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替罪者 二 ...
-
“东分局伙食怎么样啊?”水则清扭头笑问。
韩霫听出了潜台词:“大小姐,这都几点了?您这算哪顿啊?”
则清:“体恤您老人家一下还不行?”实际上现在八点刚过,能在这个时间吃早饭的年轻人作息时间也是相当规律了,然而在“韩老干部”这却不然。
韩霫没理她,但是这双长腿却诚实且厚道地在楼口一转,领着身后的“妖女”去探食堂。
“那孩子高了不少,看起来更瘦了。”水则清随口道。
被她这冷不防一提,韩霫反问:“什么孩子?”
水则清扬了下下巴,“嗯”了一声。韩霫顺着她小尖下巴的方向看去,前方T字形走廊,一边正好是韩霫办公室。目击证人口述完毕,从那边出来,正要离开。
“是叫……淮声?”水则清微皱起眉头挖了挖脑子里的记忆。
水则清那神奇的颅内构造,几乎所有她见过的案件相关的人或事都会规规矩矩装订成册,存在无边无际的“颅内档案室”里。其中甚至不乏早已尸骨渐寒的人。她就像是为侦查和协助侦查而生的。
淮声似乎发觉到自己看上去“冒着阴气”,于是摘了帽子,将遮住眼睛的刘海儿往两边顺了顺,让自己看起了有点人气儿。阳光侵过雨痕斑驳的窗户,勾勒出他俊朗的五官,更为他死水般的眼睛点上两点高光。他脚下顿了片刻,向韩警官和水则清这微微弯腰示意,韩警官微笑着点头,目送他瘦削的身影从并不宽敞的走廊消失,留下那簇阳光,描摹着窗棂,方方正正地落在地上,连灰尘都照得晶莹。
若不是法医女士提醒,韩霫对这孩子的印象大概也只停留在那股熟悉的压抑,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
“不会吧韩队?那么‘伟大’的案子!都把您老直接捅到姓霍的面前了!怎么……”
“四年了。”韩霫揉了揉鼻梁,嘴边扯出抹笑意,含苦带涩。
时间是块绝好的磨,固若磐石地碾碎风华。韩霫回忆起那双漂亮的眼睛和空荡荡的眼神,他就缩在那囚笼一般昏暗潮湿的房间里,披散着头发,只露出一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破门而入的韩霫,那扇“心灵之窗”里关着一个苟延残喘的灵魂,警惕地审视周遭的一切……韩霫觉得不一样了,时间竟没有使那双眼睛变得更加复杂,反而像是……少了些什么。
水则清没叨叨完的“隐讽刺”被噎了回去,一时语塞,却又心有不甘,“啧”了一声嘀咕道:“一不小心又和一帮糙汉耗了四年。”
韩霫嗤笑了一声,按停了脑子里的回放器。
东区那块暮气沉沉的地盘里最有鲜活气的一角,盛州七中的老钟象征性地晃悠了两下,校园里回响的却是毋庸置疑的广播器发出的铃声,欢脱地掩饰住苍老的闷响。
一个发型梳得清新帅气,实际上却与学校要求擦边过的少年,于校西墙“从天而降”,掸了掸裤子上的灰,从兜里掏出三明治,剥开包装袋准备享用早餐,然而身后不远处再次传来一声“着陆信号”——听得出来,这“着陆”技巧绝对上乘。他心觉新奇,回身便看到一个瘦削高挑的黑衣小哥正拍着手上沾的灰土。
心道:“同道中人。”
他吃着三明治,笑嘻嘻地向那小哥走过去,极度自然地搭上他的左肩,道:“道友,翻|墙技术不错呀,一看就没……”
迎上“道友”那冷冽的目光,他愣了一下:“淮,淮哥?!”
此时淮声正默不作声地盯着罗靖那只自来熟的胳膊,仿佛他要是有射线眼,绝对当即让它回不去家。
“有有,有点突然……”罗靖惊讶中带着尴尬,利索地把那只“命不久矣”的胳膊收了回去。
淮声顾自向教学楼走去,身后罗靖仍紧紧跟着。淮声极其善良地提醒他:“你还有三分钟。”
“见外了不是?上课能跟护驾比嘛……”
罗靖那一身没脸没皮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淮声想到待会难免得接受中年油腻地中海主任那充满正能量的唾沫星子的洗礼,忽然觉得罗靖颇有用处。
教导主任办公室里有股陈年的烟草味,即使在没人抽烟时,也会从四面八方氤氲过来,不老实地往人鼻子里钻,而主任本人则滔滔不绝,说的话不知是勉励还是什么意味。反正淮声只觉视听之间昏天黑地 ,心里骂着“去特么无烟校园”,好不容易才熬到主任放人。出门又见罗靖正自在地插着耳机,面向窗户吹着小风——大意了,原来这货是正儿八经来逃课的。
“喂,走了。”
罗靖沉浸在耳机里传来的甜美声音中,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疑惑地看着淮声——“Pardon?”
淮声叹了口气:“说你护驾有功。”
罗靖嘿嘿地笑着,说:“走吧,淮哥,高二那年你不在,咱班呢,有走的也有来的,当然啊,叶霁他没走……”
“你专门提他干嘛。”
“呃……我……这不是……”罗靖在心里抽了自己一耳光。正赶上一走一过几个学生聚堆议论着什么,罗靖迅速用来转移话题,“对了淮哥,咱学校附近出命案了!”
“知道。”
反应好冷漠……罗靖接着说:“八班的姚心仪,挺漂亮一姑娘……”
淮声面无表情地看着罗靖那一脸惋惜。
“而且今天好像又报了个失踪,高二的……”
“又?”
“嗯,之前还有一个,高三八班的赵紫溪,你见过吧,美术社的。”
“没印象。”
“……唉……都是女学生,啧啧啧……”
继昨天出的那起命案后,又多了两起失踪,案情连续发生,受害群体相同,不难让人联想到其中隐含种种联系。大概是作为一个曾在死者生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淮声心里有一丝难言的感受,她在离开他的视线后又遭遇了什么?是那辆车有问题?来接她的到底是什么人?又或者……那么晚了她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漆黑混乱的街巷?淮声无权获悉那份至关重要的尸检报告,然而那被深深隐藏的真相,它神秘而诱人的信号却欲盖弥彰。
淮声眉头紧锁,脸上五味杂陈。罗靖识相地不再说什么。
淮声和这栋教学楼的感情比罗靖他们少了一年,一路上没什么熟悉感,也没什么回归的心安,间或几个学生擦肩而过,会惊讶且客套地看着淮声,称他声“淮哥”,然后勾肩搭背地低语着离开——切莫误会,淮声绝不是什么打遍全校无敌手的校霸,也不算什么头头,即使从前休过学,年纪也不比同级的各位都大,只是同学间习惯把成绩不错,相貌也好且性格高冷的他“封神”般地“供着”。因此,此一声“淮哥”,也不会有多么亲昵,反倒是一种即微妙又明显的距离感。
淮声脑子里的风暴戛然而止,是因为进教室门时和一个小个子迎面相撞。淮声想事情的时候视听系统完全顾及不到周围的一切,忽然一愣,才反应过来,忙拾起撞落在地上的本子,轻声道了句“抱歉”。那小个子看着眼生,长得挺好看,但对于一个男孩子来说,有些过于娇小秀气了,眼下正局促地连说了好几句“对不起”,一下子夺回淮声拾起的本子,紧紧抱在怀里。淮声悬着的手突然空了,他抬眼看了看那小个子,有些尴尬地把手揣回兜里。
“啊……哦!他,高二新转过来的,柳经年,”罗靖见状,立刻勾着柳经年的肩膀笑嘻嘻地介绍——虽然这二位都不算他特别铁的哥们儿,但他大概不太敢勾淮声的肩膀。“喏,这是淮声,我们淮哥,高二神秘消失一年,诶,不要多问,天机不可泄露,神仙的事不是我等凡人能揣测的……”
淮声向柳经年点了下头,便走开了。他大概不知道,即使他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仍会让人觉得和他隔了一道“通天河”。
“诶,淮哥,你要小心了啊,要不是我们小经年太腼腆内向,您‘颜神’的宝座估计要不保。”罗靖跟上淮声,喋喋不休。
颜神?淮声嗤笑:“什么鬼……”
大概是因为即使换了教学楼,室内布局还是一模一样,他下意识走到自己高一时的位置,那里的确还留着一张空桌子。
“啊这个呢……还是你的座,叶霁从来不让人坐,那护得跟什么似的……”
罗靖又滔滔不绝地说着叶霁是怎么护着这一平米左右的座位的,然而这些话语钻进淮声的耳朵,却在脑内消了音。淮声的眉毛又不自主地往一起凑——紧挨着窗户,倒数第二个座位,夏日炎炎,即使金灿灿的阳光洒在他冷峻的脸上,连睫毛都被勾出一丝金边,染上温存,让人挪不开眼,他还是会扯着窗帘让他睡得安稳,绝不许阳光晃得他在睡梦中难安。就算胳膊酸痛,心里还是甘甜……
“……他人呢?”淮声脱口而出。
“啊?”刚刚的话音戛然而止,罗靖看着一直满脸严肃的淮声,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事实会证明,的确发生了不好的事,但不是要发生,而是已经发生了。
隔音极好的小房间,一张灰白色质地一般的桌子,两侧一对二坐了共三个人,透视玻璃窗表面上使它一览无遗,摄像头和监听器才是窥视其中秘密的真正途径。
监控室这边,显示器里的叶霁摩挲着手上一处小伤口,音响传出少年略显不安地声音。
“昨天吃坏了,晚上将近十一点我下楼买药,到药店的时候我没看时间,估计得……十二点吧,路上没遇见别的人,除了看药房的女大夫……出药店的时候遇见一个。”
“……不能确定,这边晚上很黑,只能说我没看到什么人。”
“我手机导航上应该有记录……”
“呃……具体特征……黑衣服,捂得很严实,咳嗽得挺厉害的。”
……
“时间线对不上……”韩霫对着屏幕,揉了揉眉心。
“急不来,东区这边监控也难调……”监控室的光线并不亮,显示屏的光蓝幽幽罩着男子的衬衫,他靠着桌子,拍了拍韩霫的肩膀,“提个嫌疑人都联系北分局,你这边的人估计会起疑。”
“知道。”
“别的我帮不了,也管不着,北局你熟我知道,但我们手也不能伸太长……”
“水则清的那份报告还不能发给你……”
“我都得防着了?”挖苦道。
“星汉……”
“明白,我开玩笑的。”这个叫做“星汉”的人起身,“回去了,有事再联系。”
依赖东区附近的公共监控无异于倒退个几十年上百年查案子,而各处商铺的监控也正在协商并排查,以叶霁手机导航上路线为先,目前确切掌握了的也只有药店的监控:十一点二十七进药店,十一点三十五出。而死者死于八点到九点之间,目击者称九点四十七分见过死者,而尸体上检测到的血迹所指向的嫌疑人说自己从下午六点起一直在家直至十一点左右才外出…… 就这些了么?真的……只有这些了吗……
柳星汉没打算从正门出去,于是打档案室后身一转,从一个近乎废弃的楼梯间下楼——这条楼道在分局改建后便失了宠,目前看来最常关照它的大概要属柳星汉了。声控灯随着旧皮鞋打地的声音亮起,他忽然发觉今天这里有些不同,似乎比平时多了点“鲜活气”,除了一贯的尘土气和旁边打印室的一丝丝油墨味还多了一种奇怪的味道,且每往下走一级,就更明显一些。他心中纠集着这一丝古怪,却没再发现什么异常。他推门打算离开。
“哎呦!”铝合金门也随之发出一声闷响。
“嘶——我操……疼死了……”
柳星汉看着眼前这个女警蹲在地下,一手捂着脑袋,一手还抱着个外卖盒。“谁,啊——”她恼怒地回头,刚要骂出来的话却被她立刻一巴掌抡回了肚子里:“柳,柳大哥……”
“小赵?”柳星汉认得她,她叫赵晗,一年多前从基层调到局里,年纪不大,长相看起来更小,如果是穿着校服,绝对不会有人相信她是已经参加工作了年纪。
“你在这干什么?”
“那个……我……”她支支吾吾半天,手上偷偷把外卖袋子往身后藏。
柳星汉撇见了皱皱巴巴反着光的塑料袋,“偷吃什么呢?”
“螺,螺蛳粉……”赵晗老老实实把外卖盒交了出来。
味道有点一言难尽。柳星汉终于找到了刚才那股怪味儿的源头,心里顿时松了口气。他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走廊那头不见一点光亮的食堂,笑着摇了摇头,一边对食堂精准的作息下的苦难同胞表示同情,一边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你……您这是去?”
“啊,我车停外面了,这边走近一点。”柳星汉挪动起步子,“得了,你吃去吧,我不跟你们韩队打小报告。走了哈!”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柳星汉忽然挺住脚步,道:还有,少跟我们这帮糙汉学,姑娘家家的嘴里少冒脏话!”
赵晗一激灵,尴尬地回道:“知,知道了……下次不了。”
柳星汉听见她吸溜吸溜嗦粉,心中感慨万千地走出了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