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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替罪者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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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夜里忙得热火朝天的分局,这会儿异常安静。瘫在椅子上,趴在办公桌上,仰着的,窝着的……怎么睡的都有,跟闹了什么灾荒似的。
不知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有幸,淮声也在这过了夜。八九点钟的阳光耀眼的白,弯都不拐地穿过休息室褪了色的窗帘,刺得淮声眼睛发酸,也算是个实实在在的“起床铃”。
八点过半,按淮声的睡眠深度,没有加厚窗帘或者眼罩早该醒了的。今日怎么……
“嗡——”
手机震动从头顶传来,他冷不防被吓了一跳。
然而作为高中生最厌恶的存在之一,它也就能吓一吓淮声这种“生客”。
叶霁平和的眉眼应声痛苦地纠作一团,不紧不慢地动了动手指,关停闹钟。左腿有些麻,枕着的人已经起开了——淮声醒了,叶霁于是伸了伸筋骨,搓了把脸,精神过来。
淮声:“早。”
叶霁愣了一下,回道:“呃……早。”
淮声背对着叶霁,不再搭话。心道:“我昨晚就这么枕着他的腿睡的?不对啊……我睡着的时候他还没出来吧……”
“现在该说点什么?”叶霁心想。他本来有很多事情想问,可是这么一个大活人站在面前时,又不知道该从哪问起。
“有话就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别扭?”
“呃……”叶霁道,“你会答么。”
“看你问什么。”
叶霁吁了口气,道:“还走吗?”
“……”
“切,咱俩谁别扭?”叶霁叹了口气,心想,换个问题好了。“算……”
“不走。”淮声忽然开口。
叶霁轻轻地笑了一声。
“没了?”
“呃……”叶霁清了声嗓,“对了,学校……”
“停课了。”
“哦。”叶霁:听我说完那么难吗……
叶霁:“那什么,咱现在是可以走了吗?”
淮声:“嗯。”
叶霁尴尬地看着窗前背对自己的淮声,看起来他好像在想事情,也没有要一起走的打算,于是自己悄声往外挪步子。挪到门口时,他纠结了片刻,又迈开步子回去了,一手重重拍在淮声肩上,另一只手拽住窗帘,道:“看什么呢,窗帘都没拉!”窗帘进随着话音“刷”地一声打开,光线毫不含蓄地洒在两个少年身上。
“哎你……”
“哎呀知道,别想了,”叶霁推着淮声肩膀往门外赶,“走,吃饭去!”
胡以忱,柳经年,叶霁,韩霫,东分局……交错复杂的一切都断开了,只剩下方才的阳光,追不上他们的脚步,不明所以地落在地上,照着盈盈洒洒的灰尘,穿堂风过,吹起褪色的窗帘……
淮声被叶霁推着,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意识到自己正轻轻地
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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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切菜的声音清脆有序,一个身材苗条的女人站在案板前,肩膀有序地颤动。小窗前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跳几步,飞起来。女人抬起头,将额前的碎发向后一掖,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那绺不听话的碎发又垂下来,阳光下,那细细的影子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勾勒出一条柔美的弧线。她刚想再次整理那绺头发。身后传来刺耳的生锈金属摩擦的声音,短暂地划破这片刻宁静。
“妈,我今天买了芹菜,刘姨特意给留的,咱不做馅,留给你吃!”齐匆推门进来,笑着说,“小鱼也在啊。”
一个小女孩正坐在外屋的餐桌上,灰头土脸的,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手里握着铅笔,大概在写作业。
女人应声回过头,弯起眼睛笑了,她冲了冲手,撩起后厨的门帘出来。她不说话,只是对着那少年比划着什么。
“嗯,学校已经停课配合调查了,具体还得等通知。不用担心我……啊对了,馅儿还没剁完吧?你歇着吧,妈,我来。”齐匆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她想拉着他要再比划些什么,不过齐匆撒开她,拿了围裙到后厨去了。
齐匆动作利落,厨房里再一次响起细细碎碎的切菜声,她悄声来到厨房门口,靠在门边,脸上笑得复杂——欣慰,又心疼。
齐匆专心干着活,不时用手臂蹭一下额上的汗珠。
身后忽然响起粗犷刺耳的推门声,接着,是几声闷重的撞击声。
“臭娘们!还以为你娘家给的什么好东西,原来就他妈是个假货!”
那声音骂得难听极了。
他察觉不对,赶进停下手里的活,拽下围裙冲出来。
眼前,几把凳子倒落在地,账簿、菜单散了一地,桌上几个调料瓶倒着,黑色的酱汁四散,逸出一股醋酸味,还有一个残破的袋子,一个身材肥胖的男人正薅着齐母的头发,嘴里骂骂咧咧地将她往外拖,她拼命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充满着恐惧。那个叫“小鱼”的小女孩正缩在墙角,眼睛睁得圆圆的,迟钝地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齐匆脑子嗡的一下,下意识地冲上去,扒住那男人的胳膊:“你疯了!?”
“……还有你养的好儿子!”男人重重的巴掌劈头盖脸地扇了过去。
“你放开我妈!”齐匆见状,再也忍不住,一拳抡在那男人后颈上。
“你他妈敢打老子?好啊你们娘俩!!”那男人满身酒气,抓着女人的头发向门外甩。
齐母抗不过,磕向门框,越过门口的两级台阶,重重摔在地上,头发蓬乱,眼睛里布满血丝,写满了惊恐,呜噜呜噜地哀叫着。
“小鱼快跑!回集上找你娘!快点!”齐匆喊道。
那小女孩怕是吓懵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大哭着跑出去。
“妈的!有空管别人家孩子不知道自己多干点活赚钱?”
……
这附近不乏没事遛鸟下棋的大爷大妈,还有买菜回来的家庭主妇等等。家里两口子吵嘴干仗是常事,但打成这副模样的倒稀罕,没多久,附近往来路人,老的少的,熙熙攘攘的,都围了过来,一个个都嘀咕唏嘘着。
他们看着那少年也和那男人扭打着出来,少年上衣领子被扯得裂开,稍露出半边肩膀。男人左半边脸上也是一片红肿,眼睛充血。
“你他妈小心点儿,你跟你那好娘可都是吃老子的住老子的!”
“你当你谁啊!?你除了败家里的钱你帮过我妈什么啊?”
“我他妈是你老子!是你爹!”
“你也配?鬼知道你一天到晚在外面混什么?”
……
齐母倒在地上,肿着脸,脑后渗出一摊血;齐匆咬着牙,死死地扣着男人的胳膊,男人还发着混,连着四周围来的人一齐张牙舞爪地骂了起来。
不知哪栋楼边的哪条巷子里,拐出一辆警车,车顶的红□□忽闪忽闪的。
——也是真“热闹”。
“散了散了啊,这都干什么呢……”车上下来两名警察,“谁报的警?”
众人面面相觑,皆摇头。
“谁他妈多事儿?老子管教自家的娘们儿自家的种关你什么事?”男人还在发作。
“我报的。”人墙外一个身形格外瘦削的人,冷冰冰地道。
来人身后跟着一个更高挑的少年,校服敞着怀,招手道:“老齐!”
正是淮声和叶霁。
大约一小时前,他二人从警局出来。其实叶霁本想带着淮声见识一下“街边小吃”和“苍蝇馆”,但一想起连自己的铁胃都没招架住,就放弃了带着淮声“长见识”的念头,毕竟这家伙怎么看都和“茁壮成长”四个字不搭边,更别提铁胃了。为此,叶霁特地找了家全国连锁早餐店才敢投喂淮公子。
叶霁舀着豆腐脑,道:“那个,您行行好,稍微收敛一下嫌弃的表情好吗?”
淮声:“表,情?”
“哦,抱歉,是你的洁癖之魂。”
“拒绝有色眼镜。”淮声咬了一小口包子,“没嫌弃。”
叶霁心道:没看出来。
淮声的眼神盯住桌子的一角,咀嚼的幅度也越来越小——之前他们查到姚心仪、卢欣、赵紫溪,这些人的行踪有一个地点是重合的,叫做“何择美术馆”。昨天C.A.帮忙打听到了消息,“这些人”中,还有个柳经年,那么……
“嘶……”淮声被叶霁的动作惊到。
叶霁刚忽然轻戳了一下淮声的眉头,道:“走路也想,吃饭也想,累不累,啊?”
“你,真是……自来熟。”
“过奖,”叶霁起身,顺手抽了张纸巾擦嘴,“吃完了吗?吃完就走。”
淮声没什么胃口,放下筷子:“结……”
“结过了,走吧。”叶霁不等淮声反应,顾自拽着他往外走,“其实那不叫自来熟,咱俩不熟吗?”
“比如?”
“比如我知道你现在没钱没手机还不认路?”
“哦,比如帮我看一学年空桌子?”
叶霁愣住,又说:“少听姓罗的瞎扯,那是咱重点班御用学监的座。”
“哦。”
“别不信,罗靖还少编排我了?”口是心非的家伙此时想的却是:罗靖!好你个大嘴巴,等着!
淮声瞥了他一眼,好像会读心似的,漫不经心地说了句:“不用谢。”
“现在这是去哪?”淮声问。他至少得到学校、东分局或者盛州私立诊所前的滨河景观路,才认得回住处的路。
“去取我家配用钥匙。”叶霁边翻零钱边说,“钥匙丢了。”
“什么时候丢的?丢哪了?”淮声忽然警惕起来。
“两天前吧,我要是知道丢哪那还叫丢?”叶霁把两块钱钢镚递给淮声时刚好迎上他一脸严肃,“……怎么了?”
“……没什么。”淮声想转移话题,于是问:“去哪取?”
“齐匆那。”
“嗯?”
“学校封了,不然可以去学校拿的。还有一把备用钥匙交给齐匆了,他靠谱,给罗靖跟扔垃圾桶里没区别……”
淮声:“我对你备用钥匙分布没兴趣。”
叶霁:“听完了说没兴趣?”
淮声:“……”
淮声跟着叶霁,一路弯弯绕绕,不知拐到哪条巷子,便见不远处围了一群人,将路挡的严严实实,边伸着脖子往里瞧边议论着。几句脏人耳朵的叫骂声盖过了众人低语。
叶霁应声望过去,凭着自己的身高优势,从攒动的人头间看到了一胖一瘦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瘦的是齐匆,胖的那个是……齐匆他爸!
“嗬,打得不轻啊。”嘴里低估出一句,“咦——血腥。”
他回头瞥向淮声,他那双眼睛透过刘海儿死死地盯着那一簇人,眉头微蹙,黑沉沉的眼眸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复杂到反而令人觉得“空洞”——深渊般的空洞。
淮声:“地址。”
“嗯?”叶霁被他冷不防一问。
四下看了一圈,方在人墙围住的那栋楼侧看到一个锈迹斑驳的楼牌号:十三纬街-21-8。
淮声从叶霁兜里抽出手机。
叶霁:“喂!”
叶霁默默看着淮声报警、叫救护车,内心复杂——他本该做点什么的,报警也好,挤过人群帮老齐一把也好……总之不该是这么站在这当个闲人。可是之后呢?如果他真的做了这些事,老齐之后该怎么面对他呢?他又该怎么和老齐相处呢?家丑不外扬,况且是人命关天的事,帮之前,是哥们儿;帮了,不成,是悲剧的见证者;帮了,成了,又变成了恩人。不一样,怎么都难办。
幸好,幸好淮声在这。
发着疯的中年男子,即齐匆他亲爹,名叫齐宏,似乎意识到事情闹大了,才停止撒泼,各种说辞,意图跑路。
齐匆正跪在她母亲旁边,身上脸上火辣辣的疼,周遭一切声音都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自己的母亲,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已然变成哭腔,泪水早已泛滥成河。
围观者散去一半,剩下的退到十米开外,继续看热闹。
当事人心如刀绞,旁观者无动于衷。天地之间,“人性”与“同情”,恍若阵前的残兵败将——溃不成军。
“救护车到了,老齐。”叶霁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轻声道,“得有家属跟着。”
齐匆抹了把眼泪,点了点头,帮着将母亲抬上救护车。
警察那边做了笔录,毕竟救人要紧,便随救护车一道离开了。
该散的都散了,“剧场”空荡荡的,只有地上的那摊血迹,红得发黑,四下蔓延。
“没事吧?”从人群退开,露出伤者那充血的面目和蓬乱的沾着血迹的头发后,叶霁就察觉淮声不对。
“没事。”淮声揉了揉太阳穴。
叶霁两手揣兜,晃晃悠悠走向那半敞着门的门室,才注意到门上红纸贴着的店名,心道:“呦,这地方熟啊……”不禁又觉胃里隐隐作痛。
小店里一片狼藉,还有股刺鼻的酱味。
叶霁随手拎起一把椅子摆正,淮声也随他身后跟进来,刚一进门便被呛得咳嗽起来。
叶霁体贴地推开另半扇门通风,拾了几张落在地上的纸巾去擦那洒出的各种酱料。
“没想到你还挺热心的嘛。”叶霁漫不经心道。
“热心?”淮声也着手收拾。
叶霁轻笑一声,道:“是不是觉得我跟那群围观的人一样……冷漠?”
“我也没什么区别。”
“你不了解老齐,他大概最不希望有人看见他这幅样子,他……”
“我没兴趣。”淮声打断了他,“别多想。”
“是么?”叶霁嘀咕。
淮声没再搭话,过了一会儿,道:“同情心和同理心,是人类为自己创造的词汇,是可以称之为本能的东西。正因为人人都有求生欲,才会有善良生发而出。可是你看到了,‘本能’竟然罕见到了值得称赞的地步。”
“那不一样。刚才怎么也得有三四十个人,围观那么久,有所行动的不就你一个,”叶霁继续说,“这不是本能,善良不是所有人都有,也不是用在哪都对。”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那吊儿郎当的微笑,反而严肃的出奇。
……
叶霁拍了拍手上的灰,拾起地上一个残破的绿白条塑料袋,沉甸甸的:“这是什么?”
淮声回过头,叶霁已经拆开了那袋子,袋子里是个木质的方形盒子,上面雕着花,做工不算精细,边角已经磕破磨损了。盒子有锁扣,但并没有上锁,叶霁翻开盒盖,里面卧着一只镯子,外沿直径和盒子刚好契合。镯子泛着翡翠绿,但远不如翡翠剔透,已经碎成了一大一小两半,盒子里还有几块极小的碎屑。身为一个首饰,已然狼狈不堪。
屋子里的味道还是太刺鼻,逼得淮声躲到门外。他正远远盯着方才救护车再走的那条路,若有所思。
叶霁一手端着木雕纹首饰盒出来,问:“看什么呢?”
淮声:“那条路能去哪?”
叶霁顺着他目光看去,道:“这没法说,哪都能去。那条路能过车,再过三经街和十一纬路能通柳州巷,还能通主路。到柳州巷离医院、学校什么的就很近了……”
老城区除了那些杂碎的小胡同、巷子,几年前重铺过得街道都是按经纬命名的,经线街道十条,以柳州巷为界,东八条,西两条,单数号外加六经街能通车;纬线街道十四条,以盛州七中为中心,南北各七条,一、七、八、九、十一纬路能通车,但单行、限号、禁右转等等屁事儿一大堆。淮声问这些当然不是闲的皮疼想烧脑细胞——方才和叶霁刚到这里,正赶上前面闹哄哄围观齐匆家的“闹剧”,淮声四下找楼号时,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气质不凡,和一尘不染的白大褂很配,卡其色休闲裤刚好露出纤细的脚踝,踩着黑色低跟皮鞋,让人能联想到它踏过地板的沉吟。她臂下夹着文件袋,不紧不慢地经过,全然不顾身边进行得如火如荼的“闹剧”。有那么短短一瞬,她侧过脸恰好接住淮声的目光,阳光借着她散开的中长发为半边脸打上阴影,显得冷艳非凡。
这并不是白衣天使的悄然路过,因为这位医,只验尸。此人,正是水则清。
她神色严肃,和在警局里见她那次不同,一点也不亲切。
她为什么会在这呢?这附近的街道横七竖八,为什么偏偏是出事这条路?
叶霁:“……怎么了?”
淮声:“从这到学校要多久?”
“正常得二十分钟左右吧,不过我知道更近的。”
“钥匙拿到了?”
“黄了,”叶霁叹了口气,“我哪知道老齐会收在……”
“那就去拿学校那把。”
“什么?进学校?”叶霁脸上大写的不相信。
“带路。”淮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