了。”宁北缓缓说道，“就是要人少的时候去看嘛。”

　　江闻知道这是指的他容貌的事情。不管是长生不老还是驻颜有术，一个人长期以来一直保持着一个模样绝不是一件在常识范围内的事情。为了不引起他人的注意，宁北一直都力图减少与他人之间的接触，拒绝出现在任何可能留下影像的场合。早些年的时候，网络还不发达，他还能出门遛个弯什么的，只要定期更换住所，就不会惹出太大的麻烦。但这些年，住所里的人倒是互不相认时了，可一旦被人拍下照片，传到网上，就难免会有十几年前见过他的人认出他来。

　　今天是毕设展览的第一天，江闻知道会有电视台的人来采访，录像，所以一开始就没和宁北提过这件事，此时被他这么一提，他又有些心神不宁起来，一时间竟然说不准他是希望宁北去看，还是不希望。

　　“你这算什么？”江闻听到自己的嗓子哑了半天，就蹦出这样一句话来。

　　“唔，可能就像是非要去参加孩子毕业典礼的爷爷奶奶？”宁北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耸了耸肩，拿腔弄调一般地说道，“爷爷老啦，毕生的心愿就是想去看看孙子的毕业展览了……爷爷知道，去了会给你跌份，可是爷爷……”

　　“行了行了。”江闻粗暴地打断了他，“要去就去呗。”

　　两个人到达展览馆门后的时候，常秋也正好刚刚到达。少女经过了昨天的休息，此时看上去朝气蓬勃的样子，拎着两个黑色的大挎包，就朝着他们的方向挥手。

　　“早上好呀，江少。”常秋夸张地后退了两步，然后才问道，“这位是？”

　　“我哥。”江闻瞥了一眼这个一出门就招蜂引蝶的大白菜，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他一会得上班，来不了展览，又非要看。我就带他转一圈，不耽误事情的。”

　　“好呀好呀，小事一件。”常秋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眼睛却像是黏在了宁北的身上，不肯移下来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经常被少女如此投瓜掷果，宁北的反应倒是很镇定，“宁北。你可以和江闻一起喊我哥。真不好意思，你们忙还得加上我这一个捣乱的。”

　　“没事没事。”常秋利落地打开防盗门，率先走了进去，“反正他们也还都没来呢，你们就先看着，我正好去把矿泉水和宣传单都整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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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常秋才带着两个大挎包消失在两人的面前。空旷的大厅深处只剩下两个人站在原地，宁北卸掉了刚刚一直挂在脸上的职业性微笑，转过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看上去似乎有些疲惫的少年。

　　没有注意到这道目光，江闻只是不知为何，感觉终于松了一口气一般，缓缓地说道，“地方还挺大的，你打算先去看哪边？”

　　“唔，也没有全看的必要。”宁北打量了一下四周说道，“就去看看你的作品就行了。”

　　“那有什么好看的。”江闻顿了顿，脚下还是认命地带着他往古典艺术区走去，“我平时在家里画画，你也是看得见的吧。”

　　“这怎么能比呢？”宁北抬起脚跟上，“如果只是看就行的话，人们为什么要大清早浩浩荡荡的来到美术馆博物馆排队买票？就为了看这些死物一眼？说实在的，现在这个时代，如果真想看的话，搜索引擎搜索一下，各个角度的，时期的照片应有尽有，根本不需要出门。”

　　“因为实物有实物的意义所在吧。”江闻想也没想，就回到，“照片也不是万能的，很多时候因为设备、拍摄水平缘故，照片会与实物有着一定程度上的区别，甚至是细节的缺失。一些东西，不是看实物是不能看明白的……最严谨高深的研究，甚至会将画布放在仪器之下放大，一毫米一毫米的观察颜料的成分，它的走势，落笔的轻重……这些都是照片做不到的。但这和看我的画作，就完全不同了，你在家里看的不也是实物吗？”

　　“喏，这是你们艺术生的回答了。”宁北揉了揉他的头，说道，“但在我这个俗人看来，来这里看，无非就是为了个气氛罢了。”

　　“什么气氛？”

　　“孙子即将要大学毕业，爷爷含辛茹苦抚养成人的气氛？”

　　“你能不能忘掉这个说法。”

　　说罢，两个人在一幅画作面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幅具有非常鲜明古典主义特色的油画，年轻的少女坐在窗户旁边，好奇地向画布外看去，璀璨的阳光照在她清秀的面容和金色的发梢上，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像是顺着阳光跌落下凡间的天使一般。

　　“这就是你的画？”宁北低着头，打量着下面的《阳光》两字，说道，“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

　　江闻点了点头，“毕业设计，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就是用来糊弄老师的。当时花了很多心思在光影上，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心血不能白费吧，就取了这个名字，希望别人看到这个名字，能多盯这束光一会。”

　　“这可还行。”宁北噗嗤地笑了起来，“确实挺好的。我看起来，要比其他的作品都要好看一些。”

　　“这可能是你的爷爷滤镜在作祟。”江闻说道，“看够了吗，还有一幅在另一边，走过去可能还要几分钟的时间。”

　　宁北抬起头来，又看了一眼画面上少女的面容，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观赏完毕，慢条斯理地跟在江闻后面，迈开了步子，“这种毕业作品不通常一幅就够了？”

　　“是我们有个同学，突然连人带画失踪了。”江闻一边向他解释，一边向现代艺术区走了过去，“没办法，就拿我一个习作顶了上去，还没画完，就凑个数。”

　　“豁，还没联系上你那个同学吗？”

　　江闻摇了摇头，“如果联系上了，刚刚常秋会和我说这件事的。既然没说，恐怕还是没联系上。也许是家里有急事，去的匆忙，没空搭理这边的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