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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开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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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抽烟,倒不是怕损害健康。只是因为烟只能呆在两个地方——指缝和唇间。指缝夹烟影响他操作的速度,唇间泛上来的烟雾影响他看屏。
而且有的瘾头,能少就少点。一旦想戒,少不得剐一层皮。
他玩儿得最好的是射手,不论是远程狙击还是走位收人头,这对时机和反应力的判断要求极高,而他都做的很好。射手忌贴脸硬刚,从不在阵前露面,而这也是他想规避的。因为冲锋陷阵只会让自己伤痕累累,万劫不复。
“航哥牛逼了!这次我们队把华大那些龟儿子打服了!”
耳机里的是他认识的为数不多的高中同学,张顺尧。
徐子航往椅背上一靠,狠狠灌了几大口咖啡,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的“mvp”,又点开了一局。
“航哥,你这效率够高啊,刚到渝大就出来开黑。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行吧,在哪儿呆着不是呆着?”
“航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那就闭嘴!”
“卧槽,老子还没讲呢!”张顺尧气急败坏,仿佛下一刻就被话憋死了似的,“毕竟那些事儿都过去这么些年了,你还年轻,还是应该……”
耳机被砸在桌上,凳子被狠狠踢开,本来该大放异彩的射手挂机了。
现在是晚上八点,城市中心流光溢彩,装点出一派繁华盛景,这里不缺快乐,也不缺消遣。
郑宏宇说要去帮忙领什么军训服——领个锤子!
打在身上的旋转灯光是真实的,摩肩接踵的拥挤是真实的,一杯接一杯的怪味液体是真实的。
此时,拥抱的温暖是真实的,唇上碾压的触感是真实的,那他口中的“我爱你”也应该是真实的。
他不再计较,索性放空,不去纠结时针和分针究竟转了多少圈。
在某张大床上惊醒的时刻是两点零七分。他看了眼在床上熟睡的另一个人,眼神冷静且阴翳。他随手从身上摸出一张卡扔在对方枕边,里面是刚好匹配今晚的价格。
今天得去学校,第一天应该要点名,他不想在最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时候,让人将自己归于“问题”这一类,因为这意味着他在接下去的几个月都会成为关注的对象。
他在厕所冲了个澡,让身上乌七八糟的气味散了一大半。宁静到极致的街道是他在一天中难得的享受。没有行人,车辆极少,半死不活的路灯挣出惨黄的光亮,在身后拖出长瘦的畸形影子。
没有人问他:你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他从路的这头来,到路的那头去,路通向哪里,他就去哪里。
几句残破的歌词从他唇间溢出:
“······I love these roads where the houses don't change”
“where we can talk like there's something to say······”
······
“I’d like it if you stayed······”
没有交通限制,他很快就到了学校。他的方向感极强,三两下就找到了仅来过一次的宿舍。
然后他就愣在了紫苑三栋门口——这栋垃圾宿舍居然锁门了!这他妈有什么好防的?
他掏出仅剩10%电的手机——四点二十二分。
这个时间点,真他妈尴尬。
去开个房吧,说不定还没躺上去就又得过来。在楼下等着吧,一两个小时,手机又没电,干坐着太无聊了。
他默默抬头,看着静谧的三楼。宿舍楼的布局很简单,每层楼由一条长廊贯通,方盒子一般的规整房间排布在两侧,单数房间朝向学校内侧,双数房间朝向外面的洪十街。两个摄像头对着紫苑三栋门口,而对面兰苑的摄像头同时能捕捉这边的场景。
从校内进太冒险了,因此徐子航辗转到外面的洪十街,看到楼一边有一根粗直的白色管道直通上方。
徐子航眼睛微微眯了眯——紧邻管道的寝室是302,阳台晾着衣服鞋子,应该住了人。
他稍稍活动了下筋骨,一个抓握就攀上了管道。他的臂力很大,而且腰腿灵活,没两下就爬了上去翻进302。
现在除了鬼,没人醒着。他蹑手蹑脚地来到308门口,然后再次愣住。
钥匙呢?——靠,老子扔床上了!
他的脑中瞬间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紫苑门口和308门口有区别吗?
他翻出手机,看着屏幕上6%的电,犹豫了一下,翻出寝室群。
“谁能帮我开个门吗?我在寝室门口。”
五秒后,这条消息立马被撤回。
他突然想给自己一耳光——徐子航,你他妈是不是有病?现在这个点谁他妈醒着!
当老旧的寝室门裂出一道门缝的时候,门内外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当看到果然有人的时候,两个人几乎同样震惊。
“嘘——”
喻维弓着身子,手指竖在唇上,示意徐子航悄悄进来。
徐子航点头如捣蒜,清透眼神映着皎白月光,看上去莫名有点懵懂。
他侧身从不大的缝隙中钻了进来,径直去了厕所。
他照了照镜子,确保这幅样子能去公众场合见人,然后就爬上了床躺下。
他掏出手机,看见一个叫“Dim.”的人给自己发了一条消息:
“热水器和饮水机里有热水,桌上有饼干。明天一早有开学典礼,我们几个约定7点起床。”
刚读完,屏幕一下就黑了——当电量低于5%,苟了一天的手机终于死过去了。
黑屏映着他黑黑的瞳仁,他瞪着屏幕中的自己,看着那个人的眼角渗处一点点笑意。
喻维早就上床,躺在他的下铺一动不动,仿佛就地睡着。
四周安静平稳,能听见某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另一个人清亮的鼾声,两种声音此起彼伏,互不干扰,莫名组成某种活泼的韵律。街上传来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一扫帚一扫帚的,仿佛在耳边轻刷着。
底下的人正在翻身,慢慢的,小心的,仿佛怕惊扰什么似的。
徐子航将枕头拿开,将耳朵直接贴在床单上。
底下的动静立马停止,似乎是觉得自己吵到上铺的人了。
“他还没完全翻过来。”
——这个念头从徐子航内心蒸腾而上,带着恶作剧一般的庆幸,让他忍不住期待,底下的人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时间仿佛凝滞,底下的人仿佛又睡着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上铺的指尖一下下摩挲着床单,眼睛一眯一眯的,似乎就快进入下一段睡眠。
接着,耳朵里传来一阵短促的床单摩擦的声音。同时,身体感受到因重量转移,床板传来的微妙触觉。
徐子航突然往下探头,正好看见下铺的人脸朝外,被他的动作吓得睁开眼,像看个鬼一样瞪着他。
“嘿,谢谢。”
徐子航发出低低的气声,对下铺的人说。
喻维舒了口气,他刚刚经历了费力的翻身过程,翻到一半的时候听到上铺的动静,以为是自己打扰到他了,于是卡在135°的位置用腰背力量僵持,直到再听不到上铺的响动之后才敢把另外45°转完,刚翻过来就看到半空悬吊一个黑乎乎的大脑袋,差点被当场送走。
“没事。”
喻维同样用气声回答。
脑袋缩了回去,垫在枕头上。眼睛干瞪着天花板,没有丝毫睡意。
开学典礼在学术报告厅举行。报告厅呈阶梯设计,分两层,能容纳五千人。白色弧形天花如深海鱼群般壮观,散溢的亮黄色光线让整个大厅蓬荜生辉。观众席是一水的吸声绒布座椅,并且配备手写翻板,十分高级。
可是喻维他们并没有享受到如此高级的设备,他们来得晚,于是只能端塑料板凳坐过道。凳子堆在门廊,徐子航那货去端凳子就去了十几分钟,还臭不要脸地让喻维给他占位子——占个鬼啊,只能站着。
眼看台上的领导都要开始讲话了,喻维只能出去找他。这货却在这时施施然进来了,脸上如沐春风,旁边的三两个女生被他逗得巧笑嫣然。
喻维不动声色地抽过他手里的凳子,准备坐到前面去,不打扰徐少爷撩妹。
“你们放心,我肯定去!”徐子航笑嘻嘻地对那两个女生说,转头追上去喊,“喻维,等等我。不是说好给我占位子吗?我位子呢?”
喻维好不容易插了个空坐下,以为他不会来,就没给他留位置。
徐子航看了看,对喻维后面的同学说:“同学,能麻烦往后面挪一下吗?”
同学脾气十分好,主动往后面挪了一个空位。同是过道人,让位是本分。
典礼开始了,所谓典礼就是各路领导轮番上去讲话,主旨不离“志存高远,不负韶华”,给新来的同学们打了满满一针鸡血,让所有人恨不得立马就撸起袖子猛干。
“……你们在高中时都是佼佼者,如今高考已经结束,所有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周围都是跟你一样优秀的人。我希望大家能认清自己,能坦然接受自身实力的局限,朝着认定的目标……”
喻维心说,局限这个东西,自己早已经见识得不要太多。他在广元重点高中读书,高一混迹在普通班,成绩在班里排前五,于是被调到了清北班,进去之后瞬间泯然众人,语数外理化生样样平庸。因为除了语文,每科都有考满分的牲口。
除了远的,还有近的,昨天两个室友随手两笔就是一幅画,而自己简直不要太手残。
他正在省身,后背突然感受到一股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