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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猫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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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花。”温肃礼当真唤起来。
吐息轻拂在花别枝的左耳,像一片羽毛,惹来阵阵颤栗,花别枝在颤栗里越发僵硬。
像他的温度,温肃礼自始至终是温凉的,花别枝从未从他的身上寻见过猩红滚烫的杀意,但却能逐渐感受到那不杀之意。
兴许因为那看着面前的景象半晌合不拢嘴的直竹,也兴许是因为围拢在温肃礼周身的慵懒气息。
“小桃花,”温肃礼侧过头,狭长的眼在垂下时分外漫长多情,他注视着花别枝,“怎么一来就把夫君的屋弄乱?”
“还把夜明珠偷藏起来。”他轻笑了一声,“猫儿一样的。”
花别枝僵硬在他的膝头,心脏紧张地隆隆跳起。
……为什么要把屋子弄乱?
因为,她想把梦境改变。
但愿景也不是那样迫切。
从噩梦成真的那一刻伊始,她的父母亲人逐一地离开她。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就此把一个想法深埋心底。
——也许那些生命的消逝都来自于她的噩梦。
而噩梦来自她。
所以她才是厄运之源。
舅父溺水而亡后,她彻底地孓然一身。曾经有一段时间,她不分昼夜地想要进入梦境里。
她想要确认,确认噩梦究竟是不是无一例外地会转化成真。
但是她连睡眠都进入不了。
直到一年以后,她渐渐平稳了心态,生活才得以恢复。
于是,她陆陆续续地做起噩梦。
她都梦到——
在百里之外,上山砍柴的樵夫突逢滑坡而死,湖边洗衣的浣女落水而亡。饥馑之年里摇晃娘亲尸体的懵懂小童,洪水泛滥时被冲走的孤老。
在百里之内,为白日贼所欺的贫民,为牙人所拐的稚幼。官吏妄作名目,无赖杀人卖肉。美妇人烧香拜佛,为僧人骗入暗室玩/弄。
父母亲属会在自己的面前死去一遍。
而这些人,花别枝即便梦见,也无法确认什么。
花别枝继续过着自己的生活。
直到今年的一月二十五。
她梦见了一个容貌绮丽的男人,在熟悉的噩梦里杀死自己。
然后是二月初七,她在运福酒楼遇见了定国公夫人。
那些人说她有福,要她来冲喜。
她来到定国公府,挑开了厚重帐幔,见到温肃礼,与梦中一般绮丽。
一切都如同梦中那样发生。
但最后的时刻……
温肃礼为何不杀她了?
难道真是她使出的那些小动作令梦境得以改变?
“嗯?”久久没有得到回应,温肃礼尾音扬起,眼尾上勾,把腿晃晃。
花别枝颠了一下,颠回来神。
温肃礼眸子里挟着笑意,抬手挠了挠她的下巴,逗猫一样:“弄乱夫君的屋,那给不给夫君收拾?”
那温凉的触感贴着皮肤上来,花别枝猛地反应过来。她慌乱地立时要起身。
温肃礼却锢着她不松开。
“小桃花,帮不帮夫君收拾?”温肃礼凑上去,几乎贴到她的耳垂。
温热的呼吸离她这么近,她的面色却还是煞白。
她方才就是要去收屋的。
温肃礼这样,好像一定要从她这里得到个回复。
花别枝抿紧了嘴唇,她背对温肃礼,点头。
温肃礼心满地放开手。
花别枝赶忙离开,进到里间,始终不回头看一眼。
温肃礼低低笑了两声,他并不打算放过,撑着扶手,优哉游哉地亦站起,被一旁观看全程的直竹喊住。
温肃礼回身:“怎么?”
直竹憋着话,把脸都憋红了。看得出他很急,也有很多要说,但他就是组织不出语言。
直竹一直跟在温肃礼身边,他这样,不知道温肃礼懂不懂。
温肃礼表现得不当回事,他也要往里走。
“少爷!”直竹终于憋出来了,“……您怎么能那样自称呢!”
温肃礼懒懒的:“哪样了?”
“夫!”直竹瞪目,“夫君!”
他又讷讷:“你轻浮……”
温肃礼好笑:“怎么?”
直竹无言。
温肃礼说:“是我认错了人,还是我不能这么说?”
直竹涨红的脸慢慢恢复。
温肃礼却说:“可若自称为夫,会显得我们这一对夫妻很老。我不喜欢。”
涨红从直竹脸上移除,居然挪到了眼眶。
温肃礼还笑:“那时下那些年轻的爱侣,都用着怎样的称呼?”
直竹眼圈的红也渐渐消退下去,他转而低声道:“少爷,您就不怀疑,这位姑娘的来历么?您不担心,她是哪方安进来的细作?”
温肃礼笑而不语。
他转身里面走,三步过去,直竹又追上来。
“少爷!”直竹像禀报事宜一样正经严肃,“您自称夫君的时候……属下觉得油极了!”
温肃礼唇畔的笑容一僵。
***
里间里。
花别枝扶正笔筒,温肃礼恰好进来并且走过来了。
花别枝的心微微提起。
她合上三足黄铜香炉的炉盖,温肃礼没说什么没动什么;她捋顺圆桌垫布穗子,温肃礼也没说什么动什么;她调换回酸木枝椅的位置,温肃礼亦如是。
温肃礼只是默声地挑了满眼的笑,随着花别枝移动。
花别枝的心渐渐放下,把屋里的一切复归原位。
其实她并没有把屋中弄乱。
她只是在摆设上作了文章,如果不细看的话,是不会看出来的。像直竹就没看出来。
花别枝不知道温肃礼是如何觉察出的。
她做出最过的……
大抵也就是翻了他的衣橱,卷乱他的衣服。
花别枝在软榻前把那些衣服一一折好。
她先把鸦青色的寝衣放回衣橱最底层,直身后却又一顿。
她够不到衣橱最顶层。
她能够感知到温肃礼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花别枝的唇角复抿起。她不自在的时候就会这样。
她走去搬凳子,手将伸到的时候,温肃礼一下子坐了上去。
花别枝嘴唇抿更紧,她转向另一只,温肃礼却又用手摁住。
温肃礼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小桃花,问你件事儿。”
花别枝抬起头来。嘴角都要抿得平直。
温肃礼扯了扯自己领口,低头看一眼,挑着笑说:“你是不是给我换过寝衣?”
花别枝的脑子突然乱起来。
她再如何缄默,再如何平静,也从来没有做过那样的事。
尽管她把眼闭紧了。
“为什么?”温肃礼好奇,身往前探了探,很想要看清她。
花别枝直身后退,望着温肃礼的目光还透着几分警惕,好像换人寝衣的是温肃礼。
温肃礼从从容容地坐回来,拢了拢宽衣袖袍,挟笑说:“小桃花,这整个屋不够你玩儿,所以你还要到我身上玩一玩?”
花别枝忘记自己的处境,从警惕里抽了几分茫然出来。
这……
这个人,就是文忠侯么?
喉关岭一役后,被众多百姓奉为无上英雄的文忠侯……其实是这样的?
还是……他们这些做侯爷的,或者领兵打仗的,都是这么说话的?
“玩儿,准你玩儿。”温肃礼勾着唇,勾勒的眼尾薄红含粉,“今晚再来玩儿啊。”
花别枝喉咙艰涩地滑动一下,吃到了哑巴亏。
她又倏然一顿,不自知地警惕起来。
今晚再来玩儿的意思是……
“但哪能只换上衣不换裤子?”温肃礼说,“尤其白上衣搭鸦青裤子,小桃花——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温肃礼不迫地道:“寝衣不成套,立时教人笑。”
***
天色将要低沉下来。
直竹面无表情地提了两桶热水进来。
温肃礼朝坐在软榻上的花别枝招手:“小桃花,来啊。”
那水桶里的热气似浓得都已飘浮到她这里来了,烘得花别枝的心潮罕见地总有起伏。她维持着面上的平定,静垂着目光一动不动。
直竹看不过,身往温肃礼眼前一拦,仍旧面无表情:“少爷。若少爷今日不想自己动手,属下可以代劳。”
温肃礼的劲头一下卸下来,变得没趣极了。
“夫妻间的事儿,你掺和什么。”
花别枝只听到在趿拉脚步声里温肃礼渐远的这一句。
随后是直竹稳步跟上的声音。
随着那些声音的远去,花别枝的内心逐渐真正地平复下来。
她坐在这里,良久偏了偏头。
看到绯红的夕阳从窗户泄露一丝。
她久久地看着,似乎到这时才有了一点实感。
她从噩梦中活下来了。
不明原因的。
花别枝来冲喜,实则没有想到从梦中脱身之后。
可如今……
温肃礼醒了,她也未曾死去。他自称为“夫君”,他说出“夫妻”……
接下来,应当怎么办?
花别枝静默地想,倏地传来敲门声。
花别枝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看床榻的方向。
那里是空空的。
温肃礼方才进浴间沐浴了。
素日那些该进院侍候温肃礼的小厮们没再进来,是因为直竹回来了。
直竹平日不在府上,每次回府都会来通阙院,每逢这时,小厮无须再入。由他来侍候温肃礼。
那这时还有谁能进来?
花别枝走去打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