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四十七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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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英妙回到望城，又重操旧业，过起了平静的摸鱼日子，扈起这太岁出门搅弄风云去了，整座北阁更是安静如无波的潭水，一个小小的水花都很难激起。
林英妙甫一归来，认识她的人皆是为她所受的伤狠狠震撼了一把，毕竟先前白白净净、好似一株娇嫩花骨朵儿的美人如今顶着一身可怖的伤痕，还是十分具有冲击感的。
时间一长，大伙儿接受了这美人带伤之景，反应这才没有那么激烈。林英妙先是将养了一段日子，待身上的伤渐渐痊愈了，之后便照常打听父母的音讯。身在异乡，她觉得自己如同没有根的浮萍那般漂泊不定，心里总是不由得惘然。
后来，江奉柔与白意便来寻她作伴。这二人玩得熟了，早不再讲究那些长老弟子之间的礼节，凑在一块儿就是两个“封印解除”的混世魔王。这会儿两人趁着扈起不在，脱缰野马一般在北阁中疯玩疯跑，探索着北阁中所有在他们看来神秘有趣的角落，任林英妙怎么拦都拦不住。
这日，这二人在北阁庭院中黏重的黑土之下发现了一坛酒。风风火火地把林英妙叫来看，英妙好奇地凑近左看看右看看，只见那坛身之上早已覆满了数层坚硬的泥土，那黢黑的色泽仿佛与坛子融为一体，若不是一挖开泥土，便有股浓郁的酒香钻入鼻子，恐怕还真没人能知道这乃是一坛好酒。
别看白意年纪小，其实却是个酿酒、品酒方面的行家，他猫下腰来，鼻尖一耸：“哦！这酒可不一般，埋在此处已有近百年之久，是世间难得的上上品！”
江奉柔一怔道：“百年……那时世上还没有咱们银月会呢！看来这是从前住在这院子中的人家留下的。”
林英妙在一边静静听着，面色古怪：嗯，她突然有种微妙的感觉，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熊孩子此刻正盘算着打开这坛酒一饱口福……
幸而这回她猜错了，他们毕竟还是对扈起心存敬畏，在他的地盘不敢做出太出格的冒犯之举，待瞧够了，又将那坛酒乖乖放回之前挖出来的坑底，一铲泥一铲泥地填实了。
林英妙在心里想，等扈起回来了，要不要告诉他这北阁院子里埋着一坛百年佳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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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入了夏，望城总是下雨。天气湿而热，又暴雨不断，城中楼宇之间笼了一层灰蒙蒙的烟雨，各色的油纸伞绽在街头巷尾，豆子大的雨珠打在窗外的梧桐。
林英妙总有点莫名的焦虑，却也不知道这股焦虑从何而起，她猜测大概是这要命的天气的缘故。
她只知道，随着时间流逝，无名阁中的氛围变得很是古怪。
扈起先前去往南方时，许多弟子私下里都是知晓此事的，所有人都将此看作是扈起职业生涯中一桩寻常的任务。然而任谁都没有料到，他这一去，竟是去了整整三个月，并且期间一直没有音讯传回来。
三月之期一过，阁中开始有了些消极的传言，弟子们尤其恐慌起来，说是阁主在外头落了难，再也回不来了。
林英妙最先听到这不胫而走的消息时，并没有放在心上。江奉柔来找她喝茶，也是微眯着眼开玩笑说：“师兄可是师兄啊！天下第一剑客，从来不是虚名。他要是真能那么轻易死了，我就生吃四十米大刀。”
林英妙也和她一起说笑了一阵，然后一边听着窗外的雨声，一边低头抄自己的书。
然而她发现，时间拉长，那股压抑的气氛却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本加厉地浓厚起来。夏日显露出金黄色的尾巴，已是暮夏时节，扈起还是没有回来，宛如在这个时空人间蒸发一般。
叫林英妙惊异的是，这回连江奉柔她们都笑不出来了。几位长老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总是聚在一处密谈，似乎在与总舵的人联系。
很多年以后，当林英妙再次回想起当年的这一段记忆时，总是觉得脑海中的画面如碎片一般，遥远、失真、模糊不清。之后的某一天，无名阁派了许多弟子出了城，四散开来，在各座城池中打探扈起的消息。
江奉柔再来找林英妙谈天的时候，面上就有些化不开的愁绪。她强打着精神说：
“现在大伙儿都在找师兄了，不过不用太担心，早些年如今次的情况倒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师兄他就是这么个令人操心的主儿。要我说，没准他是受了伤，现下正窝在不知哪个深山老林里养伤呢。”
……
一封密信从飘摇的江湖风雨中吹入寂静的无名阁，吹至三位长老的跟前。信上内容十分简洁——
扈起任务失败，生死未卜。
信一到，整座无名阁顿时炸开锅，上上下下充斥着天塌了般的绝望。
对于普通的杀手来说，这样的消息一般意味着不幸身死。但那是扈起啊，林英妙难以想象、难以相信他居然也会死。回想起来，她虽然时常悄咪咪地调侃扈起那厮的面色宛若死人，实则他一直是那么活生生的，哪怕一脚踏进阎王殿，仍死死地咬着那最后一口气，先前重伤坠崖时也是这样，他的眼睛里好像燃着一团永生不灭的火焰。
如果世间人都是花，那他一定是原野上野蛮生长，开得最旺盛也最绚烂的那一朵。
林英妙从前无聊时，脑补过许多类似的情节，什么扈起身亡，她连夜跑路等等……她本以为，扈起死了自己会很轻松，因为她一直想离开无名阁，离开望城，回到父母身边，而扈起大概是她这一企盼的最大阻力。
她确实没有感到轻松，却也没有像无名阁众人一般反应剧烈。事实上她没有什么情绪波澜，阁中乱成一团的时候，她照常吃饭照常睡觉，以及照常抄着扈起吩咐她抄的书，一点没去想自己抄的这些，还有没有人会回来不讲理叫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给他听。
关于此事，江湖上也是闹得风风雨雨，几乎已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境地。每一个江湖人，都在谈论着那个“天下第一”陨落之事。
江奉柔终于找上林英妙的时候，外头已是黄叶满地，秋风习习。
“英妙，有件事需得告知与你。我这儿已在试着寻找你父母，一旦找到，便可以联系上他们，接着助你离开。”江奉柔将门窗紧紧掩上，确认四下无人才道。
林英妙听了，一阵恍惚：“你要帮我离开？许长老他们也是同意的吗……”
江奉柔郑重答道：“先前你助我一回，这次算我还你的。至于他们同意与否，我就管不着了。”
林英妙走神般顿了顿，懵然道了句“好，谢谢”，可心里同样未曾起什么波澜。啊，原来连江奉柔他们，都默认了扈起已经……
江奉柔推门而出的时候，听到身后一句轻飘飘、烟尘般一吹即散的“再等等吧。”
她有些诧异地回头看去，却见林英妙一侧身就着长榻躺下了。
……
其实，林英妙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些什么。就像她同样没有料到，说出这句话的第三天晚上，他就等来了那个人。
……
分明入了秋，可夜幕降临之后，外头还是在下雨，那细密的雨滴好似敲在人心上，扰得人心烦意乱，无法入眠。
一阵携着潮气的凉风穿过庭院，探进屋来。榻上，林英妙一个激灵，似有感应般坐起身，打眼望向窗外，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一身是血的青年出现在雨幕中，脚步虚浮，看不清面容，活像是从炼狱里爬出来的，仿佛已经是个死人。但是林英妙无比清楚地知道他还活着，因为他会动，会呼吸，还有心跳。
林英妙感到自己的心停跳了。
她跳下床，脑袋里奇妙地什么也没想，只是大口喘着气，一路往外跑，甚至没去理会那把就扔在门边的油纸伞，一头冲进雨中。
扈起一步一步地朝林英妙走来，感到头顶的血被雨水冲得流过眼睫，又顺着面颊在下颌汇聚，每一步都好像比踩在刀尖上还痛。
他走到林英妙面前，几乎耗尽了自己，突然力气一泄，直直倒了下去，林英妙这才醒过神来 ，慌乱接住他，力气却不足，只是与他一同跪了下去，扈起湿漉漉的脑袋就那么自然而然地靠在她的肩上。
林英妙听得出自己的声音正在控制不住地发颤：“你，你究竟去了哪里？怎么才回来？”
扈起仍然在疯狂地流血，鲜血像火红的彼岸之花，盛开在地面，一点点吸去扈起身上的活气儿，朝着远处蔓延，同时也流在林英妙的肩头。
她只听他喃喃说了句：“我拼尽全力从那里逃出来……”
林英妙第一次听到扈起说这样的话，心头一股一股地泛着酸。他的语气听起来并不软弱，而是透着脆弱和依赖。
林英妙愣愣地问他：“好汉，你痛么？”
扈起艰难地提一口气，回答她：“你说呢，痛得要死了。”
林英妙一怔，她想起，扈起一向是个将死也绝不吐一个“痛”字的臭傻逼，一个从不向人低头示弱的死傲娇。
这时，他在雨声中低低地说：“我快死了。”
林英妙给他吓一跳：“你放屁，给我活！”
扈起不管她，自说自的，笑得很自嘲：“放心，几个月前，我已派人找你的父母，在这天底下捞人并不容易，但总算还是有一些踪迹，估计……咳咳咳，等我死了，很快就会找到了……”
林英妙心底好似有那么一根弦，正因这一句话，刹那间绷断了个彻底。脸上传来一阵温热，她傻乎乎地伸手一抹——哦豁，她居然哭了。
林英妙还在盯着自个儿掌上雨水与泪水的混合体神游天外，扈起忽的谜一般地支起身体，好似突然有了气力，看向林英妙的眼神非常稀奇且震惊。
“哭了？”此前他从没见过她哭，真是奇了。
要是扈起没继续往下说，林英妙可能会以为他是在心疼自己。然而接下来他道：
“再哭一个我看看。”
林英妙：……要不你还是死这吧。
林英妙咬牙将他的脑袋往自己肩侧一摁，疼得扈起闷哼一声。“好了，你少说话，我去寻李郎中给你治伤。”
“没用的。”扈起咳出一口血来，淡淡道，“我如今早已油尽灯枯，别白费功夫了。”
林英妙一口气堵在胸口，闻言勃然大怒：“我就要白费功夫，你管得着吗？”
扈起：“……”
他倏地笑了：“你怎么那么凶，嗯？”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七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