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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中元之夜 最可笑,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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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夏芗、梅子和伊里斯每天如常上班,夏米则一天到晚在灵珀园继续捣鼓他神秘的事业。
关于夏米申请休学的事,夏芗与妹妹夏菂,也就是夏米的妈妈反复沟通过。兄妹俩在电话里似乎起了争执,最终是夏芗做出让步,对于夏米留在翳珀山庄,以及他留在这里做什么,夏芗统统接纳包容,不予过问。
伊里斯觉得夏家在孩子的管教上过于宽松,但也没兴趣多问,她不想让夏芗徒增烦恼。眼前现成的例子:梅子当初也是放养的,到处兴风作浪的一个混世魔王,如今不也成了有为青年?夏米这样一个通透的孩子,顶多仗着聪明任性一些,想必不会作妖。
但是,夏米越来越古怪。他不再足不出户,而是鸡鸣即起,深夜才回,回家后精疲力竭,出门时干净清爽的衣衫鞋袜沾满泥土污垢,脏到无以复加,这是满山钻洞满地打滚才能有的效果。
更让伊里斯担心的是,他原本水灵灵的眼睛,一天比一天呆滞,原有的灵气逐渐消散,木讷讷的。
伊里斯把自己的担心告诉夏芗,夏芗说:“大概是他没日没夜在翠微山里转悠,累的。我劝劝他。”
夏芗跟夏米谈了几次话,夏米垂首听着,既不依从,也不反驳。待夏芗说完,他径直返回房间睡觉,第二天依旧我行我素。
多说无益,夏芗也懒怠管教他,随他去了。梅子还沉浸在失去翙翙的消沉情绪里,更无心理会夏米。
2.
翳城有一个古老的风俗。
传说,每年农历七月初一,阎王爷把“鬼门关”打开,让亡魂走出阴曹地府,来到人世间看看人间冷暖,享受亲人的祭拜。十五天的时间一到,也就是每年农历七月十五这天,阎王爷会召所有的亡魂返回地府,七月十五也被称作中元节,是亡魂闯“鬼关门”的日子。当晚,翳城的百姓会放河灯,用河灯的点点亮光,给亡魂照亮地府之路。
中元节,月圆之夜,梅子到天空之境放河灯,为翙翙招魂。
一枚硕大的满月漂浮在云层里,旁边几颗零星的星子微弱地闪烁。白天熙熙攘攘的游客都散尽了,偌大的天空之境只有梅子踽踽独行。快到房车基地时,他远远看见,一个穿婚纱的女子,长发飘飘,倏地跑进那条小路。
梅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难道是自己眼花了?他加快脚步追了上去——自己没看错,真的有一个长发女子沿着小路奔跑,洁白的婚纱在月色中若隐若现。
梅子来不及多想,拔腿追赶而去。夜色中,密林仿佛比白天多了几倍,沼泽也更加泥泞不堪,但前方那女子丝毫没有放慢速度,而是身形矫捷,疾速扑奔茫茫水域,来到水边,既没有减速更没有停下脚步,而是毫不犹豫地扑进水中。
“快救人!”梅子无暇多想,紧跟着那女子纵身跃入水中,他在黑黢黢的水中乱抓一通,误打误撞扯到了婚纱,一个用力,将那女子揽入怀中。他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量,硬生生将那女子拖拽上岸。
惨白的月光下,梅子喘着粗气拨开那女子脸上的长发,“啊!”他发出了一声惊叫。
那不是什么女子,而是夏米。他两眼空洞迷离,仿佛灵魂出窍,不知在何方神游。
梅子魂飞魄散,在岸边呆坐良久。耳畔,松风如弦,涛声拍岸,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过……梅子回过神来,连拖带抱,把夏米拖到了车上,带回了灵珀园。
夏芗和伊里斯正准备休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顿时吓精神了。
伊里斯帮着梅子把夏米放在床上安顿好,夏芗则接通了夏菂的电话。兄妹俩窃窃私语许久,夏芗挂断电话,从夏米的行李中扒拉出几瓶药。
“这孩子又偷偷断药了。”夏芗愁眉紧锁。
“这是什么药?”伊里斯诧异地问道。
“这孩子从娘胎里带的宿疾。”夏芗说,“聪明起来绝顶聪明,糊涂起来一塌糊涂。”
梅子惊讶地说:“我从小跟他玩到大,从来不知道他有这个病。”
“他常年住在美国,只有暑假才回到翳珀山庄待十天半个月,你才跟他玩过几天?”夏芗皱着眉头说,“这也是他妈妈长久以来的心病,所以许多事情上都由着他,不敢让他受刺激。我没想到,对于翙翙的死,他表面上波澜不惊,其实潜意识里很受刺激。”
伊里斯劝慰道:“你不要太自责,翙翙的死,只是意外。”
然而,她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追问:这真的只是意外吗?
3.
梅子没有说话,从夏芗手中取过药,按照说明书上的剂量,给夏米喂服。
看着夏米沉沉睡去,大家稍微放下心来。夏芗说:“他妈妈已经买了机票赶回来,估计明天晚上就能到这里。明天一早我要去市里开会,梅子替我主持集团的例会吧。”
他转身对伊里斯说:“辛苦你,明天在家照顾夏米,他吃了药,估计会睡很长时间。午餐和晚餐我会安排酒店按时送过来。”
伊里斯点点头,心里好生怜惜这孩子。
第二天一早,夏芗和梅子匆匆上班去了。伊里斯一晚都没睡踏实,此刻疲惫得不行,赖在床上睡回笼觉。
卧室的门开了,飘来淡淡的葡萄柚香水味,这是夏芗常用的香水。他俯身拥吻她。
“你怎么回来了?”伊里斯睏得睁不开眼睛,却情不自禁地回吻他。
不对。这不是夏芗。夏芗的吻,温柔,细腻,宠溺。
他的吻,贪婪,霸道,饥渴,无所忌惮。他的手,强壮,有力,粗暴地抚摸她的全身,仿佛是怕一松手她就消失了一样,牢牢地把她钉在床上。
伊里斯惊恐地睁开眼睛——夏米。他又如同魂飞天外,梦游一般狂吻着她。
汪汪汪——亨利闯了进来。夏米充满张力的双臂突然松弛,整个人瘫倒在地上昏睡过去。
亨利摇着尾巴前来报告:送午餐的酒店侍应生来了。
伊里斯像见了救命菩萨,赶忙把侍应生拽进来,请他帮忙把昏睡的夏米抬回房间安顿好。然后,她无论如何也不让侍应生离开,命令他必须在家里陪她,直到夏芗或梅子回家。
晚上,夏芗和梅子一同回来了,还带着一个中年女子。伊里斯一见到她,就知道夏米的美从何而来,他跟他妈妈夏菂,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夏菂甫一进门,来不及跟伊里斯寒暄,直奔夏米的卧室。看着昏睡的夏米,夏菂不由得眼中垂泪。还是夏芗劝慰了几句,她才收起伤心,到餐厅吃晚餐。
被伊里斯扣留的侍应生早一溜烟跑掉了。餐桌上,大家都是一味劝慰夏菂,说些让她宽心的话,伊里斯自然也不敢提白天被夏米拥吻的事。
深夜,大家各自回房间休息,伊里斯惴惴不安地对夏芗说:“夏米今天吻了我。我以为是你回来了。”
夏芗的脊背僵直,他咬紧了后槽牙。
伊里斯赶紧解释道:“他当时跟昨晚的状态一样,我觉得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夏芗眼神阴郁。伊里斯后悔对他说了这些。
片刻,夏芗说:“等夏米身体稍微恢复一些,就让他跟他妈妈回美国养病。这里,他最好不要再回来了。”
4.
在夏菂精心的照顾下,一个星期后,夏米逐渐恢复了元气,又变成了那个眼神清冷的翩翩美少年。他对几天前的所作所为了无记忆,仿佛那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在夏菂的要求下,其他人也都三缄其口,绝口不提夏米所做的那些古怪的事,唯恐刺激到他。
这天,夏芗和梅子难得按时下班回家。夏米精神不错,一家人小心翼翼地陪他在客厅聊天。
夏芗对夏菂说:“我托美国的朋友帮夏米约了最权威的专家治疗,你们什么时候回去?我安排人订机票。”
夏菂说:“越早越好,明天怎么样?”
夏米逗弄着亨利,淡淡地说道:“我在这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干嘛回去?”
“你有什么事要做?”梅子瞪大眼睛问道。他心想,穿着婚纱跳湖,算很重要的事吗?
夏菂劝道:“夏米,平常我什么事都依着你,但是,这次你必须听我的。明天就跟我回美国,你需要治疗。”
夏米依旧淡淡地说:“你才需要治疗。我没病。”说完,起身上楼回卧室了,留下夏菂气到无语。
夏芗想了想,说:“梅子,你去问问夏米,他执意留在这里,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做?我们可以倾全员之力帮他达成心愿,省得他牵肠挂肚魂不守舍的。”
梅子正要起身上楼找夏米,却见夏米倚着二楼的栏杆,冷冷地说道:“你们谁也帮不了我。”
夏芗说:“那么,我能不能请你搬出灵珀园,我在附近的酒店给你安排总统套房,随你住到什么时候都行。”
夏米破天荒地微微一笑,说:“走了的是谁?留下的又是谁?最可笑,把自己当成别人,又把别人当成自己。什么时候,把别人当成别人,把自己当成自己,才算圆满。”
他说的跟绕口令似的,梅子和伊里斯听得一头雾水。而夏芗和夏菂仰头望着他,不寒而栗。
年轻的夏米,那唇边的微笑,酷似一个人,一个死去多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