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替罪者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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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霁的相关信息很简单，单亲家庭，家中有母亲及外婆，没有其他亲戚朋友来往，规规矩矩的一小家，叶母打工之余还要照顾年近七旬的老母亲，家中经济状况算不上贫困，但也可想而知，不过儿子争气，不叫她操心，还能时不时赚些竞赛奖金和期末奖学金回来补贴家用。后来叶霁以怕自己睡得晚打扰外婆休息为由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破房子，租期就到今年十月初，打算等这学期宿舍空出来就住校。大概是琐事缠身分身乏术，叶霁独自外居期间叶母来看望的次数不多，叶霁也很少联系家里，回家也大多是为了给外婆买药送药。
但是，从警方联系叶母开始，她就有些搪塞的意味，到现在迟迟不露面。这种母子相依为命的设定，她不该对此十分关切甚至过度紧张吗？身为一个成年人她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吗？她为什么屡次搪塞企图敷衍了事？这就给这一场母慈子孝笼上了一层可疑的雾霭。
——她是真的来不了，还是不敢来。
审讯结束时，韩霫已经送走了星汉，站在那鸡肋的玻璃窗外。
“你们别逼她太紧，她不容易，”叶霁不断为母亲打圆场，“我外婆得有人照顾，她走不开。二十四小时而已，我……”
“能……说说你父亲吗？”
“我没见过他。”叶霁针对叶母的前夫做了回答。
韩霫难以察觉地皱了皱眉，又瞬间掩饰了过去：“抱歉。”
“没事，您辛苦。”叶霁很礼貌地目送韩霫离开审讯室。
审讯室的门不轻不重地关上，声音清脆却又闷重，在空荡荡的小屋子里回荡良久。
叶霁向后靠坐，长长地舒了口气，闭目养神。这种事情落到自己身上，说一点也不怕不慌是假的，叶霁刚刚的确是在不断蹂|躏指节上这个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伤口，用疼痛竭力压制自己紧张得似要颤抖的神经。此刻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出息”。
单亲家庭，家里还有年近七旬行动不便的外婆，叶霁的母亲走不开是事实，但叶霁拒绝把事情告知母亲却不只为此——他怕，他怕自己的疑虑成为血淋淋的真实。
“嘶——”一线血迹干涸的伤口再次裂开，他吃痛地蹙起眉头，调侃自语，“啧……也是吃过‘牢饭’的人了嘛。”
他张开手掌，看那伤口看得出神。
淮声脑子里环绕着熟悉的声音，那温文尔雅的声音。他说他有事情要忙，不会常来看他了……
过度曝光的白色渐渐暗淡下来，他看清了声音的主人那一身干净的研究服，却看不清他的脸。
那人把一盒巧克力塞到他手里，还亲切地叮嘱他不要吃太多。
淮声的视角在第一和第三之间不规律的乱蹿，像接错了的电路，却恰巧在那人的手抚过他的头顶时定格在第一视角。他本能地觉得那手掌应该宽大而温暖，可刺骨的寒意却猝不及防地袭来，他再看那人的脸，模模糊糊的，愈发觉得冰冷而诡异，似乎那些温柔都是他的臆想。
他看着那双孩提时稚嫩的小手疑惑却开心地接过漂亮的小方盒子，心里凉了大半，不住地颤抖。
那个七八岁大、乳臭未干的小孩眨着滴流圆的眼睛，不舍地看着父亲，看着他甩开自己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消失在昏暗的天地间，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列着八个小方块，淮声记得他说过，特别难过的时候就是吃一个，于是拿出一个放进嘴里，含着含着，眼泪止不住地涌出……
-“哥哥……救命啊……”
-“哥哥……”
他双手紧紧地钳住小女孩的脖子，纤细的脖子和他稚嫩的手两败俱伤地皆是一片红肿，她痛苦地唔咽着，艰难地唤着眼前发了疯似的人，妄图唤醒，乞获解脱——于事无补。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斑驳的血迹，张牙舞爪的腥红；泪水滚烫，一片模糊，吸入肺里的空气似乎错灌到耳侧，轰隆隆地对流，一呼一吸都撕扯着心底剧痛，中枢神经系统的指令也成为无谓的挣扎，他竭尽全力屏蔽耳边嗡鸣，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寻觅那若有若无的哭声，而那声音却偏偏销声匿迹……手上沾满了温热，又慢慢凝固，裹挟着手臂，一滴一滴蔓延，比他眼里的血丝红得深沉……
小方块有一种巧克力的苦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甜，美妙的味道弥留口腔，混着鼻尖散不去的腥甜……
四周早已不见五指，又“哐当”一声一片死黑，耳边杂乱的嗡鸣瞬间归一，和停跳了的心脏一样，与心电图里的水平线同频发出。
……
淮声猛地睁开眼睛坐起，眼前幻象一般的场景浑然褪去。他竭力平复急促的呼吸，直到冷静得有些不敢相信刚刚置身于那般噩梦之中，后背仍渗出一层层冷汗。
夜幕四合。淮声搓了把脸，下意识警惕起四周——这个熟悉的房间，陈设一本正经的附庸风雅，静得只有复古时钟的“脚步声”。
“好梦？”男人忽然开口，淮声循声看见那张金玉其外的脸。胡以忱的目光浮在皮面笔记本纸页上，淮声并不觉得他在认真看里面的内容。
“你催眠我？”
“这就是你对催眠的误解了。”笔记本“啪”的一声，干净利落地合上，“助眠药而已。”
“你在犯……”
“别说的那么难听，睡一个小时总比和我干坐着有意义吧？”他莞尔。
的确，复古挂钟那镂空雕花的指针，咧开了七点四十的角度。
淮声看着他象征性地理了理白色西服袖口，嗤笑。他还真穿了一身风雅的白色西服。
淮声：“白色素净也要看穿谁身上。”
他笑得有些无奈，跳过了这句明晃晃的挑衅：“梦到什么了？”
他走过来低声道：“你疯了的父亲？那栋临山别墅？……”
“怎么？终于披不住正人君子这张皮了？”
他不理会淮声的话，顾自的一句一句，笑里压抑着险恶，他弯下腰伏在淮声耳边：“还是……你可怜的小妹妹？”
淮声像被按了开关似的，猛地钳住胡以忱的脖子，把他抵在沙发上。脑子里又开始反复刚才的梦境，胸膛剧烈起伏。
“别……别冲动……”胡以忱费力地喘息，脸上却全然没有濒死的恐慌，“随便……问问而已……”
他用手反向扳住淮声卡在他脖子上的手，除此之外没有挣扎，似乎再给淮声恢复理智的时间。
不出所料，淮声青筋有些暴起的双手慢慢松下来。
“虽然……我更希望……你能，能梦见我……呃！”他的不识好歹使他可怜的喉咙再次陷入危机。
淮声已经连续两次被这位咨询师激怒了。就像猫在玩弄落网的耗子，而更讽刺的，则是即使这只“猫”被扼住喉咙以致生命垂危，却仍控制着“耗子”的情绪。
淮声现在不够冷静，和他一向冷冰冰的面孔十分不搭。
咨询师先生捕捉到淮声神色中乱了方寸，透过这双眼睛，仿佛看到了几年前那个满眼慌乱和警惕的“小刺猬”。
“对！就是这样！”他脸上忽然闪出惊喜之色。
在这张面带桃花却不落俗韵的脸上，那抹源于野蛮的贪婪无处遁形，格外违和地呈现，让人禁不住诧异。
“你这个疯子！”淮声提着胡以忱的领子往沙发背上狠狠地摔了一下。
“小淮……你知道你这双眼睛有多漂亮吗？”他缓缓抬起手臂，指尖颤抖着向淮声的脸越靠越近，仿佛末世之人面向死亡之前终于见到了希望——畏惧又渴望，“你紧张害怕的时候，你恐慌无措的时候，还有……还有你含着泪的时候，可惜我只见过一次……只见过一次……”
透过那斯文败类的金丝眼镜，眼神里贪婪与失落交杂。
淮声竭尽所能冷静，压着嗓子警告：“胡教授，麻烦您清醒点，难得您现在混得人模狗样步入上层社会了，您不想让您的‘特殊癖好’上新闻吧？和我闹得鱼死网破，值么？”
“……”
“费尽千辛万苦才爬到的今天，全都是假象，不、堪、一、击。”
淮声冷着脸瞟了他一眼，松开他的领子转身离开。
咨询师先生终于重获呼吸的自由，慢条斯理地顺平被攥得皱巴巴的衣领，心里却咬牙切齿的不知是什么滋味。
平静半晌。
“我走之后，你还有客人？”淮声站在门口的衣橱，背对着他问了一句。
“突然关心我？好感人。”他起身跟过来，莞尔道，“上层社会人士的确很忙，所以你要珍惜啊……”
答非所问的屁话。
淮声关上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胡以忱盯着那扇门愣了一会儿，踱回书架前，打开一个小格子，小心地翻过一个倒扣着放置的相框，用指尖轻轻扫过照片上人的脸颊。良久，他接了个电话，便如得到了什么安慰似的，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挑。
与此同时，东分局里，韩队长也意料之中地接到了一个电话。十几分钟后，他就坐在了一个小咖啡厅里。
这里是新老市中心过渡带，此刻夜生活刚刚开始，惬意与喧嚣雅俗共赏，就比如这个小咖啡馆，店里没有几个人，除了慢条斯理擦吧台的服务员，清一色都盯着电脑或手机，音响传出的舒缓的音乐，在隔壁露天烧烤大排档的吆喝声下显得格外“卑微”。
韩霫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点了份他能想到的苦味最浅的焦糖玛奇朵，在办公室一向喝惯了速溶咖啡的韩警官感慨：价格翻了一倍的咖啡也不过如此。想到待会儿会来的“小朋友”不易熬夜，于是又点了一份慕斯蛋糕。
慕斯上桌没多久，店门上挂的风铃隐约响了一阵，淮声推门进来，目光锁定在角落那张桌子。
淮声将椅子往后一撤，坐下，道：“谢谢，不过抱歉，我不喝咖啡也不吃甜品。”
不吃还选这地方？韩霫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啊……不好意思……”
“选这里是因为大概率不会有人找过来，在这说话也不用太担心被听墙角。”淮声解释道。
“聪明。”因为不喜欢这些，所以熟悉一点的人要想找他可能会排除这类场所，且此处的环境嘈杂适度，插着耳机的办公族和其他闲人很难留意到邻桌客人在讨论一个相对机密的话题——毕竟这小地方估计窃听器也爱莫能助。
“那是您自己的手机号？”淮声先开口问。
“是。”
“您怀疑局里有‘内鬼’？”
韩霫迟疑了片刻，警惕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您叫我把其他信息补充给您，用局里公用电话不是更好？即使第一时间您接不到，也总会有专案组其他警员接到。但您没有。”
韩霫满意中有些惊讶，攥紧了咖啡杯弧度精巧的柄，低头抿了一口，没有回答，“所以是有什么新线索？”
淮声掏出一块叠得厚厚的面巾纸，打开，里面是一团乱糟糟的黑色细线。
“来的路上，我给你打电话之前，我发现了这些……头发——我猜是头发。”他又打开手机相册，把他发现地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给韩霫看，“位置不算规律，但基本都在矮灌木枝上缠着，这个是我发现的第一处……”
“我可以问一下尸体是怎么发现的吗？”
“匿名举报。调查时号码已经注销，但通过原电话号码定位到一栋公寓，那栋公寓楼里租户比较多，没查出什么异常；有的房子还空着，正在装修；还有一户，据邻居说是房主常年在外地，基本不回来。”韩霫思忖了一下，没有隐瞒，但有点扯远了。
淮声认真听完了韩队长附赠的非机密情报，装作只听到了“匿名举报”四字，接着说：“也就是说你们看到的不一定是原本的现场。”
韩霫点头——实际上这本就是起抛尸案——他接着原来的话题说：“你之前说得很对。你找到这些头发的地点离案发地不远，专业的侦查组怎么会没有发现。那么就有两种可能，有内鬼，和凶手有意引导，后添上去的。不过具体的还得等检测结果，谢了。”他把那张纸重新叠好，用一个塑封袋收了起来。
“我信有内鬼。如果是我，我不会在杀了人之后往现场转悠。还在在树枝上缠头发？”淮声不屑地皱了皱眉，“为了什么？”
这个类线索的发现在目前看来的确可有可无，但韩霫早已默认了第一种可能。换个角度，在东分局上下一气的情况下，韩霫才是那个“内鬼”。
“又或者……”
“或者什么？”
“……没什么。”
或者，这是一种自我安慰，安慰自己没能做到将受害者暴尸于光天化日之下就被坏了事。把头发放在案发现场周围能被人发现的地方，或许可以相当于把肢解后的碎尸摆在路边，作为另一种形式的曝尸。把尸体供人观赏，这太可怕了，又或者，联想到这种作案心理的自己太可怕了。总之，淮声觉得，无论事实如何，这种恶行的影子不应该由自己首先发现和提出。
“我觉得叶霁不是凶手。”淮声打断了他。
韩霫忽然抬眼盯住淮声——没有人，也不该有人和这个学生提起过叶霁的事。
“看来我猜对了，你们确实抓了他。不过也合理……”淮声嗤笑，顾自解释道，“今天叶霁没来上学，这对于一个全勤生来说不太正常。有个同学说他昨天吃坏了肚子，半夜下楼买药去了，就在发现尸体的位置附近。”
“那估计是胃疼请假去医院了吧。”
“班主任没收到假条，电话也没有，但他没生气，像是早就知道一样……”
“就算是他，校方也需要配合警方对案情相关进行保密，你说的依然不合理。”
“好吧，因为我说了是猜的，是您自己把自己卖了。”这话绝对意在挑衅，但淮声绝对不会说因为他知道叶霁是个病得神志不清也要和学习死磕的疯子，以及一些其他原因。
“他是不是凶手，除了证据，谁说的都不算。”
“嗯哼，”淮声点头，“那么第二件证据。”
淮声说着，把手机递给韩霫。
“这是干什么？”
“我不是说过被害人用我的手机打过电话吗，看看能不能提取到指纹。”
为什么要提取指纹呢，为了再次确定死者身份？韩霫对淮声的做法心中存疑，但行还是接受了。
“叶霁的事应该保密吧？”淮声试探着问，“我想拿这个作筹码，请您办件事。”
“请讲。”韩霫好像忽然对此很感兴趣，放下手中的咖啡向后一靠，看着淮声。
“我想请您帮我查个人。”
“那我觉得可能还是叶霁这件事对我的处罚会轻一点，而且你也未必就会说出去。”韩霫模仿着商人的气息，“你这么费尽心思帮他洗清嫌疑，怎么会把他这事捅出去，你肯定知道舆论的荒谬和强大，到时候叶霁也不会好过。”
淮声一扬眉，道：“也是……不过他好不好过和我没多大关系吧？”
“这话听着有点违心。”韩霫正色道，“说吧，我尽量帮你。”
“胡以忱。盛州私立诊所心理咨询师，胡以忱。”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替罪者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