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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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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岁日,今上还是在凌梅宫过。不知为何,突然又记挂上您。”
“大好的年节,宣了整个太医院,问您怎么还不醒。”
“又不知听信了谁的言说,宣来听天监。”
“听天监道您故疾已除,迟迟不醒的原因在于有阴障布身,可教喜事——”
人声顿没,像已发觉。
花别枝的心跳急促起来了。
她猛然回头,只见疾风泱泱,树影摇动。她又促然抬头,只见浓云急速翻滚,半刻一时就盖去天光。
她瞳孔缩起,方还明媚的天气不见踪影,顷刻间成了梦中的昏暗阴沉。
木门一下破开,她被拉入屋中,门板拍闭身后,挡住微光劲风,花别枝方才立定,冷剑袭来,横在她的侧颈。
冰寒砭骨。
屋中白光亮起。
颀长瘦薄的身影拢开衣袖,收在夜明珠上的五指指节突起分明,像月光照耀下的森森白骨。
容貌绮丽的男人着着鸦青寝衣,外披白狐赤袍,坐于月亮桌后。他薄红的眼尾好似天然勾起,自带一种笑意,正微抬起头,在看她。
怎、怎么会……
花别枝看这一切,目光中不禁露出些微的茫然。
那寝衣她不仅换了,还连同外袍一道藏了……
拼合成圆桌的两片月亮桌也被她拉扯开了,可那道缝隙又被合了起来。
莲花花瓣里的夜明珠被她今早带去南厢房,趁欢景不注意的时候亦藏了起来。
可目下,一切都与她梦中的情形分毫不差。
天气不错,话音不错,人不错,物什不错……
花别枝忽咬紧了牙,冷汗涔涔。
***
十岁那个有关父亲的噩梦,是花别枝梦境成真的初始。花别枝从午睡中惊醒,惊慌地喊来母亲,还来不及张口言说,隔壁的婶婶便哼哧哼哧地跑过来报信。
那时候,父亲已经栽倒了,她们赶过去,人已没息。
一年后,她迎来第二场噩梦成真。
她在半夜惶然坐起,摇醒身边熟睡的母亲,她把完整的梦说得措辞凌乱,她反反复复要母亲不要出门。
不要出门,不要出门,不要上街卖针指。
花别枝惊得一夜未睡,到了白天就盯着母亲,母亲似觉得好笑,答应了她,温柔把她哄睡,她揪住母亲衣角。
当她再度醒来,她手中没了母亲的衣角,她也不再有母亲。
双亲俱亡,舅父一家闻得了信,把花别枝接到家去。
花别枝再不做梦,直到十三岁末,她在梦中见到活泼开朗的表姐双目无神地额首砸地,当她汗湿而醒,事已发生。
地方官受富商贿赂,那时正值大容与西羌战争之时,各地秩序更为混乱,舅父舅母开始漫长的申官之路,几乎散尽家财。
望不到头,实在是望不到头。
舅母在绝望里,还能保持着理性与冷静。她要亲自去同富商理论,哪怕得一个道歉,就得一个道歉。
花别枝早见那结局。
她要拦,她要拦。
坦诚地拦,撒谎地拦,她要拦。
从来对她悦色亲和的舅母那日恼怒,她反被拦住。舅母踏出门时不肯看她一眼。
舅父收拾行囊,要直入京师,敲响理公府前的登闻鼓,直诉冤情。
又一梦来,花别枝央求他不要走水路,走陆路。
那样行程就慢了许多。
花别枝恳求太多遍,向来性躁的舅父沉了脸,让丫鬟陪着花别枝走陆路,自己登了船。
咚隆、咚隆、咚隆。
屋中响起倒水声。
文忠侯拎着紫砂壶,缓缓添茶。他握着茶杯,止送到唇边,看起来闲适。
月亮桌前后像是一个分界点。
桌后空气仍在静慢流动,仿佛静谧的书房烹茶焚香。
桌外却气流急促汹涌,侍卫手握剑柄更紧,冰寒的剑刃真的贴到她的侧颈——
文忠侯的久不表态预示着默许,侍卫就要下手。
花别枝在紧迫中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法。
文忠侯要杀她,不是因为她听到了侍卫禀报的话。
而是她撞破了他的苏醒。
尽管国公夫人日夜期盼,尽管皇帝牵挂忧心,尽管朝臣想尽办法——
但是文忠侯不愿。
不愿教人知道。
花别枝想明祸患之源,却不做出什么。
她只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然后把眼睛闭了起来。
面容平定,寸声不发。
她做下一个决定。
但突然的,她的眼皮上一阵温凉,好像有玉,在轻轻摸抚。
玉器轻轻地在她阖住的眼皮上挲摩一周圈,微停,又反过来,再划一个圆圈。
花别枝眼皮不禁颤抖,眼睫不住地蹭在玉器上。
玉器停了一瞬,好像颇感好奇,又要去拨弄她的眼睫。
花别枝霍然睁眼,往后退去,撞到门上。
脖颈上的剑刃不知何时收下。
温肃礼翻转手腕,淡润的眸子盯在自己空落落的指上,复转眸看去。
他那凤眸眯了眯,应当是笑了一下。他又抵过去,凑近花别枝。
绮丽的容貌映现在花别枝的眼前。
就像饱盛瑰丽的花树,靠近一根长不出花朵的枯枝。
“他们。”
薄唇里慢慢地吐出两个字节,这一道声音又低又哑,应该很久没有说过话。
温肃礼的手搭在花别枝的侧脸上,他俯着身,近视她,手指又抬起,轻点在她的眼角。
他眸中挟着笑说:“他们是按照眼睛,给我挑的夫人么?”
花别枝整个脊背都贴在门上,仿若仓惶之态,而她的神情却是平静得令人看不出端倪,若非刻意隐瞒,便是习惯如此。
天光渗映到她的脸上,她的面色隐约有些煞白。她黑白分明的眼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人。
温肃礼点在她眼尾的手指滑动,她却连眼都不眨,温肃礼渐渐勾勒出她的眼型,视线随之而动。
食指指腹复归至她的眼尾。
温肃礼的目光这才又回到她的眼睛里,花别枝还是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那目光直率坦然,半分不懂迂回之道。要看哪处,便只盯着那一处。
“一直看我……”温肃礼挑了挑眉,低哑的声音也能含住春情,“我有多好看,教你看沉迷了?”
花别枝像有半边回了神,目光松动之后,僵硬地移去。
“不丢人。”温肃礼勾着唇说,“京中人都曾盛赞我容貌。”
“我若是也能有你这一双桃花眼,”他把花别枝别开的脸又轻托回来,“会不会教更多人为我神魂颠倒?”
对面是个哑巴,他把话说得再婉转好听,抛出的问题再轻松好答,都得不到半个回应,因为这哑巴好像不太爱搭理人,连神情都是淡的、定的。格外无趣。
温肃礼却觉得分外好玩儿般,看到哪里都稀奇。他手把着花别枝尖尖的下颔,微使了点力,让她把面仰起来,他饶有兴致地盯着这面庞观赏。
他端详得仔细,转着眸,目光一寸一寸地蹭在花别枝的脸上,不放过一毫一厘。仿佛看得不是人脸,而是件前代遗宝。因为好像从不会有人这样去看待一张脸。
温肃礼面前的这脸皙白明润,处处透着一股纯然之感,偏偏生了一双桃花眼。天然艳丽的桃花眼在纯然的面庞,天然艳丽的桃花眼中布满纯然……
温肃礼瞧得入神极了,意犹未尽,偏了偏头,还要再看,搁在指上的下颔一移。
花别枝别过脸。
不让看了。
温肃礼悠哉悠哉地收回手,脊背挺着,却趿拉着步子拖回桌边,坐到椅上,目光转向目睹这一切然后石化的少年侍卫。
“如今到哪一年了?”他问。
直竹面色怪异,答:“承平五十四年了,少爷。”
“原来都到这一年了……”温肃礼语气慨然,身向后靠,靠到椅背上。
“承平五十四年……”他不知为何又呢喃一声,令直竹想起什么,险些都要伤感了,这人抬起眼来笑。
“承平五十四年,”他看着花别枝说,“世道便已经有了如此大的改变么?”
“嗯……嗯?”直竹懵。
温肃礼慢慢悠悠地道:“我还记得我那个时候,新妇入门的话,会特意帮着收整家中。如今兴反着来?”
花别枝看过去。
温肃礼瞧着她,眼尾似勾:“是你弄乱了我的屋子?”
***
主屋窗被推开,一张躺椅摆在那里,温肃礼躺在上面。
疾风不知是何时息止的,昏黑的阴云也不知是从何时寻不见踪迹的。总之等人察觉到的时候,天空早已恢复湛蓝,太阳已然继续明媚,那减弱的风在阳光下一扫,又是煦煦春。
温肃礼的身上落满了阳光。
直竹站在温肃礼身边,欲言又止,思来想去,他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道:“少爷,属下有话问您!”
温肃礼在暖融融的阳光里微阖着眼,嘴都懒得张,只嗯了一声。
直竹声音乍低下来,压着咋呼。
“您……您摸姑娘的脸做什么?!”
温肃礼晒着太阳,懒声道:“她给我换衣服的时候,眼不乱瞟手不乱摸,是个好姑娘。好姑娘被你吓得小脸煞白,我摸摸她的脸……安抚一下,怎么了?”
直竹瞪大了眼。
温肃礼把眼睁开,眸子里都是笑。他撑着扶手抬身,侧过头,朝着门口:”好姑娘怎么又偷听?”
门口晃道人影,花别枝走了过来。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夜明珠,将它递给温肃礼。
原先温肃礼拿的夜明珠,并非被花别枝藏起来的那一只。
……温肃礼没有并没有找到那只明珠。花别枝从南厢房里拿了过来。
温肃礼低眸,瞧清了接过来。
花别枝抿了抿唇,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修长的手指圈住。
温肃礼轻轻地一拉:“好姑娘,先别走。”
花别枝直接被拉着坐到了他的腿上。
花别枝一怔,本能地要起身脱开,温肃礼的手却自后不疾不徐地往她腹前放了放,半圈住她的腰。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直竹人要炸:“少爷,她不会说话!”
温肃礼置若罔闻,花别枝周身僵着,他也全然觉察不到一般,只松松垮垮地环着她。
半晌,他懒懒地道:“小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