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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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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弟两人一人蹲在房檐,一人靠在榻上,枯等那作乱之气前来,与良心道想和师兄聊天也不敢聊,这夜好生无趣。正当他已经头一垂一垂地昏昏欲睡时,忽惊觉脚下一阵凉意拂过,还余一丝恶臭尾气。
“来了。”与良暗道,忙甩甩即将停转的脑袋,弯膝倒挂在檐上,探身向屋内看去。
只见师兄阖着眼,面朝墙壁侧躺在床上,似乎有意遮掩口鼻中溢出的气息。在他身后,一团模糊的黑绿雾气停在床前半空中,这雾气似是有些怕李夫人,又恨得紧,最后还是小心翼翼犹犹豫豫地挪到床榻边,将“李夫人”地脑袋箍了个严严实实。不久便见“李夫人”地眉头皱起,嘴里断断续续溢出些梦话。
陈珑明明没睁眼,却觉得眼前似有一团强光炸开,待再次夺回视野时,便是身在一个庭院中央。他低头望去,只见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草绿女裙,已经洗的泛白,下摆又叠上层层长年累月洗不干净的污渍,引得陈珑洁癖发作,暗暗皱眉。
这身体的主人正跪在庭院里的一层薄雪之上,本就穿得不多,寒气又透过膝盖侵袭而上,穿过五脏六腑,直教人牙打颤。不过最难熬的并非寒冷,而是背上的阵阵钝痛,这身子似乎有伤在身。正当陈珑想要扭身察看一下伤势时,耳边却有尖锐女声炸开。
“挨了揍还不老实?再扭!你想扭给谁看?小贱货,生出来是向我们讨债来了罢!”一时凶恶。
“老爷你看看她!我让她去塘边帮我洗个绣鞋,她就趴在那石上偷偷睡觉!把我这月新买的鞋都洗丢了一只!定是故意的扔到塘里了!”一时又像是在跟旁人抱怨。
陈珑未受人这样咒骂过,却又不能发作,只缓缓抬头,想看上一眼发声者是谁。
面前屋内,是一对男女一左一右地坐在屏风前的官帽椅上,陈珑定睛一看,那一直垂头不做声的中年男人正是李老板,而旁边刻薄发声的,定是身子骨还结实时的李夫人了。
“还看?不服气是不是?”李夫人似有察觉,转头怒目瞪来,又仿佛不解气般,急步踏来,一脚蹬在这雪地中女孩的上腹部。
“咳咳......呕......”陈珑未曾想的自己打量的这一眼就招来拳脚,一时没有防备,被李夫人踹了个正着,偻着腰一阵恶心,可是胃里空空,干呕了半天,却是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喉间泛上一口酸水,滴在地上是淡淡黄色,融了一片薄雪。
陈珑捂着腹部低头作臣服状,脑子趁机飞速运转。
这身体不过像是七八岁的身量,就算是因为吃不上饭有些发育不良,也必然到不了十岁。刚刚听李夫人说“生出来......讨债......”,可知这人定是李家子女。可是据与良打听,这李家统共就三个孩子,大女儿已经出嫁,二女儿也有十三四岁了,小儿子便是之前失踪的那个,并未提及还有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啊......难道这是哪个女儿小时候的事?
“夫人啊,她是个傻子嘛,脑子有问题的!你和傻子置什么气呢?气坏了自己得不偿失啊。”迟迟未动的李老板终于发声,说出的话却让陈珑又一愣:谁都没提过李家哪个女儿是傻的。
“不行......我就是气不过嘛!”李夫人跺脚甩袖,道:“不然这样吧,让她去捞,把鞋子捞来!不捞着不准上岸!吃家里的穿家里的,一点活都不会干......!”
说着,她便拽起陈珑这身体的皮包骨的胳膊,朝着水塘走去。
这女孩身量甚轻,力气也小,陈珑见没希望挣开便半推半就地跟着她走了,他也想看看事情到底是如何发展的。
行至塘边,陈珑抬眼看去,这正是之前李家大宅发生怪事的荷塘,又思及塘里之前躺着的那只绣鞋和刚刚李夫人口中的鞋,陈珑脑中逐渐清明。
这身体的主人——暂且不论她究竟是谁——是一位常年被囚于李宅,遭受虐待的孩子。她恐怕已凶多吉少,被虐待致死,因而宅里的怨气才如此强烈。她心有执念,虽然魂魄已去,但执念还留存于世,而那些怪异之事,便是她的执念操纵怨气,重复着她的生前愿望:没有干净合身的衣服穿,便把大家的衣服都甩出来踩脏;得了馊粥,只盼望能和夫人碗里香稠的燕窝粥换上一换;挨了棒打,便暗中想亲手把宅子里的棍棒全都折断!
至于那抽干的水塘......陈珑心里咯噔一下,直为这女孩心口抽痛,恐怕这小女孩最终也没能捞到绣鞋,便在这水塘溺死了。将水抽干是她挣扎时的心中所愿,而莲蓬杆拼出的冷字,便是她最后一刻张口却未说出的话!
女孩的执念夜夜缠着李夫人,便是想让她夜夜都变成自己,经历一遍自己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
“下去吧你!”李夫人狠手一推,陈珑还未回神便跌进了塘里。他自小便拜入青松派,常居山间,并不会水,此刻只祈祷这身体的原主人会游水,谁知希望马上就落空了,这水塘虽然不深,但底部满是又厚又滑的淤泥,一脚踩下再也站不稳,再加上天寒水冷,四肢都隐隐抽筋,不听使唤,最后只剩无意识地用胳膊拍打水面。
“装什么?他们都说你是傻子,我却知道你最会演道!”李夫人看他挣扎,嘲讽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水还不到你胸口深?你在这捞罢,捞不到别上来!”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回房了,似是笃定这浅浅水塘淹不死人。
只是字也不识几个的李夫人不知,这浅水亦会吞人。
陈珑已呛了一肚子冰水,越想站越站不起来,鼻腔和前额似要炸开般,咳嗽呼吸间,背上棍棒造成的新旧交错地伤痕也随着一抽一抽地疼的刺骨,还有久跪的膝盖,干裂的指尖......他这二十二年来恐怕从没受过这等委屈!
陈珑凝神想掐断噩梦,但经历刚才的接连折磨后他已筋疲力尽,再加上这女孩身上散出的怨气越来越强,近距离干扰着他的心神,他竟一时难找到这梦境的破绽。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右手攥成拳,又努力抻出食指......
与良早在檐上按耐不住了,他看着师兄从原本的眉头微压,逐渐变成似乎极为痛苦地皱着俊脸,喘着粗气,再到后面捂着喉咙,表情狰狞地剧烈挣扎......
他早就想跳下去把那恶气从师兄身上一把抓下来踩在脚底!......但又怕打扰了梦境中的探查,害师兄前功尽弃。
正当他左右为难抓耳挠腮之时,师兄的手指缓缓挣动,似是很艰难地摆出了之前所约定好地手势。与良心知师兄是在示意他,一瞬也没耽搁,一个翻身直接踹开窗落到榻前,恨恨地将这恶气踩到了脚底,还碾了两碾,就如刚才脑中演练了千百遍的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