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替罪者 五 ...


  •   不起眼的置物室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女孩冰冷的手哆嗦着摸出钥匙,凭着金属器上微乎其微的反光,好不容易才对准钥匙孔,“咔嗒”一声,铁皮柜们弹开了。她将置物柜里的东西胡乱抓到背包里,指甲刮出“咯吱咯吱”的微响,引得心里发毛。慌乱中,手肘撞到柜门,“咚”的一声刺穿漆黑的小屋,她的心跳似乎也应声漏了一拍。
      万幸,周围没人。
      她已经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了,只有棱角分明的铁皮柜那死沉沉的冰冷传过神经隐隐作痛,告诉她——她还活着。
      怎么办,怎么办……该怎么办……
      她嘴唇不住地颤抖,牙齿也打着颤,像中了邪的人一般念念叨叨,又像濒死之人失去心跳前想抓住人间最后一丝空气……

      七点一刻,天色已经降成了肉眼难以分辨的黑蓝。
      “排练室内所有同学确认身边是否有人走散!远离西南角!走廊的同学避免单独行动,尽快回到教室并打开灯!”
      “不要惊慌!所有同学……”
      ……
      广播器里略带紧张又强装镇定的声音响彻整个校园,竭尽全力给学生们来一针定心剂,而议论声和间或的叫喊声仍不绝于耳。
      场面一度混乱。
      刚上任不久的值班员小刘在排练室二楼俯瞰着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的学生和自己,颤颤巍巍地摸出手机。
      “老师,报过警了。”身后的学生平静的说,“辛苦。”
      值班员怔了一会儿,不自觉地来回按了几下待机键,才发觉自己握着手机的掌心早就渗出了冷汗,回神道:哦……那就好,那就好……”
      关于目前楼下的情况,小刘本就心有余悸,冷不防身后冒出个人,就更是雪上加霜了。他感觉到对面这个学生的目光像针似的在他身上戳了个遍,不禁哆嗦了一下。

      排练室内的小规模骚乱渐趋平息,学生们开始“心无杂念”地交头接耳。小刘再次偏过头指望旁边的学生能再给他提词,却发现身边已经空空如也。
      刚消停的学生们开始揣测有关学校地下是太平间还是防空洞的“学术问题”,柳经年无法在这种和碎尸共处的场合里听他们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脱离了人群,独自靠墙坐下,低着头,轻轻点了几下自己嘴上那极不舒服的口红,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面向镜子,出神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缓缓抬起手臂,中邪似的欲向镜中人抚去。
      “罗靖有时候说话像个小流氓,吓着你了吧?”淮声不喜欢这种故意何人装熟络的感觉,因此说得并不自然。
      柳经年闻声一惊,猛地缩回手,心中有些懊恼。
      淮声背倚着墙站在柳经年旁边,身上大写着“随意”二字,心想:像什么呢?空心的傀儡,受惊的兔子。
      陌生的同班同学的忽然搭讪,倒底是来者不善。
      “没……其实还好……”柳经年礼貌地笑了笑。
      “你画画一定很好看,”淮声说话声音很轻,轻到旁人甚至察觉不到他们两个在交流,并夸赞出了一种波澜不惊的画风。
      “你……说什么……”柳经年同样小声。他已经可以确定今日有人翻了他的画册,并且就是这位叫做“淮声”的“归役”学员。
      淮声:“没什么,相面相出来的。”
      “……”
      “试试我能不能相出来你在哪学的?”淮声敷衍地闭了闭眼,“何择?”
      “哈?错了,我都没听说过。”
      柳经年擅长装傻,但不是真的傻,他当然听得出来淮声知道这其中来去,他甚至早该知道淮声在“有些事”里,是个非同一般的角色。
      淮声从方才起便游荡在四周的目光似乎找准了时机,趁无人注意,拎起柳经年就跑,等柳经年反应过来挣扎时,就已被塞进一个黑黢黢的小屋里。“嗒”,白光猝不及防地戳进柳经年的眼睛,他条件反射的闭紧了眼,眉毛都揪在一起,想伸手挡光,却被淮声一把钳住了小臂。
      淮声力道不大,但对付比自己小两圈的柳经年绰绰有余。
      淮声:“何择美术馆,姚心仪,胡以忱,没有一个你不熟。”
      柳经年吃痛,蹩着劲想抽出胳膊,“你干什么!?除了他们说的死了的那个女孩,我全没听说过!”
      淮声盯着他那“充满无辜”的眼睛,冷笑一声,忽然松开他的胳膊,退了一步,缓口气,靠着墙:“行,那我们说点你清楚的。前天——23号,晚上8点到12点,你在哪?在干什么?”
      “你不是会相面吗?你相啊。”
      “23号晚上,一个‘姑娘’借我的手机打了电话,”淮声的眼睛慵懒地半睁着,目光浮在柳经年身上,不动声色地监视着一举一动,“‘她’死了,在我遇到她之前她就死了。但是你还活着!”
      “你什么意思……”
      “不明白吗?我也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向我求助,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放弃我去找叶霁当替罪羊,更不明白胡以忱做了什么能让你这么听话!”
      柳经年瞪大了眼睛。
      “那天晚上直到八点十分我都在他咨询室,你又和谁在一起?不管和谁,八点到九点之间姚心仪出事了,你害怕又不敢反抗,但你清楚这些人和胡以忱有关系,所以你找了胡以忱。胡以忱心里有鬼不可能报警,他就拉着你去抛尸,这样你就从受害者变成了从犯,不得不继续依赖他。”淮声逼近,继续说,“你收拾完姚心仪,明明可以避开我,但他偏要把我搅进来,又不让我当那只替罪羊。因为他要告诉我,是他大发慈悲我才能避开一劫,他要我心存感激,这样他就有机会满足他那空虚的变态心理!”
      柳经年:“你……你编故事真有一套。”
      “编者无意,听者有心。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
      “胡以忱的黑色西服外套是姜氏旗下服装公司的新款,这种奢侈品销量大不到哪去,姜氏的销售数据库精密度享誉国内市场,你猜,我查不查得到有人差点拿它当了裹尸布?”
      柳经年看了淮声许久。眼前这个人,是姜氏集团的大公子,无论外界舆论如何,名义上他都是未来盛州龙头企业的掌权人。而胡以忱,不管他对自己多好,又或是如何利用自己
      柳经还是太微不足道了。
      半晌,他忽然开口:“胡以忱——他没那么坏……”

      盛州的初夏,半点作为夏日的觉悟也无,天气不会很热,雨后的空气更是清爽得让人不禁打起了冷颤。而正是两年前的这样一个傍晚,柳经年第一次“邂逅”胡以忱。
      那时候柳经年在滨南区念初三,常常独来独往。那天放学时不巧下着雨,他于是踩着湿漉漉的地面回家,身上也几乎淋湿了个遍。家里没人,他就被锁在了门外——这不是什么新奇事,他很自然地蹲在楼口,借着门厅的灯,边写作业,边等哥哥回家。小经年瘦小的身子骨外贴着潮湿的校服,晚风吹到他身上,透着心儿地凉。手里还没写上几笔,就要打两个喷嚏。就这么断断续续地写完了一张卷纸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男人,没有雨天在外行走的焦灼,从容地收了伞,放在了栏杆边上,看了眼表,然后上了楼,手上还捧着一束漂亮的花,拎着一个与他格格不入的粉色小礼盒。柳经年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他和哥哥差不多高,和哥哥长得一样挺拔,但哥哥从不穿的像他一样讲究,讲究到一看他就不属于这栋破旧沧桑的小楼。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不知道从几楼传来了一阵笑声,门被关上,有人在往下走,柳经年一下一下地数着脚步声——大概在三楼。
      “阿嚏——”柳经年抽了抽鼻子。
      他忽然觉得背后袭来一片温热,于是回头,看见了刚刚那个人,只不过他的薄外衣现在披在了自己的身上。那人的衣服很大,长款外套的下摆会垂到地下,沾到脏东西,小经年慌忙站起来,把外衣往上提。
      那人笑了笑,说:“怎么不回家?身上都淋湿了。”
      “没带钥匙。”
      胡以忱心想:哦,家里没人。
      又故意问道:“家人呢?”
      “没下班。”
      “那……去对面奶茶店里坐坐吧,这太冷了,会着凉的。”
      小经年抬头看着他,没有回答。
      “看,就在那,你就坐窗边写作业,你爸妈回来就能看到。”男人掏出手机,和一张名片,“或者你也可以先打个电话给他们。”
      柳经年摇了摇头,只接了名片,上面写了男人的名字——胡以忱。捏了捏那方卡片,心想:这东西有什么用呢?
      他想了想,把外套卷起来塞给这个叫胡以忱的人,然后把卷纸塞进书包里,把书包顶在头上,向外面跑去。
      胡以忱有些惊愕:“哎,你慢点!小心……”
      还没等他说完,就见那男孩啪叽一下摔在地上,溅起一圈水花。
      这下好了,柳经年老老实实地坐在了奶茶店靠窗的位置上,一身脏兮兮的泥水,面前摆着一盒纸抽,和一杯热腾腾的奶茶。
      雨停了。
      奶茶店门上的风铃悦耳地响了几声,胡以忱提着药店的袋子走进来。看到自己刚刚裹在男孩身上的外衣又被放在了一边,而男孩正努力擦拭身上的泥水印,他无奈地笑了。
      胡以忱像拿一条大毛巾一样把那件外套又裹在男孩身上,顺便擦了擦男孩的头发,道:“好好披着吧,反正已经脏了。”
      “你叫什么名字?”
      “柳经年。”
      “真好听。多大了?”
      “十四。”
      “经常放学回不去家?”
      “嗯……啊不是,没有。”
      ……
      胡以忱帮他清理这伤口,二人就这么一问一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要不以后放学没地方去就到我诊所去吧,离你们学校很近,这个时间我一般都在。只是今天有点特殊。”胡以忱说,“过两天六一儿童节,我有一个小患者住在这,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我来看看她。”
      柳经年想起那束漂亮的花,那个粉嫩得和这个男人格格不入的小礼盒——原来如此。
      “为什么会送向日葵呢?”下意识地,心里的问题脱口而出。
      “大概因为……那是向阳而生的花,是希望的花吧。”胡以忱若有所思,“你呢?喜欢什么花吗?”
      小经年下意识扭头向窗外墙根处的几枝野蔷薇,水珠顺着花苞一点点往下淌,淌到花萼与花瓣的缝隙间,等到终于含不住的时候,就跳下去,然后野蔷薇的花瓣随之欠了欠身子,再仰起头时,似乎又绽开了丝毫。
      好像隔着水迹斑驳的玻璃,梦游花都。
      看来喜欢蔷薇,胡以忱轻笑:“……是挺漂亮的。”
      胡以忱说这句话时,看着柳经年的眼睛——是挺漂亮的。
      又过了一会儿,对面小楼的门厅亮了起来,柳经年腾地站了起来,背起书包。
      “那是……?”
      “我哥哥。”
      “去吧。”
      柳经年点点头,推门出去前,小声说:“谢……谢谢!”
      胡以忱微笑着目送他离开。看着男孩进了楼门,想着:他……哥哥?
      疲惫了一天的女店员对于现在店里唯一的这位赏心悦目的男客人能作为今日份“营业休止符”感到非常满足。
      外面的雨又淅淅沥沥起来,胡以忱换到里面的位置又坐了一会儿,避开了男孩哥哥回头看向奶茶店的目光。

      “某年某月某日,雨。今天遇到了一位温柔的心理咨询师先生。”

      夜深了,小经年抱着日记本睡熟了,梦里流连着一场“邂逅”。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小经年看到了栏杆边靠着的那把伞,心里莫名有些开心。他还用自己从前攒下的零用钱把那件外套送去了洗衣店……
      后来?后来,小经年的确常在放学后去胡以忱那里,在那写作业,在那偶尔聊聊天。日子久了,小经年总觉得自己和先生之间有一些微妙的变化,这是一种从来没体会过的感觉。
      大概半个月后,小经年中考,哥哥依旧很忙。考试那两天的一切接、送、吃、用都是胡以忱照顾的。发了成绩后,小经年考上了盛州七中,高兴的不得了,奇怪的是,他想第一个告诉的人竟然不是哥哥,而是他心心念念的先生。
      那天晚上直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似梦一般。他的咨询师先生向他表白了。
      他喜欢他。
      小经年有点无措,他只见过男生向女生表白,以及女生向男生表白,而两个男的……好像有点奇怪,又好像有点别样的刺激。
      更奇怪的是,他感到自己似乎说不出拒绝的话,心越跳越快,耳畔除了心跳声,一切都消音了。
      “我……我……唔!”
      他任由胡以忱吻着自己,抚摸着自己。也任由自己的大脑停止思考,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融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替罪者 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