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不到》破壁幽灵

5、第 5 章 第二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穿着白衬衣牛仔库的向真带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来到门前，整理了一下衬衣，又往裤腰里好好地塞了塞，低头看看白色的鞋子上有没有粘土，正准备敲门，门就开了。
　　向真只看了一眼开门的人，就赶紧低下了头，顺便把还举在半空的手收了回来，呆了两三秒才想起，又把手伸了出去。
　　席昭跟他握了握手，却没说话。倒不是不想说，虽然知道他只哑不聋，但潜意识里哑跟聋是一体的。握完手他就帮向真拎进箱子，让开身让他进门，向真走进来，一边换鞋一边侧目偷看他，每次偷看到他就赶紧撤回眼神怕他发现，稍缓一会儿觉得他没发现，再偷偷瞧过去。
　　席昭当然发现了。松开箱子放在地上，双手按在他肩上让他直面自己，向真被他突入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只在惊讶的瞬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没再看他，席昭就双手把他的脑袋掰正，这下向真不得不看了。
　　他不怎么关注娱乐圈，知道的也是那些老牌明星，席昭这个名字几个月前突然冒了出来，跟着这个名字一起出现的无非就是那些粉丝们夸大其词的无底线吹捧，什么颜颠、腿神、超级顶流、统一了国人审美的男人，其余的不怎么了解，也没兴趣了解，接到通知说要来这里工作，秉持着了解客户的原则上网搜了一下，结果是铺天盖地的辱骂，他就更没仔细看下去，至于他的照片，也被淹没在那些负面声音之中，只有了一个粗略的印象，这让他很不满，一个满身争议的流量明星肯定特难伺候一身臭毛病全是事儿，而且在他印象里流量男明星大都一身洞染五颜六色的头发大浓妆，眼圈儿不是黄的就是黑的，口红用得比女明星还明显，脑袋空空没文化字都不会写几个一张嘴说话就让人想吐槽，当然这些都是心里暗暗吐槽，没表达出来过。
　　他完全没想到这个“顶流”真人竟然长这样。
　　他从没想到过一个人的外貌可以直击内心，刚才开门的第一眼，就像创世神话中的天神下凡一样让人感到震慑，不具真实感，又分辨不出他是正神还是邪神？会不会像美杜莎那样，只一眼就会让人化为石头？
　　现在大大方方，仔仔细细甚至算得上奢侈贪婪地看着他，才发现自己刚才的想法多好笑，实在是平时见到的大多数人都太平凡了吧，才会有那种夸张到幼稚的形容。眼下发青，下巴上有一看就是刚刚剃过的胡青，鬓边湿发打着微卷，这些都让他在向真心里回归了真实，又暗想，那些用“颜颠”一流毫无新意泛泛之词来形容他的人，对他真人的美貌一无所知。。。
　　席昭一开始颓唐地仰着头，带着几分无奈蹙眉，很快又把头低下，放松了表情好让自己看起来友好一些，直盯着他。
　　向真越看越疑惑，怎么会有这样铁骨铮铮犹如希腊雕塑般重刀深刻的五官，又会有这样清冷甚至脆弱的美感？扬头皱眉时是有攻击性眼神肃杀的男人，微微低头望着人时，是眼眸干净如水的少年，眼睑上湿漉漉地反着光，像流过泪的样子，视觉神经受到的刺激，难免联想到了疼惜这个词。
　　鼻梁一侧和眼下脸颊上两颗小小的痣，点缀在这张脸上，让完美变得灵动起来，让人越来越想看。
　　席昭觉得他应该看够了，松开他随手撩了一下额前的刘海，两道浓黑锋利的眉毛完全展露，在俊美的高标准基础上再次刷新了美的更高峰。。。
　　“想看就看个够，看够了就不觉得稀奇了，也就没什么好看的了。”席昭带着他往里走，向真心想，没看够啊。
　　“你住这个房间可以吗？或者你自己转转，看喜欢哪个房间。”席昭打开一个房间门说，向真伸出大拇指表示可以。
　　“嗯。。。家务什么的，你就看着做做，差不多就行了，其余时间你想干嘛就干嘛。其实我自己能照顾自己，我经纪人一定要你来，我知道，说是干活，实际上是盯梢。”
　　向真赶紧大摆双手反驳，席昭说：“没事，别紧张，我接受你的盯梢。”
　　向真无奈又辩解不了什么，只好略带不满地瞧了他一眼，把手放下了。
　　“那。。。你。。。自便吧，随意点。”席昭说着抓了一下后颈，揉了揉左耳，走了出去。
　　向真整理好行李，打点好自己要住的这个房间后，就穿上了脚套出去，这样走路不会有脚步声，上上下下了解了一下这整栋房子，便开始准备午餐了，可厨房里的工具实在太前沿，他找了半天都不知道火灶怎么打开，实在没办法只好找席昭帮忙，可是每个房间的门都紧闭着，他不知道他究竟在哪个房间里，更不想敲门打扰他，只好坐在大厅里等，等了快半个小时他都没出现，卧室里都有卫生间，如果不叫他，他真的可能一直都不会出来。。。
　　去敲门，结果席昭从另一个房间里冒出了脑袋：“干嘛？”
　　向真指指厨房的方向，席昭不解，他只好走上前轻轻拉起他胳膊把他带进厨房，站在灶台前，一摊手。
　　“什么意思？”
　　向真皱着脸做了个拧开关的动作。
　　“你找不到开关？”
　　向真赶紧点点头。
　　席昭有点不太相信地看他一眼，走上前，做了一个手势，灶台就像被施了法一样燃起了火焰。
　　向真有点惊讶，又带点疑问地看向席昭，席昭说：“是啊，我也会使用厨房，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巨婴。”
　　向真听他这么说，摇摇头，眼神有点责备。
　　“你真是专业做家政的？？不是专门盯梢的？”席昭反问。这次向真认真了，跑回自己房间拿出一个防潮袋拍到桌上，席昭瞧了他一眼，拿出那个袋子里的东西，全是证书。除了必备的高级家政服务师资格证书，还有名牌大学硕士毕业生证书、高级营养师资格证、理疗师资格证、ifbb健身教练资格证、跆拳道比赛获奖证书、急救救护技能证书、竟然还有高级美容师、高级化妆师资格证书！
　　席昭略感唏嘘，一一把它们放回去说：“对不起啊，我说错话了。”
　　向真绷着嘴拿出那个高级化妆师职业资格证，指指它，又搓了搓拇指和食指，席昭笑：“哈哈，这个是买的啊？”
　　向真傲娇点点头，把那些证书收好，往外看了一眼，席昭会意，把厨房留给他自己了。
　　席昭窝在客厅沙发上发呆，没有回自己的房间，省的一会儿向真还要去叫他。不知道呆了多久，感到有人轻拍自己肩膀，才发现午餐已经做好了。
　　坐到餐桌前一瞧，他说：“你这饭做的，跟外卖似的。”
　　向真脸上挺骄傲的。
　　“你以为我夸你啊。”
　　向真扬眉，不然呢？
　　“嗯。”席昭拿起叉子挑起一口放在嘴里：“还真是一点油都没有。”
　　向真歪歪头，看他，意思是，你们明星不都这么吃吗。
　　席昭回想着自己连吃炒青菜都要用清水涮一下，他不想要“委屈”这种情绪，可委屈感就是会不可抑制地涌上来，赶紧苦笑排解，说：“你也坐下来吃吧。”
　　向真嫌弃地瞟了瞟自己做的午餐，撇撇嘴，一脸的我才不要吃，转身去泡了桶泡面，却没有回到餐桌，而是自己留在厨房里等。席昭见他一直不出来，想问一句，又想到他回答不了，就走到厨房，看见了桌上的泡面。
　　“你就吃这个啊？”
　　向真抱着胳膊挑挑眉，意思是比你那玩意儿好吃多了。
　　“出来一起吃吧。”
　　向真有些迟疑，席昭就端起了他的泡面走了出去：“下次好歹煮一煮加个鸡蛋。”
　　餐桌上，两个人，只有向真轻声吹着卷在叉子上泡面的声音。席昭只吃了两口就不再动了，托着下巴说：“好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吃一次饭了。”
　　向真抬头，看见几乎没动的那盘沙拉，很愧疚，席昭瞧着他眼睛赶忙说：“你做得挺好，又好看又低脂又不会完全没有味道，我只是没胃口。”
　　向真望着他沉思了一会儿，可暂时也做不了别的什么，只好继续吃起自己的泡面来。加速吃完后拿来纸笔：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席昭说：“没什么喜欢吃的。”他喜欢吃的可太多了，可他也已经快忘记了“美味”是什么概念，只说：“晚饭做你自己的就好，我不吃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连自己都不确定，还有这个必要吗？
　　向真点点头就开始收拾桌子。
　　午后又开始下起了大雨。
　　席昭坐在窗前，急躁打在玻璃上的细密雨珠还没站稳脚跟，就被上层集聚越来越大的水珠因为对抗不了引力滑落下来而冲散。如此周而复始，没有哪一颗雨滴还是最初望着的那一个。
　　他很感谢这场雨，让发呆也有了内容。
　　他就这样，一直坐着，可是直到天快黑了，都没有等到雨停。
　　向真远远地望着他薄薄黑衣下瘦削的背影，不敢近前，不愿打扰，可终究忍不住，因为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实在太久了。
　　泡了一杯热红茶，加了一点点蜂蜜后，氤氲着温暖的水汽比他先靠近席昭。
　　席昭扭头，向真把杯子递过去之前先在自己手中换了个角度，将杯柄对准了他，又用手掌感受了一下杯底的温度，不会烫手，才放心交了出去。
　　席昭瞧着他不易察觉的周到，接过杯子来捧在手心，贴在胸口：“谢谢。”
　　向真轻出一口气。对他而言，永恒的沉默在这一刻突然有了积极的意义，那就是不必强行开口去劝慰一个不知该怎样劝慰的人。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坐在沙发上，虽然离他依旧很远，但中间并没有隔阂。
　　打开浏览器，搜索，席昭怎么了？
　　很多帖子指向助澜微博，他只好将这个app下载到了手机上。
　　实时热搜第一位是欧拉直播，其他热搜并没有看见席昭的名字，欧拉他知道，是一个化妆品牌子，就随手点了进去，没想到点出来的东西全部跟席昭有关。
　　“今天晚上九点半，本来是席昭欧拉直播，现在改成了主播和品牌高层对线。品牌高层，懂吧。进直播间搞他就完事儿。”
　　“在直播间为他送花圈给他写黄文诅咒他去死的宝宝们怎么想都是最正义最正确的！”
　　“楼上，好优美的西国人，好优美的西国话！”
　　“席昭粉们，今天晚上九点半，不见不散，看是你们夸的速度快，还是我杀你们马的速度快。”
　　“晚上九点半欧拉直播，希望集美们都来凑个热闹，抢拍之后退货，你抢了他的粉丝就抢不到。直播结束后退货率高，商家就赚不到钱，退货备注记得写，不好意思，只是为了支持我家哥哥一时冲动，并没有真的想买，当然也可以不退货，拍下不付款就好了，拖到直播结束后取消订单。大家记得踊跃参与，给足席昭哥哥排面哦！加油你们是最棒哒！”
　　向真不可思议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了又看才搞明白这些发言的意思，叫着哥哥并不代表是喜爱的情绪，叫着哥哥竟然为的是如此狠毒的目的，他又看了一眼席昭的背影，这个家伙干嘛了？惹这么大的众怒？杀人放火不至于，那样早被抓起来了。难道他吸毒了？当街大小便了？劈腿出轨了？偷税漏税了？发布卖国反动言论了？动手打人了？代言三无产品了？他实在不解，又搜了一遍，席昭怎么了，自然也好奇而阅读了那篇西国文化之光的“名著”，在铺天盖地义愤填膺的言论中勉勉强强又一次拼凑出一个简单粗暴的结论，席昭被写进了黄文，黄文被举报了，于是席昭被网暴了。
　　他皱着脸，开始怀疑自己的认知能力，放下手机左看右看放空了一下自己的思绪才又回到思考这个问题上来，没有想通，对自己的怀疑更深一层。
　　他问自己，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是谁？
　　我在哪？
　　他们说的席昭，是那个正靠在窗边的席昭吗？
　　我真的不是文盲吗？
　　我对最简单的是非、错对的辨别能力出现问题了吗？是因为我不太上网所以跟社会脱节了吗？我对黄文的界定判断有失公正吗？我是法盲吗？西国现在的法律有过修改吗？这种真的是合情合法合理光明而正义的吗？明目张胆要一个人死的词条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占据了社交媒体的大量版面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注册了一个账号名叫silence，只在辱骂博文下说了一句：“难道传播□□色情不是违法的吗？？为什么要骂席昭？”
　　这个新账号很快就被评论和私信轰炸了。
　　“你是你爸跟你妈无性繁殖的产物吗？哦，怪不得脑子有问题跟正常人不一样，脑残了应该先去看个脑科医生做个开颅手术看看残到几级，然后再申请一个残疾证去看精神科医生做电击治疗也许对你来说是最好的方法！”
　　“闭上你的臭嘴吧一口一个□□色情，小学毕业了吗？懂什么叫文化吗？回家看你的天线宝宝吧乖！额，不行，天线宝宝也不能看，你看它脑袋顶上的东西像不像你爸爸的j b”
　　“席昭□□，你好啊。”
　　“你就是个废物，臭逼，表面上装自己是个好人啊，其实下面那张嘴都发洪水了，皮炎里长蛆了还是你妈生你的时候子宫里全是蛆有你这么个蛆逼？哦不对你是无性繁殖的产物啊那是你吗看见你爸的烂尸体恶心地要吐时把你吐出来的吧？一堆呕吐物组成的东西肯定没脑子，但凡有脑子也不至于说出这话来。”
　　“你们俩一块儿死了去吧，明天给你们俩办冥婚。”
　　“违法啊？我写你跟席昭的黄文你举报我啊？等你举报。想看什么？囚禁虐待sm双性人兽抹布公厕np□□生子羞辱play公开调教统统安排一遍？”
　　“楼上的姐妹们太会说了！甘拜下风！都是出自飞鸟集吗？如听仙乐！”
　　“出书吗，我要买。”
　　“赶紧出书！笔交给你，等什么呢！看这个人资料是男的啊，他蒸煮不就喜欢麦麸吗？快快给他和他蒸煮安排上，不然问问他想要操他蒸煮还是被他蒸煮操啊？量身定制包君满意！”
　　“得了吧，他家蒸煮早烂了皮炎站街做鸭都没人要。”
　　向真自己没有发现呼吸已经变得粗重表现出明显的愤怒了，席昭听到了。
　　被眼前文字剧烈冲击的他也没听到靠近的脚步声。
　　席昭站在他身后，只瞟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伸手拿过来把他那条评论删了，把他私信关了后又还给了他。
　　向真转身，仰头看着他冷冽的脸感到恐惧，那是直面恶魔的恐惧，是共同直面恶魔的恐惧。恐惧的同时又深觉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
　　沉默了良久，席昭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冲他摇了摇头，然后就回自己房间了。

　　楚健来了，带了一些席昭没来得及拿的用品衣物还有邮件快递。
　　“小昭，欧拉方面表示，想提前解约。”
　　“嗯。”其实席昭本来已经想好要解约了。
　　“我们拿不到解约赔偿金，甚至。。。还要退一部分代言费，合同里有明确条款。”
　　“嗯。”
　　“还有很多商务合作也都表示要终止，在谈的那些代言可能也没下文了。”
　　“嗯。”
　　“不过没关系，另外刚签的三个代言都没问题，他们明确表示不会解约的。”
　　“。。。”
　　“一切都是利益驱使，弃车保帅，商家这样决定也无可厚非，捧高踩低，这是娱乐圈常态，不，不光是娱乐圈，人不就是这样的吗？没什么的。小昭，你刚进这个圈子三年多，前三年还都是小透明状态，现在再红也还是个新人呢，迟早都要经历这些的，想开点。”
　　“嗯。”
　　“。。。那我先走了。”
　　“嗯。”
　　楚健对向真说了句多费心后就走了。
　　车子在公路上飞驰，他回想着这两天竭尽全力想要与各家合作方洽谈却被以显而易见的借口推搪而拒之门外的情形，又想起之前他们挤破了脑袋就差要下跪都要求合作的态度，直觉讽刺。人的脸可以谄媚讨好堆笑到什么程度，同样也可以冷漠蔑视到什么程度。之前堆压到看不过来的角色邀约现在才有时间好好筛选一下，选出几个合格的角色给制片人打过电话去，有寒暄客套一番的，有直接决绝的，也有挖苦内涵的，所有的答案都是拒绝。
　　几乎透支了所有人脉关系，组了一个又一个的局，可是到场的人寥寥无几，又都各怀目的，无非是想在这个局上拓展一下人脉，可来了后发现没有大佬，又都匆匆借口离去。
　　车子停在工作室楼下，他趴在方向盘上深感无力，却又不得不提起力气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