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普通的大学生活》孟德尔的豌豆癫

34、被窝 鱼儿，你是

　　“徐子航，能拜托你个事儿吗？”喻维的声音轻飘飘的。
　　“你说。”
　　“别跟别人说我爸的事儿。”

　　徐子航心说我又不是制杖，嘴里却是：“嗯。”
　　短暂的沉默后，喻维又开口：“其实你说了也没事，毕竟我爸死了确实是事实，而且都过去这么久了，对我造不成什么影响。”

　　徐子航转头跟他对视了一眼，但见对方脸上都是一副疲累的要笑不笑。两人手里的可乐默契地碰了一下，然后双双喝了一口。

　　徐子航清淡地问：“你爸怎么死的？”
　　“车祸。”
　　“那你妈和你……”
　　“我妈改嫁了，跟那个叔叔生了个孩子，我跟他们一起住，直到上大学，才有机会离开那个家。”

　　徐子航没再问下去，因为他察觉到对方的不情愿，他和喻维一样，都不喜欢表达自我，所以当别人问起自己的家庭时，会本能地拒绝。

　　他们默默地灌着手中的酒水，无论多复杂纠结的情绪都能混着酒水下肚，不需要过多的倾诉，也不需要刻意询问。

　　月明星稀处，黑夜似乎没那么难熬。肩背部稍显膈人的触感，偶尔的吞咽声，余光所及的边角衣料，都提示着这方天地除我以外，还有一个人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同我一起分享悲喜和晚风。

　　“徐子航，国庆回家吗？”喻维喝完了一听可乐，伸手去拿第二听。
　　“你呢？”徐子航漫不经心道。
　　“不回。我找了份兼职，国庆要去上班。”
　　“怪不得你有钱请我喝饮料，”徐子航笑了笑，“干什么的？”
　　“做家教，”喻维眉眼低垂，呼出一口气，“你要是不回去，就跟我一起吧。”

　　“这算是邀请吗？”徐子航转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喻维愣了，不知怎么回答。
　　“我答应了。”徐子航非常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喻维忍不住笑着推了他一下——这货跟个活宝似的，随时都能搞点跌宕起伏的幺蛾子出来。
　　喻维觉得，跟这哥们儿处起来特别轻松。不用担心冷场，因为这货是渝嘉“相声”专业的，一张嘴能“叭叭”一路，跟他在一起就跟进了相声专场似的，内容新鲜不重样儿。更不用担心某句话不对味儿会得罪到他，这货百毒不侵，脸皮贼厚，话一出口让人只想抽他。得罪他？excuse me？

　　他们把剩下的酒水全都干了，才慢悠悠地走回寝室。可乐里没有酒精，可喻维却莫名有点醉，因为月亮在他眼里出现了毛边。徐子航告诉他，那是大限将至、命不久矣的征兆。喻维一把揽过他的肩膀，放肆地朝他说“滚你妈的”，徐子航搂过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不甘示弱地说“她可不就滚了吗”。

　　说完，两人同时放声大笑，像疯子，又像傻子。仿佛两只来自地狱的鬼魅，不小心腌臜了人间的安宁。

　　刚一进寝室，两人仿佛做贼，连呼吸都屏住，生怕吵醒室友——明天有课，休息是必须的。
　　四罐可乐教会了喻维什么叫生不如死，那就是身体想睡死，脑子和心脏兴奋得要死。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抓心挠肺了一个小时后，终于拿出了手机，打开某荣耀，恰好看见“嘚吧嘚吧嘚吧嘚”在线。

　　是徐子航。

　　几乎同时，上铺探出个大头，用气声说：“一起？”
　　喻维接受了徐子航的组队邀请。

　　趁准备的空当，徐子航从上铺爬下来，迅速掀开喻维的薄被钻了进去，然后一手掀过被子将两人兜头罩住。
　　嘘——
　　徐子航向喻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喻维谨慎点头，遵守某种郑重的约定，那约定是：我拿射手，你给我打辅助。
　　然后，徐子航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神一般的辅助”——

　　“火炮千金”孙尚香带着“原皮”庄周走在下路，补着小兵还压着线，本是一派祥和，如果没有打野来抓人，那么这个故事的结局应该是圆满的。

　　阿香闪现进塔收割完白起后，残血的她猥琐出塔，正要和守在塔外的大鱼会和，谁知道技能点满的猴儿从草丛冒出来，逮着阿香就是一闷棍。没有技能的阿香就是个活靶子，根本挨不住猴儿的棒子。

　　徐子航反应迅速，在猴儿放技能前大“吼”：庄周快放大！
　　正在梦蝶的庄周听到召唤，缓缓游到阿香身边，放了个大招。
　　徐子航愣怔地看着自己的“尸体”，偏头对喻维说：“你可以在原地放大，你的技能会辐射到我的。”

　　喻维重重点头，表示学会了。

　　阿香的经济全场最高，因此打得比较激越，经历一场小范围团战之后，阿香又残了，没想到对方诸葛竟然躲在草丛里等待收割，眼看着一个大招向阿香袭来！

　　“帮我挡一下！”徐子航迅速发号施令，自然是对身边的大鱼。
　　大鱼摆了摆尾巴，优哉游哉地“冲”到阿香旁边，恰好跟阿香一起平分了诸葛的伤害，诸葛的“冲击波”打在鱼身上宛如刮痧，可残血阿香就惨了，直接被带走！

　　“鱼儿，你往前一步会死啊？”徐子航冲着喻维的耳朵说道。这鱼游过来之后在她身边逗留了一下，还TM跟他一起退！

　　“额，应该不会吧。”喻维心虚地说。他看到别人的技能过来的时候，本能地想躲开，根本没有保护队友的意识。

　　在见识过大鱼“治疗尸体”“四大皆空”“满血撤退”等一系列骚操作后，徐子航本以为自己已经“佛”了。没想到在一次团战中，出了全防御装的庄周竟然躲在脆皮孙尚香背后，一副随时要溜的怂样！

　　徐子航气炸了，一偏头正想骂人，却看到“大鱼”紧张专注地盯着屏幕，眼睛都舍不得眨，双手僵硬地操纵着，生怕自己受到一丁点伤害。
　　徐子航突然就被气笑了——这条鱼菜是真的菜，认真也是真的认真。

　　徐子航故意在游戏界面打字：鱼儿，你是真的菜。
　　全场的队友和对手都能看到这句话，有人在下面回应：就是就是，不愧是“酸菜鱼”，又酸又菜又多余！

　　喻维给了始作俑者一肘子，附加一个毫无杀伤力的“瞪眼”。
　　徐子航笑得狡黠，紧接着又打了一行字：不过我喜欢
　　某个直男队友以为如此菜的鱼肯定是个妹子，而且极有可能是女大学生。这番对话肯定是小情侣调情，于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插横杠：我也喜欢~~~

　　喻维看着这两句油腻的“喜欢”，隐约觉得胃里的可乐在翻涌。
　　徐子航下一句话接踵而至：吃炸鱼！

　　徐子航手指快速点动，只见屏幕中，猴子提棍向孙尚香冲去，孙尚香一技能翻滚拉开距离，恰好翻到鱼儿身边，猴子锲而不舍，一个冲锋接大技能就要劈下来！

　　几乎同时，孙尚香闪现再次拉开距离，猴子大招落下来了！无处可躲的残血大鱼血溅当场！
　　孙尚香抓住机会，反手就是两记重炮，立马带走了猴子！
　　连喻维这种迟钝得不能再迟钝的玩家都看出，孙尚香是故意翻到鱼儿身边的。
　　真——卖的一手好队友。

　　喻维立马就品出“吃炸鱼”是什么意思了。他偏头面向徐子航，准备给对方甩一个无敌鄙视加憎恨的眼神，却看到枕边人略带狡黠的温柔笑容——在被窝笼罩的私密空间内，手机白光映上他的脸庞，看上去梦幻又真实。他的嘴角微微上翘，明显透露出对“死鱼”的嘲笑，而他的眼里仿佛盈了一汪清泉，在不完整的黑暗中闪耀一点点微光。

　　喻维的眼神凝固在他的面容里，却失去了早已准备的刻薄。同样凝固的，还有属于喻维的时间。
　　“鱼儿，你又活了，快出来！”徐子航催促在泉水蹲坑的庄周。
　　“啊？哦。”
　　愣怔的喻维偏过头来，重新看向手机屏幕。不知是不是老眼昏花，他竟看不清屏幕上显示的东西。
　　恍惚间，一个念头升起来——我在干什么？
　　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回答他：打游戏啊，还能干嘛？
　　——哦，对。

　　他定睛看屏幕，看清内容后，移动方向键，从泉水滚了出去。
　　喻维在莫名其妙中进行了一次来自灵魂深处的问答，没头没脑，跟个傻逼似的。
　　鱼儿游到孙尚香旁边，不禁又开始走神：徐子航，为什么在我床上，还跟我在同一局游戏？
　　这一认知让喻维脑中一阵嗡响——老铁，咋回事啊？

　　然后喻维静静梳理了一下今晚所有事件的前因后果，只觉刚才的情景好像做梦一般，连贯又荒诞，完全超出自己的想象。
　　他的想象中，夜里就该睡觉，晚上不该喝可乐，不三不四的人不该搭理。
　　可身边那具躯体的体温和触感又太过真实，只要一偏头，一伸手，就能够得到所有细节。
　　一想到这儿，喻维突然笑了，跟他的思绪一样莫名其妙。

　　“鱼儿，你网卡了啊？”旁边的“真实”总是非常接地气。
　　喻维回过神来，看到屏幕中自己的“尸体”，偏过头轻声对“真实”说：“对啊，你给我开个WIFI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