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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替罪者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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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件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聚也,散也,终归都还得是那“有情人”。
可是这段从十四岁起便烙在心头的感情啊,真实可感,又不明不白……
淮声看着双目失神的样子,故意道:“突然发现原来自己瞎眼,痴心错付一条狗?”
“不……他才不是……”
“他不是什么?他不是利用未成年人幼小心灵的变态?”
“不……”
“还是他一场好戏演得天衣无缝,以至于你现在还对这个变……”
“不是!不是!你闭嘴,闭嘴!”柳经年起身去抓淮声的领子,近乎尖叫起来,“是你,你污蔑他,不许你这么说他!”
“哈,我污蔑他?”淮声瞪着柳经年,“你还清楚自己干了什么吗?那是犯罪!只要他胡以忱想,你就是最实惠好用的替罪羊!”
柳经年压制了许久的哭声到了嗓子眼,泪水在眼睛里打转:“我……你,你懂什么?我活了这么多年只有他对我那么好!但是,但是他总想着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都那种时候了他还不愿意动你!我……”
眼前的一幕令人惊愕又鄙夷,是什么让一个少年变成一个“泼妇”?淮声没闲心再了解胡以忱和柳经年有什么关系。但他可以确定的是,姚心仪的尸体处理的精细,柳经年就不容易被拎出来,而今天的碎尸截然不同,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形势,把这一步赌在一个柳经年身上太险了,那么今天这事多半另有其人。
淮声挡在柳经年和门之间,钳住他的双手抵在墙上:“姚心仪归你,那今天的是谁?你没胆子动那些碎尸,那个人在哪?”
“我凭什么……”
“你可以不信我,但胡以忱自身难保,你觉得他还能护你到几时?你认真想想我说的话,如果姚心仪是你自己收拾的,他会不会把你推出来?他敢把带着你身上油画颜料味的西服外套放在咨询室衣橱里,他就该猜到会有今天,你觉得他会怎么赌?”
“我,我……”柳经年有些慌了。
胡以忱会怎么赌?他在胡以忱眼里倒底是什么?没人愿意承认自己在最诊视的人眼里是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注”,可有些东西越是那么忽远忽近,就越想得到;越是朦胧暧昧的关系,越难以割舍。
人们很难在利益与欲望交织的“情网”中分清对与错,而无论是施网者,还是落网者,从他们决定抱着莫测的心思吐丝结网时起,就注定难以抽身。
柳经年好半天才近乎叹出一句:“……来,来不及了……他不告诉我是谁……”
也许吧,胡以忱会告诉他全部吗?他也不过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
淮声松开柳经年。
柳经年揉了揉手腕,什么话都说不出,连一呼一吸好像都噎在喉咙,难上难下,窒息一般痛苦。淮声说的对,也不对——对在胡以忱的的确确把他变成了从犯,错在……是他自愿作了池中鱼,笼中鸟。
“警察待会儿就到,西南角那垃圾桶里的烂肉与你有没有关,或者和谁有关,你没处再撒谎了,”淮声手搭上门柄,背对柳经年,“你告诉胡以忱,把他跟踪叶霁的行车记录发给警察,咱俩今天的事我当没发生,我还是他塘里那条不明真相的‘鱼’。”
事发半小时后,分局的警车,红蓝光交替闪着,在夜晚的东区威风地围住了七中。
柳经年说不说已经不重要了,即使说了也是空口无凭,不能奈何。他总要向警察交代的,不过不是今天。淮声从屋子里出来,才发现这是个小扫帚间,皱眉,掸了掸刚刚贴了墙的后背。
半个小时,市局赶不过来,应该是韩霫。淮声于是赶快回到排练室。
刚进门,便被罗靖逮住:“哎,淮哥,哪去了?吓死我了。要不是广播器里有你声音,我都要’挂失’……”
罗靖被边上的老齐捂住嘴,低声警告:“我看你想被‘挂尸’!”
淮声:“洗手间。”
“哦,不是不让单独行动么……诶!那不是小经年吗?怎么脸色这么差,不会是吓崩溃了吧,我去看看。”
淮声很满意罗靖不轰自去,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柳经年,径自走开了。
韩霫领着人正忙得热火朝天,淮声不好打扰,也确实不想接近西南方向那个人满为患的角落。
“韩队,供电线路没有故障,人为拉了电闸。”
“……尸体不全,应该是分别抛尸多个地点,现在……
“韩队,外面围了好多家长,这边拦不住……”
“韩队……”
韩队长手势到位,七嘴八舌的汇报立刻停止,等他开口安排。不得不说,“面子”这东西着实神奇,即使人后各怀鬼胎,人前也能披着毕恭毕敬的画皮笑靥如花,明明暗流涌动,却端的一派祥和。
“先多派几个人手让向锐带着,按人头一个一个放学生,所有人员进出必须有明确记录,和外面交警协调疏散人群,尽快处理,不管家长还是什么人,问什么问题别多嘴……行动!”
……
淮声是最后一个学生,被“押送”回了分局,当然,绝对不只是因为他自首拉了排练室的电闸。
第二次坐在韩警官的办公室里,并再次切身体会到了韩警官精神年龄的“未老先衰”。且看那桌上的深灰色养生壶,咕嘟咕嘟冒着水汽,翻着大红色枸杞……淮某现在极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坐在一位不到而立之年的刑侦队长办公室里。当然,不只他自己。韩霫还在安排任务,如今站在淮声对面的这位真正的年轻人正一边咂舌,一边熟练地给自动跳闸的水壶断电,再沏茶。
这位青年沏茶工就是向锐。
“看看,这就是底层人员日常,除了出外勤还得给老大端茶倒水。”向锐头也不抬,摆弄着小茶罐,余光瞟过淮声的着装,校服穿得可比向锐上学时规矩。
这两天韩队交代过留意这小子,向锐发现这位淮大公子在一众富二代中绝对脱俗,不上贵族学校、不穿名牌、不戴名表、也不混迹夜场,不像是会挥金如土的人。他离十八顶多还剩几个月,对于这群叛逆期败家子儿们来说,这个时候出去浪会带有一种宣示自己身份的成就感,可他却在金钱的腐败熏陶下“出淤泥而不染”,是姜董家教可见一斑,还是这孩子本就不是锦衣玉食养大的?
“哎,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亲民的富二代。”向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还以为你这种公子哥都是送到国外上什么皇家学院呢,一套校服够我一年工资那种。”
“还以为你们警察都看法治频道。”这话有个潜台词——无脑偶像剧影响思想觉悟,您以为富二代投胎时都拿脑子换了出身?但是淮声将这话憋了回去,大概是觉得对于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这话绝对会被听成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你还别说,除了新闻,他还真的只看法治频道!”说着,向锐拍了拍韩霫的办公桌。
淮声:“……”
向锐头一次有种天被自己聊死的感觉。
热气一丝一丝从茶杯漫出,飘飘荡荡逸散在空气里,迎着灯光似乎也很难看到那微妙的纹理,但它的影子却暴露无遗。
“不过,”向锐打破沉默,“以普通人的身份在世俗的淤泥里摸爬滚打,一步一步往上爬,那么经历与能力都能比娇生惯养的草包多出一截,看来姜氏后继有人啊!”
“过奖。”
“不过你这也太清贫了吧?”向锐嬉皮笑脸地说,“你就不怀疑你是捡的?”
淮声:“变着法儿扯我家世,想说什么?”
不妙。
“没没没,咱这不是谍战戏,想多了,我就……”
“多一个字一百,这个月工资你还能剩多少?”韩霫推门进来。
向锐耸了耸肩,老规矩,门口望风。
韩霫刚拉过椅子坐下,淮声就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手机屏亮度特意调低过,可能是为了让闪光灯扫过的地方不过度曝光。
照片上化着妆的人和现在躺在太平间等着下葬的姚心仪有着如出一辙的相貌,只是“她”眼里还泛着光点,更拥有生命存在的痕迹。
柳经年哭过的眼角泛着红,白皙的皮肤衬得格外怜人,胡以忱从后视镜里欣赏着。暖黄色的路灯一盏盏流向身后,随着车开过减速带的起伏,有节奏地在眼前几近干涸的泪水上忽闪忽闪地反射出光点。
迷人,太迷人了。
“……先,先生?”柳经年纤声道。
“嗯?”胡以忱清了清嗓,回神,“放心,不会有事的,他要的证据会专门有人匿名交给警察。不会有人找你麻烦。有我呢。”
“那……那他呢?”
“谁?”
“淮声。”
“哦!他啊……他今天吓到你了吧,他平时不会那样的……”
“他不会说出去吗?”
“不会。”胡以忱笃定道,“他说到做到,只要咱们交出去叶霁的那份证据,他不会多嘴。”
柳经年不语。
“你不了解,比起学生,他更适合被称为商人。是很有风度的商人,能很好的权衡利弊,又不会唯利是图……”
柳经年根本听不进去,他只知道,胡以忱夸了好久。每次提到这个人,他都滔滔不绝。
曾经他还为自己有和那人的相似之处而沾沾自喜,现如今,他再也高兴不起来了,胡以忱每多说一个字,都在进一步证实淮声的话。
“……经年。”
“经年?”
“嗯?”柳经年低下头,“对不起先生,我走神了。先生刚说什么?”
“也没什么,我开慢点,你先休息吧。”
“嗯。”
柳经年以前从不在胡以忱车上睡觉。他会很乖巧地坐在后座,眼睛总是忍不住透过那片小小的后视镜去看他,倘若目光交汇,他或许会不好意思地别过脸看窗外,可没过多久,眼睛又不受控制地飘回去……可是今天没有,胡以忱的看他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佯装困倦。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回荡着淮声的话,越不想听,越明显而难以忽视。
——人可真是容易动摇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