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着房车追天鹅》仓庚喈喈

29、天鹅之殇 永远有多远

　　1.

　　伊里斯径直走向夏芗，牵起他的手，回到卧室，关上了房门。

　　她轻声说：“告诉我，关于翳珀，关于呢喃的一切。”

　　夏芗的防线瞬间崩塌：“翳珀，是夏雨樵送给呢喃的，他和她的命运，就此陷入魔咒。这就是我为什么一直不愿承认，你就是呢喃。我不愿你，伊里斯，再次沦回地狱，你应该去寻找新的人生，新的爱情，而不是再次回到翳珀山庄，回到痛苦的深渊。”

　　伊里斯从未见过夏芗如此无助，如此崩溃。她把他抱在怀中，抚摸着他因哭泣而颤抖的肩膀。

　　她温柔而笃定地说：“不是我选择回到翳珀山庄，而是翳珀山庄选择了我。我回家了。我真高兴，我回家了。”

　　她的眼中溢满了泪水，轻轻捧起夏芗的脸庞，说道：“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和你在一起。我再也不会抛下你，让你独自漂泊人间，忍受思念煎熬。”

　　她年轻的脸庞，忽然焕发出异样的光彩，一如二十年前，那个勇敢而坚强的女子：“这里不是地狱。只要和你在一起，哪里都是天堂。”

　　夏芗潸然泪下，唯有深深拥吻她。他怀抱中的她，是伊里斯，也是呢喃。

　　2.

　　梅子履行了自己的承诺，他向翙翙求婚了：“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高爸爸和高妈妈，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对这个东床快婿十分满意：“梅子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翙翙眼光不错！”

　　两人的婚纱照，当然要在天空之境拍摄，天鹅一家，当然要入镜当嘉宾。

　　天空之境开业在即，集团全新打造的“山水墅镇·诗画翳城”旅游线路即将投放市场，梅子忙得焦头烂额。到了拍摄婚纱照那天，梅子交待翙翙和婚纱摄影公司乘房车先去天空之境，他随后赶到。

　　翙翙化了美美的妆，穿了美美的婚纱，在天空之境拍摄了一些单人艺术照。时近中午，天气愈来愈热，翙翙额头上沁出了汗滴，妆都要花了。

　　“我回房车里补补妆。”翙翙对摄影团队交待，叫上化妆师一同向房车基地走去。

　　化妆师说：“我去一趟洗手间，你先到房车里等我。”

　　翙翙独自向房车基地走去。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迷路了，到了一片从未见过的水域。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五颜六色的睡莲在眼前绽放，白的，粉的，黄的，蓝的，紫的……接天连日，在熠熠阳光的照射下，宛如宝石闪烁着璀璨的光华。

　　她想起伊里斯说过，天空之境有一片荷花开得妖娆，想必就是这里了。

　　“在这儿拍婚纱照，那该多美啊！”翙翙想给摄影团队打电话，让他们到这儿来，一摸婚纱才发现，手机刚才交给化妆师了。

　　翙翙举目四望，周围静悄悄的，炎热的正午，连鸟儿也没力气唱歌。

　　翙翙有点慌，急忙返身往回走，可不知为什么，脚下的路越来越泥泞，水漫了上来，身上的婚纱湿透了，越来越沉，像无数双手拉着她往下坠落，坠落……

　　3.

　　梅子匆忙赶到天空之境，摄影团队等得焦躁。

　　“翙翙呢？”梅子问道。

　　摄影师说：“她和化妆师回房车补妆了。”

　　梅子拨通了翙翙的手机，接电话的是化妆师，梅子诧异地问道：“翙翙呢？”

　　化妆师都快急哭了：“我也在到处找她……”

　　梅子急了：“光天化日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不见了！”他给伊里斯打电话，让她调取景区监控，查找翙翙的踪迹。

　　“什么？翙翙不见了？”伊里斯也紧张起来，紧急通知智慧系统中心调取监控。她紧紧盯着监控画面，心揪得越来越紧。

　　不久，伊里斯给梅子发来一段景区监控视频，梅子打开一看，视频中，翙翙独自一人走到一个岔路口，不知为什么，她没有走大路，而是拐到了一条荒无人烟的小路上。

　　小路路口，矗立着一个警示牌：未开发区域，游客止步。

　　视频到这里终止。

　　梅子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他拔腿就往那条小路跑去，他穿过树林，踩过沼泽，来到一片茫茫的水域，只见无数睡莲在水面荡漾，翙翙穿着洁白的婚纱，静静地漂浮在睡莲中，像一只圣洁的天鹅。

　　4.

　　梅子疯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时而放声大哭，时而喃喃自语。

　　天空之境开业无限期延迟。伊里斯整日泡在翙翙家，竭尽全力安慰高爸爸高妈妈。老两口的心肝都被掏空了，哭到气绝声噎，肝肠寸断。

　　承受着来自各方的压力，夏芗独力支撑翳珀国际旅游集团，身心憔悴。

　　伊里斯心疼梅子，替呢喃心疼。

　　伊里斯心疼夏芗，更多的是为自己心疼。

　　然而，她无能为力，只能祈祷，让时间慢慢治愈梅子内心的伤痛。

　　幸而，家里有夏米。看不出翙翙的死对他有多大的触动，毕竟是萍水相逢。但是他遭逢如此大事却并不慌乱，冷静地帮助夏芗和伊里斯处理各种繁琐事务，尤其是时时盯紧梅子，怕他一时短见。同时，有条不紊地安排好梅子的一日三餐——他可以不吃，但他不能不安排。

　　一个星期之后，梅子从房间里出来，他整个人瘦到脱相，像变了个人。

　　看到梅子精神尚可，夏芗和伊里斯稍稍放宽了心，对夏米的照拂也满怀感激。

　　梅子虚弱地对夏芗说：“我在乌梁素海拼了命夺回来的，天空之境又收了回去。我想去找她，就像你曾经寻找妈妈一样。”

　　夏芗小心翼翼地问：“你打算去哪里找她？”

　　梅子说：“所有我们一起走过的地方。天空之境，太行山，黄河故道，毛乌素沙地，乌梁素海，贝加尔湖。”

　　夏芗说：“可以，我马上安排人给你办理所有的手续。不过，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让夏米跟着你。”

　　梅子无力地摇摇头：“不，我一个人去，她会认得我，她不会被惊扰。”

　　夏芗说：“如果你执意要去，就算去散散心也好。不过，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遇见什么，一定要记得回家，不仅是因为我们在等你，更重要的是翙翙的父母在等你，他们后半生的幸福，全都在你身上了。”

　　料理完翙翙的后事，梅子独自驾驶房车上路。

　　望着渐行渐远的房车，伊里斯有点担心：“他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夏芗叹息道：“二十多年前，我失去呢喃时，也是万念俱灰，了无生意。最后，还是梅子支撑我活了下来，我后半生的奋斗，只是为了让他幸福。希望梅子也能明白，死者长已矣，生者当勉力。”

　　耳畔，响起夏米清冷的声音：“放心吧，我给梅子的房车加装了定位仪和监控器，他的一举一动我们随时都能看到。希望他能明白舅舅的苦心，早日走出心魔。”

　　伊里斯望着他，这个孩子有着超乎年龄的心智和成熟，像一个谜。

　　5.

　　梅子驾驶着房车，按照当初跟翙翙一起走过的线路前行，一路走一路哭，好几次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不得不停车平复情绪。

　　走走停停，房车再次开进了太行山中。梅子驾车在山中绕来绕去，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当初那个“闹鬼”的村庄。

　　梅子竭力回忆，又下车跟山民打听，但是，山民听着他描述的深山荒宅、状元第，都莫名其妙地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这么个村子。

　　他想了想，对山民们说：“那个村子里，有一位白发新娘，她穿着红袄红裙，等她的新郎来接她，等了一辈子。”

　　山民们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惊悚的鬼故事。还有人哂笑着走开，认为这年轻人脑筋坏掉了。

　　天色渐晚。无奈，梅子只得在山里睡了。虽然这里不是他和翙翙曾经走过的地方，但他心存一丝期盼，希望翙翙能找到这里，能找到他。

　　他没有睡在房车里，而是支起了帐篷。打开帐篷顶端的拉链，满天星辉漫漫洒落。

　　帐篷外，有风声，水声和夜鸟的叫声。梅子轻声说道：“我准备好了，你来吗？”

　　他安然睡去。

　　第二天清晨，梅子在鸟鸣中醒来，脑袋里空空的，一夜无梦。

　　他怅然。在山上坐了很久很久，望着幽邃的山谷，他忽然想明白了。

　　或许，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她在静静地等他，等他来找她。或许，在某一天，也会有两个年轻人误打误撞地遇见她，遇见白发萧然的她，专心地缝补着她的婚纱。

　　他起身，驾车出山，回家。

　　他什么也没说，夏芗也什么都不问，直接安排他继续推进天空之境开业和“山水墅镇·诗画翳城”产品发布会。

　　工作，是最好的解药。忙碌中，梅子暂时忘记了伤痛，只是在忙完工作、照顾好翙翙父母之余，他会一次次独自跋山涉水，走走看看，寻寻觅觅，在未知的旅途中，他始终怀有一丝期望，期望未知的重逢。

　　而夏米，在暑假即将结束的时候，给学校发去邮件，请求休学一年。他留在了翳珀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