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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蒙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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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欢景。
她侍候着花别枝,故而她可随时进来。
“少夫人,”欢景不知为何面露紧张,“直竹侍卫可在里面?”
花别枝迟缓瞬间,才点下了头。
她不认得直竹,但听欢景在其后加上“侍卫”二字,想来便是那位少年侍卫了。
欢景的面色竟霎时一白:“委屈少夫人了。”
花别枝并不解。
欢景道:“奴婢今早留在白星院,便是在向夫人请示,把以往侍候少爷的小厮一律替换成利落能干的丫鬟。”
花别枝这才明白欢景在说什么。
以往通阙院中只有一个文忠侯便罢了,如今花别枝也算嫁了进来,小厮便不再同往常一样方便地在这里进进出出。
“您还在主屋里,直竹侍卫说什么都不该进去的。”欢景的急色不减,眼中迫切得好似要花别枝立刻安心,“这样的事情,奴婢同您保证,再也不会发生第二次。”
花别枝这才注意到这两日一直照顾着她的人。
在她短暂的印象里,欢景向来含带着温柔和意的笑,行事周全入微。这时候为直竹的无礼与冒犯,为她愠怒着急起来。却还先稳心神,顾及劝慰她。
夕阳将褪,剩余几缕在身上,花别枝觉出了一点暖。
她点了点头。
但她没有忘记,温肃礼并不要人知道他醒之事。
丫鬟被调入,恐怕……
同时又想到,那从前侍候温肃礼的那些小厮都是知情者么?
若是知情者的话,除去必要的照料时辰,他们为何也被关在通阙院外?
花别枝摇摇头。
那些小厮必定是知道情况的,否则温肃礼……
日夜躺在床榻,分明已然苏醒,却还要沉眠不动,仍作旁人暗道的“活死人”……
这是多么难捱,多么不切实际。
***
浴间里,直竹在屏风外面,背对着屏风,说:“门外的丫鬟名叫欢景,是两年前,居关居将军安排进来的人。通阙院只要小厮,不要丫鬟,这两年便一直在外围。”
“她手脚勤利,处事得宜,很得人青眼。于是迎进少夫人后,她毫无例外地被挑出来侍候少夫人。”
直竹渐渐拧起眉:“只是,属下方才进来的时候,她阻拦着属下,不许属下入内,说是少夫人在主屋里,属下再如从前般进出是失礼。”
“只怕她会以这样的缘由,打着为少夫人考虑的幌子,同夫人请示,把原先的小厮都换成居将军安进来的丫鬟。”
话毕,只听得屏风后哗啦落下水声,浴房里弥漫的浓浓白雾有瞬间冲散。
温肃礼擦拭身上的水痕,在热气氤氲里愈发显懒。
“换便换了。”他漫不经心地说。
“怎么行!”直竹本能地激动说。
温肃礼裹好衣,从屏风后面出来,眯斜着笑,望向直竹。
直竹委顿。
温肃礼用指勾着系衣带,不甚在意地说:“满院居关的丫鬟,同一群底细不明的小厮……哪个好?”
都不好。
没有一个好。
直竹苦笑,他打起精神来,道:“至少,那专门侍候您擦身的福庸小厮不是外人啊。少爷您……您从前便不习惯身边有人服侍,尤其是沐浴的时候。”
温肃礼系好了衣带,抬起头来。
他唇角缓慢勾起,凤眸含兴:“那就看小桃花要如何做了。”
***
夕阳又一轮。
替代小厮的丫鬟已在下午进入院中。
“少夫人,”一丫鬟出现门外,“奴婢是来为少爷擦身的。”
花别枝沉默地看着她,没有退让。
院中不复往日死寂,多了五六个新丫鬟。欢景正在那里与她们轻声交代什么,一回头看到门口的僵持,匆匆结了话,小跑向这里。
“少夫人,怎么了?”她微喘着气,关切地问道。
花别枝说不了话,拎水的丫鬟垂首惶恐道:“少夫人要自己替少爷擦身,这……这哪里使得?还是奴婢哪里做的不好?”
欢景也没有料到,她向着花别枝,柔声劝道:“少夫人,这都是下人的活。”
她低下声音,并不教第三人听见,试着道:“您若不放心的话,奴婢来?”
花别枝当欢景是又误会了。她那时没为直竹的进入主屋而介意,如今更没有对要为温肃礼擦身的丫鬟不放心。
但欢景透露出来的处处为她考量令花别枝眉眼缓和,那股倔强的坚硬之感消退些许,她看着欢景,摇了摇头。
还是拒绝。
欢景笑起,对着那丫鬟道:“少夫人既然想做,那便由着她做。”
***
花别枝入内。
屋内的光线隐隐发暗,而夜明灯已被放回落地灯架,像花蕊一样被白莲花瓣捧开。
它在余光里柔和就不刺眼,最后的光晕越过床沿,落在温肃礼的轮廓,始终触及不到那薄红的眼尾。
花别枝将弯腰将热水桶放到地上,轻得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一直闭目的温肃礼却睁开眼睫。
浓密的黑睫打开以后,露出淡润的浅眸。
很快地裹挟住笑意。
睁眼那瞬间的正肃顷刻便消失不见,快速得像错觉。
只见温肃礼屈起条长腿,鸳鸯被呈出一道弧,温肃礼把两手从被中伸出,枕到脑后,他旁睐道:“小桃花,怎么是你?”
花别枝静默地坐到床沿。
温肃礼挑眉:“你不让专门侍候的丫鬟进来,自己要来为我擦身?”
花别枝缄默地兑水温,把巾帕浸到水里。
温肃礼轻笑:“小桃花,你后悔了是不是?”
花别枝再没法充耳不闻。
她后悔什么?
她直觉不是个正经东西。
温肃礼拖长腔调说:“后悔昨日没亲手替我更衣啊。”
他倏地撑身而起,一下凑近,温凉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浮过花别枝的面颊。他低声道:“小桃花,夫君这副身子……好看不好看?”
温肃礼的墨发披在身后,几绺散落肩头。鸳鸯被滑下他的胸膛,鸦青寝衣的领口凌乱敞开,半露锁骨。他变得更加绮丽。
花别枝在这样轻佻的面容与言语里呼吸错乱,几息之后,她平静地往后移,同温肃礼拉开距离,只是那心脏还在一下一下地重跳。
她维持着心绪。
既然那些知情的小厮被换,而她不能确定温肃礼对新来的丫鬟是否放心,那在此之前,她不应该贸然把人放进来。
本是小厮丫鬟做的事情,那便该由她来负责。
即使温肃礼现在醒着,即便这些照料之事可以停止,但也不该由她来叫停。因为事情的起因是她。
但是……
她不认的。
花别枝不由地抿了抿唇。
至于温肃礼最后那一句挑达至极的话语……
花别枝的桃花眼要多浓艳就有多浓艳,可那份清澈纯然早将其压盖,桃花眼对着那微露的胸膛,极轻地眨了两次。
然后慢慢地闭了起来。
视野漆黑。
她在这黑暗里,因为绮丽色彩带来的慌乱感渐褪去,她的心潮变成平静一潭水,她也以这样的方式来还原那一晚……
她……
她没看过的。
根本没看过。
从始至终闭着眼,没有一个瞬息睁开过。
花别枝隐约察觉到有黑影在眼前闪了闪。
她听见温肃礼道:“这样便看不见了?”
“当真看不见了?”
那黑影不再在眼前晃,是温肃礼收回了手。
温肃礼收回手,身往后仰,右手肘撑着床面,他的一只腿还屈着,他的模样还绮丽多情着。
只是凤眸里的笑在紧闭的桃花眼前渐褪下去,只挂在了眼尾与唇角。
“小桃花,你听见过一个故事不曾?”
花别枝微顿。
只听温肃礼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百姓看上了一口钟。钟大,百姓想把它抱回家,就塞住自己耳朵。”
笑意又蹿上来,温肃礼声音里的那点认真被不恭冲走,他拖长声音:“惧外人拘束尚且如此,只凭自控又将如何?于是看来,古人塞耳盗铃,今人闭目窥色……”
最后一个字落得分外漫长,好像在他的唇齿间辗转缠绵,寂静的屋内竟然都有了旖旎的意味。
花别枝垂覆的眼睫颤了颤。
她的唇畔又抿得平直。
不知还能如何自证。
就在这时,她的手里被放了什么。
“发带。”温肃礼说,“你把它蒙在眼睛上,眼睛就当真不再看见。”
花别枝只想要自证,于是想也不想地就拿发带蒙住眼睛。
耳边传来一声低笑。
温肃礼的气息正在远离着她,柔软的床褥被压出声音。
温肃礼重新躺到在床上。
花别枝平复下来,她先将鸳鸯被掀开,指尖摸索上温肃礼的系带。
她起初还提吊一口气,过了许久未见温肃礼再闹,才松下来。
有了一次经验的加持,她顺利不少地解开全部的系带,拉开了温肃礼的衣怀。
花别枝微俯下身,托着温肃的手臂,要将袖子脱下来,她渐渐进入状态里,却倏地,脑后发带绑节一松。
发带脱落下来。
花别枝愣愣地看着猝不及防暴露眼前的景象。
墨发朱被,鸦青色间,是如玉一样的温滑肌理。润致而美。
花别枝眼睛睁大,搞不明状况。
黑色的发带平展落在人身,遮挡一角玉,更教人浮想。却忽见那胸膛起伏起来。
是温肃礼笑起来。
花别枝猛然撤离,下意识地把被扔到温肃礼身上遮住。她心跳隆隆,背离床榻,急步直至里间的门。
温肃礼低哑的笑声仍在身后响。
一声一声,自胸膛震响发出。
花别枝不知为何回头看去。
温肃礼平躺在床上,望帐顶而笑。像一个捉弄成功的孩子得意不已。
也像一个只剩往昔的老人,落寞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