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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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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下山的时候,周小小和她的画还是没有出现。
江闻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带着画布来到了展览馆。常秋似乎已经在那里忙碌了一整天了,此时抱着个喝了一半的奶茶坐在一叠杂物箱子上,一幅快要虚脱了的样子。
“我的大少爷,您可终于来了。”看到江闻进来,常秋便一跃从箱子下跳了下来,随手把奶茶放在一边,她便迫不及待地接过画作,打开来要看。
“其他人呢。”江闻看了看四周,确认似乎只有常秋一个人留了下来。
“都走了呗,这都六点多了,谁还留学校呀。反正把你这幅画按上去,再把剩下的杂物一丢,咱们就可以锁门走人了,他们在不在也没什么区别。”常秋满不在乎地说道,“况且,谁还不清楚这些人心里想着些什么呀?又想混学分,又不想干活,最后还不都是我一个人布置了一半?喏,我没说你没干活,就是他们几个太过分了,特别是那个周小小,最后连人带画一起消失,可给我气到了。”
“你先看看画吧,不一定能用。”江闻转过话题说道。
常秋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掀开了画作之上的包裹着的一层软布,像是卸掉了面纱的女子一样,软布下的真容一点一点地展现在她的面前。画作上是一片无规则分布的亮色色块,橙色红色突兀地转换像是被窗沿分割成碎片的强烈光线,又像是一地狼藉的红枫叶,隐隐约约之间,又似乎能在那里看出来一个人的身影。
“我的天哪,江少爷,你管这个叫未完成?真好看。”常秋愣了一下,才开口说道,“它叫什么名字?”
“……刀。”江闻顿了顿,说道,“如果可以的话,就把它放上去吧。”
“这肯定可以,哪有不可以的道理。要我说,这比周小小之前要拿来的那幅都要好看许多了。”常秋麻利地拿起画,往现代艺术展览区走去,“等下我就给辅导员发消息,给这事备个份,应该就没有关系了。到时候就算是周小小倒打一耙,我们也不怕她的。”
江闻点了点头,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乎,问到,“说起来,周小小之前的作品是什么?我之前没看过?”
“哦,你都在忙古典那边的吧?没啥好看的,她那个作品神神叨叨的,说是叫什么,蓝色的深渊?”走到展览区跟前,常秋小心翼翼地把画放在地下,才拿出手机,把之前登记时拍的照片递给他看,“喏,就是这个了,你看呗。”
江闻闻言接过手机,仔细地看了起来。荧屏上显示的是一片浩荡的蓝色和黑色,在画布的最中间,创作者大刀阔斧地糊了一团正红色的颜料,像是一轮停泊在海洋之上的太阳一样。这样的画面绝不像常秋说的那样寒碜,但也不算惊艳,至少从江闻的角度来说,作为一个学生的毕业作品,这算是相当合格的水平了。
不过很快,他就找到了常秋不满的来源。在这幅画作的下方,登记的是之后将要同画作一起展出的说明,绝大多数学生会在这里写一写自己的创作心得或者是灵感来源,而一些有想法的学生也会将这一部分纳入自己的创作范围之内,试图通过说明和观众互动。更有甚者,会在这里留下类似于“广告位招租”之类的俏皮话来夺人眼球。而周小小在这里留下的,却是一段神神叨叨的叙述:
“他看到天边升起了十只金乌,每一只都有千尺之长,遮天盖地,像是流淌的,灼热的黄金一样,在高空之上缓慢流淌着。地面随即开始出现烫伤的痕迹,大地龟裂开来,暴露出地下黑暗而深邃的创口,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呼唤,更多的是被灼伤后迸发出来的凄厉惨叫,和一声声哀鸣。”
他见过这段文字。
江闻拿着手机,一时间竟然有些无语凝噎。
他抬起头来,看向正前方。常秋正在熟练地将自己的画作装进玻璃柜之中,底下原本写着《蓝色的深渊》的文字已经被她替换成了手写的“刀”,安安静静地待着这个原本不属于它的位置之上。
江闻想,恐怕周小小也没有想到,命运竟然是如此诡吊。他和她早在不经意之间,就爬上了同一座山,走上了同一条山路,看到了如此相似的风景。
“唔,底下的说明怎么办?”常秋安装好玻璃柜,转过头来问道,“你现编一个,我给你写上去?”
“不用,就让它空着吧。”江闻想了想,说道。
“行,空着就空着吧。”常秋麻利地抽出了玻璃下的纸条,将它直接颠倒了一个面,又塞了回去。
……
周小小做了一个梦。
一个她很熟的梦。遮天盖地的金乌在高空之中自由地徘徊着,一个轻轻地振翅,就能掀起千百里的火浪,在荒野之上留下一道道焦痕。
她在梦中是一个普通农户家的小姑娘。为了躲避金乌,她们一家在地下挖了一个地窖,躲了进去。地下的温度要比地上低下许多,而金乌自持身份,也不会特意钻下来找他们一家的麻烦——少女一开始是这样想着的,但很快,她就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
她们走的匆忙,地窖之下没有屯多少食物,只是过了三天,地窖里就只剩下两晚清水和一些生米了。倘使想要继续活下去,就必须得离开地窖寻找食物。可一旦离开地窖,就要暴露在灼热的空气以及金乌的视线之下。这真的能活得找到食物,再走回来吗?周小小想,或许还是饿死在这里活的更久一点。
但她很快就没有退路了。地窖里除了她还有父母,一个姐姐,一个弟弟。现在还有一点余粮,又是一家子人,气氛还不算紧张,但等水从两碗变成了一碗,米从一些变成了没有,这里的气氛就会直转几下,或许要不了多久,他们其中的一个人就会为了求生,向另一个人举起柴刀。
论打,她一个弱女子,是怎么也不可能打得过其他人的。她得在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之前,给自己谋一条出路。
“阿姊——”
周小小被突如其来的呼唤吓了一跳,回过头,才发现是自己的弟弟正站在自己的身后,脸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着,看起来怪可怜的。
“怎么了呀。”好歹还是个小孩子,周小小放缓了语气,蹲下身,问道。
“我好饿呀阿姊,我们什么时候能吃饭呀,我想吃鸡——”
“再等一等,一会就开饭啦。”周小小不走心地安抚着,她身子向前倾去,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弟弟还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头上的胎毛都没有掉光,摸起来手感相当不错,仗着姐姐的身份,周小小已经偷偷上手摸过好几次了。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因为计划生育,她也想要个弟弟……
突然,周小小感觉自己的腹部一凉,一个什么冰凉的尖锐的东西,突然贯穿了自己的腹部,鲜血缓慢地流了出来。
“可我不想等了,我真的好饿呀,阿姊。”
……
周小小猛地从梦境中惊醒。
这个梦她做了好多回了,可每一次醒来时的下场都很凄惨,上一回是在陆地上被金乌的吐息烫伤,再上一次是争抢粮食的时候发生了踩踏事件,这回她学乖了,钻到地下去不和别人抢,却没想到还是阴沟里翻了船。
如果这是个游戏的话,她的死亡次数已经足够跳个金奖杯出来了。
在床上发了会呆,周小小才完全清醒过来。她抬眼打量了这个熟悉的房间一眼,逼仄的室内,杂乱的空间,这个还不足够她转个圈的小小空间里被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颜料,画笔,画架,一些参考用的绘画书籍,第一眼看去,就和仓库也没有什么两样。那幅被常秋念叨了一整天的《蓝色的深渊》就摆在她的床上,蓝色的海洋之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添上了一条黑色的小船,正坚定地向中心的太阳驶去。
很快了。
周小小想道。
她宝贝地举起了床脚放得一本杂志,熟练地翻开了它的第三十五页。
“他看到天边升起了十只金乌,每一只都有千尺之长,遮天盖地,像是流淌的,灼热的黄金一样,在高空之上缓慢流淌着。地面随即开始出现烫伤的痕迹,大地龟裂开来,暴露出地下黑暗而深邃的创口。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呼唤,更多的是被灼伤后迸发出来的凄厉惨叫,和一声声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