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生灰》REFICUL

3、第二章

　　江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从枕头底下掏出自己的手机一看，五六条未接电话，十几条未读消息，还有一个响了好几遍却没起到作用的闹钟。

　　尽管喝了醒酒汤，但酒的后劲似乎超出了他的想象，哪怕已经睡了个饱，江闻此时仍然觉得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地，像是被人用力地打了一拳一样。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了几分钟的呆，他才木楞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简单地给自己洗了个脸。

　　宁北看起来已经醒了很久了，此时正坐在客厅里，抱着台电脑不知道在敲些什么，看到江闻出来，才放下手边的事情，抬眼说道，“我叫你了，完全没用。”

　　“嗯。”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走进了厨房。

　　“冰箱里还有中午我做的虾和青菜，饭你打开电饭煲看看呗。”宁北絮絮叨叨地说道，“应该还留着一点，你拿去热一热，还能吃。一会还去学校吗？”

　　江闻把菜端进了微波炉，趁着热菜的功夫又打开电饭煲，将锅底刮得一干二净，“去。他们好像有事找我。”

　　“喏，听见了，一大早你那手机就在响个不停，我都给吵醒了，就你，不知道为什么，睡得跟死过去了一样，不带动弹的。”宁北说道，“不给个回电什么的？人都找你一天了。”

　　“不想。”

　　江闻臭这个脸，显然还不大舒服的样子。宁北知道他的性子就是这样，不喜欢和人社交，更别提昨晚喝过酒估计还不大舒服，此时恨不得窝在被子里谁也不搭理，能想着出门去学校都算是个不小的进步了。他放在电脑，走了过去，摸了摸对方的脑袋，“还难受着？”

　　“嗯。”江闻回了他一个鼻音，“不舒服。”

　　“下回呀，他们再叫你去，你就说自己酒精过敏，别喝了。”宁北捏了对方一把，趁对方发怒之前，把手收了回来，“我看你这酒量是没救了，诶你说，我这么能喝一个人，怎么就给你养成了这幅模样呢？”

　　“我说了。”江闻言简意赅，“不满意也没地退货了。”

　　“唔怎么会退货呢？”宁北笑嘻嘻地帮他把菜端了出去，“虽然各个方面和我预想的都有点差距，但总的来说，我还是挺满意的，喏，挺出息一个小伙，去年你们学校奖学金又是你拿的吧，我有什么好不满意的呢。”

　　江闻抬眼看了过去，午后灿烂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投了进来，照得宁北整个人像是镀了层金一般耀眼，据说他的祖上是混血，也因此比常人的脸部轮廓更为深刻，像是一把锐利又雪亮的名刀一样，任谁看了都不免惊奇于他的风姿。此刻，这个怎么看怎么好看的男人正空着手，偷偷挑出一只虾来，往自己的嘴里塞，竟看上去比他更像是一个充满年轻活力的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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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北比江闻大上了好几岁。但具体大了几岁，江闻也不大清楚。

　　事实上，十几年前江闻第一次在孤儿院见到宁北的时候，他就是这幅模样了——清清爽爽的青年人，大概看过去有二十几岁，眼窝很深，有股外国人的味道，但整体长相又很端重，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惊艳，是个有生气有朝气的年轻人。而十几年过去了，他的容貌比老字号的配方还要□□，还是这么个味道。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江闻从当年孤儿院那个冷僻的少年，成长为如今的模样。但是，时间不知道为什么，在宁北这个人身上完全失去了力气。无论它怎么折腾，都不能在这个人的脸庞上留下一分一毫的痕迹。很多时候午夜惊醒，江闻在深夜看向这个男人的脸时，都会疑心自己这么多年的时光都不过是一场梦。梦醒了，他还是当年那个少年，而宁北自然也未曾改变。

　　宁北或许是一个很有秘密和故事的人。

　　江闻无数次这么想着，无数次想要向他询问，却又无数次把这些话咽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尽管他和宁北生活在一起的时间超过了十几年，他却始终不大清楚宁北的事情。他似乎没有什么亲人，也没有什么朋友，无牵无挂。

　　每年大年三十过节的时候，家里也就他们两个人，守着一台电视看着联欢晚会，说是冷清吧也不至于，但始终没什么人气。宁北也从不提及他们相遇之前自己的经历，上了什么学校，有没有过初恋，家乡究竟是哪里的……哪怕江闻去问他，他也只会用“不记得了”，“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这样的话语搪塞过去，仿佛自己的过去就真的没什么值得好好一讲的，也没什么事是要和江闻分享的。

　　有的时候，江闻甚至不明白，自己之于宁北来说，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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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喏，愣着干嘛啊？”宁北的声音突然从他的耳边响起，“电话响了。”

　　江闻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上不断闪烁着的正是今天未接电话名单中的一位。他下意识地回忆了一下对方，常秋，是个同年级的女生，也是昨天饭局里的其中一位，据说在系里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女神，时常有人向她要常秋的电话号码，不过他都没有给过。

　　鬼使神差地，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江闻，你终于接电话了！”听筒那边传来了女性充满生气的声音。

　　“抱歉。”他简单地糊弄了一下，说道，“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什么，我们给你发了那么多条短信，你一条都没有看啊？”对面传来了难以置信地惊叹声，“周小小，你记得吧，就是那个学现代艺术的，昨天饭局她也来了。”

　　“记得，怎么了吗？”江闻用手肘夹着手机，一只手打开了微波炉，两只手端端正正地将饭从里面端了出来。大概是画面太过惨不忍睹，宁北看了一眼就笑出了声，走了过去，接过了他手里的饭。

　　“她不见了。”常秋说话的语气向来很夸张，“我们到处都找了，这也没有，那也没有，她室友也说她昨晚就没回去过。得，人不见了也就算了，可连她的画都一并消失了。明天毕设展览就要开始了，这画没了，可怎么办啊？”

　　“兴许是回家了。”江闻取出一只筷子，懒散地说道，“你别急嘛，这么大个人，还能失踪了不成。”

　　“家里人也问过了，让辅导员给打的电话，也没有。”常秋顿了顿，继续说道，“画也不在家里。你说这咋整啊，咱们之前都说好了，今天检查一遍场馆确认无误就要收摊了。明天可就是正式展览的日子，好多教授大师都会来。我可不管周小小怎么想的，这可是关乎我们学校门面的事情。到时候一展览，好家伙，现代艺术馆那么大一个地方空白白的留个画框，可不得被学校责问。再说了，周小小要是翻脸不认人，说我们管理不力画丢了，怪罪下来的可是我们这些主办的人。”

　　“那就先确认其他的。她的画作就先放一边，等今天落日前人跟画还没找到，我们就换几个临时的，顶上去。”

　　对面倒吸了一口冷气，“我的大少爷啊，现在去哪找画呀，这可都是咱们的毕业作品，不说别的，光我的那幅，就花了我整整一年的时间，哪是想变就变得出来的？”

　　“现代艺术吗……”江闻抬头看了眼又窝坐会客厅的男人，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我这里有一幅，如果实在不行，就用这幅吧。”

　　“真的？”常秋说话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个度，“江少爷你可不是哄我吧？我记得你不是学这个的呀。”

　　“没画完。”他啃了一口虾，“凑合凑合吧，我一会给你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