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生灰》REFICUL

10、第九章

　　“这个时代的媒体真是越来越没有良心了。”

　　傍晚六点的警局空空荡荡，一抹橙黄色的太阳悬在天际线与窗户铁框之中，将掉未掉，像是快要化掉一般的蛋黄一样。冰冷的办公室里散发着劣质香水的味道，熏着人头疼到提不起精神来。

　　王警官推开门，丢下一句不明不白的感叹，就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大概是在外面忙会了一下午的缘故，他看上去累得挺不直腰板，手里夹着的半根烟也没什么精神，和汗臭味一起，一点红星在空气中静静燃烧着。

　　“今天那群媒体又来了？”打量了来人一眼，原清让微微地皱了皱眉头，偷偷摸摸地往窗户框旁边又多挪了几步，试图多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可不是！”王警官一拍大腿，像是来了精神一样，大声说道，“缠了整整一个下午，非要我们透露点什么独家情报。哪来什么独家情报，他当独家情报是隔壁面包店每天早上七点准时上架的三明治吗？”

　　“还是上回那个小姑娘自杀的事情？”

　　“还能是哪个？喏，电视都播了好几天了，我那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跑来打电话问我，说是不是电视上说的这回事啊。我说，大姐，哪能啊，你当看小说啊，都结案了，就是人家小姑娘年轻，扛不住压力自杀了，哪有那么多隐情？”

　　原清让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温水，宽慰道，“这不也是关心小姑娘们吗？您歇歇，来，喝杯水。”

　　王警官接过杯子，一口气蒙了下来，“关心关心，有这么盼着人家怀的关心吗？要我说，现在的那些电视台记者啊，杂志啊，还有那些网络上的小说，都是一丘之貉！每天在那，不想着做点实事做点好事，非得写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夺人眼球，黑的给他写成白的，白的给他编成黑的，像话吗？上回我侄女买了什么，现在很火的小说回家，我翻了两眼，那都是什么玩意，又血腥又……诶，小原，你干嘛去啊？”

　　“我下班了，王警官。”原清让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然后嘭地一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往外走了出去。

　　远离劣质香水，汗臭，和烟味的空气，美好的让人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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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话说回来，创作究竟有什么用呢？”

　　闭馆时间刚过，空旷的展览厅内，此时只剩下许琉和常秋两个姑娘在整理清点展品和场所。为了省电，明亮的灯光已经息了一半，接着窗外还没落下去的太阳，两个姑娘对着长长的清单和各色的展品，开始了例行的闺蜜闲聊时间。

　　“你突然想这个做什么？”

　　“怎么是突然呢？你看呀，”许琉指了指一边还没有被清理掉的饮料罐头，说道，“这几天这么多人来参观展馆，还有学校联系的报纸呀媒体呀来采访，可是实际上，你觉得有多少人是来看展品，是真的看懂了的？我想，十分之一，不，有百分之一就算是好了吧。”

　　“嗯，是这么回事啦。”常秋走过去，顺手将罐头丢到了一旁的垃圾桶里，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我不在意这个，谁看都行，老师给我打分让我毕业就行了。”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嗯，理性，简单明了。”

　　“我以为你会说，我很功利主义之类的话。”常秋冲她眨了眨眼，说道。

　　“那倒也没有……况且，我觉得功利主义也不是什么坏的说法。”许琉笑了笑，“你不觉得，现在的时代越来越功利了吗。大家都只忙自己的事情，只做对自己有利的行动，如果没有学分的话，根本不会有人想要为学校而劳动。大家都攥足了劲，想要给自己捞点什么好处。不会捞好处的人就会被远远抛在后面……在这样的时代，偶尔功利一点说不定才会更好哦。”

　　“不过呢。偶尔，我觉得偶尔也该想想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许琉翻过展品名录的最后一页，在最后一个展品面前停了下来，“比如说呀，我现在在想，我们是不是就像是猴子一样。”

　　“猴子？”常秋不解地看向她。

　　昏暗的灯光之下，少女的侧脸变得晦暗不清，但凭借着熟稔与记忆，常秋还是能够从中一一勾勒出她略显饱满的额头，有点婴儿肥的脸颊，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总是闪着光的眼睛。

　　“我们很努力地在打字机上跳来跳去，想要写一部《哈姆雷特》，《麦克白》，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巨作。可是哪怕我们写下来了呢？对于不关心的人来说，我们还只是一群猴子罢了。而猴子写出来的作品，谁又会去在意呢？”

　　“常秋，我偶尔在想，周小小是不是也是这么觉得呢？”

　　最后一幅画倒映在他们的眼眶中，热烈而璀璨的金黄色，橘色，明黄色在沉默的黑暗里犹自认真地燃烧着，沉默不语的少年人在画布后面隐去身形，最后留下的竟然是惊人般，令人窒息的，暧昧不清的美。

　　“如果她不把自己吊在这里，那么无论她画了什么，都没有意义吧。”许琉想了想，为自己漫长的倾诉盖棺定论。

　　“可是死了，有什么意义也都会变得没有意义吧。”几乎没有思虑，常秋就这么将话语脱口而出，“你都死了，那么有意义对你来说又有什么用呢？不如活着，说不定哪天作品也会被看见。”

　　“也是。”许琉耸了耸肩，“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无比赞同你的观点。”

　　两个人在最后的一页纸上打上勾，确认今天所有的展品也一无损坏后，关闭了展馆内所有的照明设备，拉下厚重的门帘，准备离开这里。

　　不知不觉之间，她们在这一小方天地之中耗费了太多的时间，太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之下，路两旁的路灯扑闪了两下，才不情愿地亮了起来，照在脚下的水泥地上。

　　“你明天早上还要早起去展馆吗？”回去的路上，许琉问她，“明天都是倒数第二天了，偶尔放松一下如何？”

　　“没办法，我得早起去换糖果呀。呜呜呜，我也想放松两天！该死的江闻，居然以手受伤了为由请假了！我可是心都要受伤了！”

　　“那，要不然，我明天去帮你换上？”少女试探性地问了问，“反正之前几天我都没在帮忙，刚好现在有空，你就去休息呗。”

　　“真的？”常秋给了她一个熊抱。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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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创作对于我们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安静地公交车上，只有窗外不断反复闪烁的霓虹灯从眼前流过。不知为何，常秋突然想起了许琉最喜欢的一句诗。

　　“跟随前人的脚步去往黑暗的边际
　　寻找虚无的金羊毛作为最后的奖励

　　“……

　　“你已幸存，并不意味你能生活
　　你时日无多你定要提供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