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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人祸 高师傅的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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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应州唯一的照相馆不开门,所有想照相的人都得等到明天。因为照相馆的高师傅要去做一件大事——拍应州木塔。
“师父,相机已经擦过了,胶片也装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喻维提着相机脚架,站在门口,大有高师傅一声令下就立马冲出去的架势。
“慌什么,我得再检查一遍相机的部件带齐了没有。你个傻小子,就知道往前冲。”高师傅边说边整理手中的部件。
他的这台大画幅相机最适合用作户外风光摄影,能捕捉到景物最精妙的细节。拿来拍应县木塔再合适不过了,而且又是为那么重要的人拍。
“师父,还不走?太阳快下山了!”喻维仰头看天,向屋内正在磨叽的高师傅喊道。
高师傅看着屋内十几个钟表上一致的六点三十分,觉得这小子净会睁眼说瞎话。高师傅的主营业务是修钟表,其他的手工活计也干。近年来有点积蓄,就买了台德国产大画幅照相机,开了家照相馆。
磨叽了半个小时后,师徒俩总算出门了。
“师父,你说北平那位梁先生为什么要这塔的照片呢?”骡车上的喻维问。
“梁先生是大人物,要木塔照片自然是有大用,你个小鬼操心个什么劲儿?”高师傅照着喻维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这小破孩儿话真多。
喻维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转头瞪他。
“别用驴眼瞪我,”高师傅摸摸自己的鼻子,“到了那儿让你拍一张,行了吧!”
“你说话算话!”喻维立马收了眼里的“戾气”,满是期待地看着他。
“你当你师父说话当放屁啊?”
喻维听了,一张脸上挂满了开心,转头去抽那骡子。
“畜生!跑快点!”
骡子受痛,四蹄仿佛加了蒸汽机,跑得跟北平的汽车一样快。可这土路不比平坦大路,直接把高师傅的屁股颠离了座位。
“你个比兜油子,颠死囊了!”
喻维的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可骡子的速度丝毫没有慢下来。
其实高师傅也不知道梁先生为什么要这塔的照片。他收到北平寄来的一封信,寄信给应州最高等的照相馆,说要一张应州木塔的照片,并附了一元钱。作为应州唯一的照相馆,高师傅的照相馆自诩为“应州最高等”一点都不过分,所以高师傅毫不脸红地接了这个活儿。
高师傅夜观天象后,专门选择今天去拍塔。梁先生是做学问的人,需要的照片一定是清晰、精细的。这一天,天朗气清、太阳底下的一切都明晰可见。
赶了小半天的路,他们终于到了佛宫寺,木塔就在寺中央。塔周围的人很少,这里不是闹市区,也没有小摊小贩;老百姓都忙着奔命,没这个闲情逸致来看一座古塔。
高师傅找好视野和角度之后,就跟喻维一起架相机。
他调整好焦距和景深,看着镜头里端正的木塔,觉得甚是满意,正要按下快门的一瞬间,耳边突然一声——嘭!
整个脑袋都被这声巨响震得嗡响,地动山摇的震荡感让他本能地去扶喻维。
“师父,没事吧!”喻维一脸焦急地扶住他,冲着他大喊,“炮弹打过来了!我们快走!”
高师傅晃了两下后勉强站定,抓住喻维的手臂,情急之下大声吼道:“快!带着相机,去塔里面躲着!”
喻维迅速拆下相机塞进包里,拉过高师傅,一起向塔冲去。
耳边、身边不断有炮弹横飞,不知是哪支军队打到应州来了。这些年军阀混战,到处都在打仗,手无枪炮的百姓走在街上,不知何时就会遭遇袭击。
塔内的晋军见这两人无处可躲,于是破例放他们进来了,让他们藏到塔内最深的地方。
“把相机藏好!”高师傅命令道。
“好!”喻维将相机放在暗层角落,蹲守在它旁边,用身体护住它。
——嘭!
——嘭!
重炮的威力不容小觑,声音也是十成十的响,令人心脉激荡,脑中止不住轰鸣。一发接一发的密集炮弹打向木塔,有的弹片卡在木料间,有的直接对穿而过。晋军的炮弹从平坐内朝攻击者们打去,双方激烈交战,可苦煞这木塔!这座将近900年的木塔被打得剧烈摇晃,仿佛一个被重重鞭笞的老人。扑簌簌的灰尘落在他们头上、肩上,让人控制不住地恐惧——这塔会不会被击倒?自己会不会被活埋?
军人在塔内竞相奔走,根本无暇顾及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喻维和高师傅蜷在角落,死死抓住对方的手臂,身体紧紧地挤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保全似的。
“师父,我们会死吗?”喻维打着哆嗦问他。
“不···不知道。”高师傅没办法给出他确切的答案。
“我不想死啊。”喻维的声音打着颤,带着点点哭声。
他才13岁,还没学成修钟表的本事,还没娶媳妇儿,还没去过北平。他曾听高师傅说起过自己在北平给老佛爷修钟表的日子,觉得那简直是天上的景儿。喻维从小就立志,将来出师了也要进宫给老佛爷修钟表。
高师傅将他搂进怀里,捂住他的耳朵,悲怆地说:“孩子,闭上眼,别看了。”
闭眼之前,喻维看了眼正对着他的菩萨法相,只见那菩萨一脸庄严悲悯,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场人祸。
喻维嘴唇微动,默念了一句:菩萨保佑。便闭上了双眼。
晋军伤亡惨重,连驻守的木塔也疮痍遍布,木塔共受炮弹两百余发,所幸没有倒塌。
喻维和高师傅不知昏睡了多久,终在暗夜时醒来。炮击声停止了,不知是休战还是结束了。一阵风过,塔上的风铃“丁零当啷”响起,和鸣成一首悼亡曲,为无家可归的亡魂超度。
喻维的鼻尖盈满浓重的硝烟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他的身上极其不适,汗水裹挟灰尘的黏腻感极其束缚;水米未进的饥渴简直煎熬;憋屈蜷缩让他四肢都软麻难耐······
可是他还活着,无论多么难受,他活下来了。
“师父,是这木塔救了我们。”喻维说。
“是啊。”高师傅虚弱地说,“炮弹都让它给咱们挡了。”
休整一会后,师徒俩趁夜色仓皇逃出了应县木塔。
数年后,梁思成先生根据高师傅寄的照片找到应县木塔,并首次对木塔进行测绘。后来,梁思成先生将研究成果介绍到海内外,让全世界第一次知道中国这座独一无二的木构建筑。
“各位老铁,今天喵妹带大家一起去看应县木塔,想求签拜佛的扣‘1’,想听风铃声的扣‘2’,想白嫖的抠脚!游艇火箭跑车给老娘刷起来啊——”一年轻女子用自拍杆撑起手机,对着直播画面热络熟练地放嘴炮。
身边的郑宏宇帮她拎着包,无奈地看着她搔首弄姿。
“木塔建于清宁二年,也就是1056年,是世界现存最高的木构建筑哦,觉得厉害的请把‘666’打在弹幕上!”女子边走边解说,可以说十分敬业了。
屏幕上一连串的“666”滑过,还有弹幕写到“喵喵,我想看你登塔娇-喘的样子”
那个叫“喵喵”的女子在镜头前娇羞一笑,嘴里娇嗔“讨厌”。
然后一串“66666”轰炸了弹幕。
“师姐,塔快关门了。”郑宏宇冷硬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有男的!”
“是谁?”
“高能预警!情敌出没!”
“喵喵,他是谁?”
·····
弹幕因为郑宏宇的一句话又炸了。
喵喵立马解释道:“那是我师弟,就是一小屁孩,来测数据的,大家别理他。”
直播间的舆论这才渐渐平息,他们怎么能忍受自己的梦中情人有对象呢?绝不!
后来,喵喵还是关了应县木塔的直播,因为这玩意儿的直播实在是太无趣了,她是能给那群宅男们讲“筒中筒结构”,还是能说“铺作的做法”。而现在关直播的代价就是今晚直播“换装”。
“走吧。”喵喵对郑宏宇说。
“牛师姐,你今年研三了吧?”郑宏宇边上楼边说。
“对啊,干完这一票我就毕业了。我要奔向我的直播事业了。你啊,就继续给陈叔叔打工吧!”她看着自己刚做的美甲说道。
“陈叔叔知道吗?”郑宏宇拿出相机,准备拍摄一层的柱子,
“当然。陈叔叔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收了我。”她丝毫不掩饰导师对自己的态度,“不过我不在乎。每天熬死熬活画图才多少钱,做个项目还没我直播两小时挣的钱多。”
郑宏宇没说什么。确实,在这个魔幻的世界,博眼球的卖肉出丑有时比掉头发的潜心钻研赚得多,没办法,人们就爱看这些。谁爱听你扯量子纠缠、中心法则,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陈叔叔让我带你,你也是研究古建筑修缮的吗?”牛师姐扭着腰肢走向郑宏宇,笑着问他。
郑宏宇简直受不了她,于是躲到二层内槽柱背后,那是全塔歪斜最严重的部位:“嗯,大致方向是这个。”
“木塔的修缮方案有四种:钢支撑、落架大修、现状加固和抬升修缮,目前被讨论得最多的是最后一种。宏宇,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