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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登塔 木塔精 ...

  •   流光容易把人抛,看不了几遍樱桃红、芭蕉绿,活生生的人儿便做了古。没有人希望自己被遗忘,他们想了无数种招数“活”在世间——传宗接代、修坟立碑、著书立传,活的也好死的也罢,总要在留恋过的人间存下一星半点的痕迹。

      同样,一个时代也不例外,它总想存留点什么供后世观瞻、敬仰,打心底里渴望后人称赞它一句“了不得!”。可被推翻的王朝、糟粕的制度、举国的哀嚎让后人不骂一句“呸!”已是宽容。

      在一浪又一浪的王朝更迭中,总有些东西不那么惹人厌烦,它们像一群见证历史的老人,在某个角落安静地卧着、坐着,摇曳一把蒲扇,看人们来了又走了,既不冷漠,也不热情——建筑就是其中一样。

      无意间,它们被一代又一代人记住。

      对于五百多岁的应县木塔来说,今天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日子,跟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一堆人张罗着要来给他强强筋骨,这没什么稀奇的。毕竟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它经历过地震、大风、战乱,真是要多刺激有多刺激,所幸一把老骨头还撑得住,它依旧支棱在原地。想精想怪的人们觉得不能让它这么坏下去,于是每过个百八十年就要给它“正正骨”,用他们的话说叫“修缮”。

      乒铃乓啷的声音在塔内响起,连耳背的木塔都觉得实在太吵,于是封了五感,不管这些活物怎么造作。

      在塔二层的一段小小的楼梯上,一个年轻男子扶着一位耄耋老人缓步走了上去。喘气声一直从一层持续到二层,可脚步却不曾停歇。
      “师父,歇会吧。”年轻男子在老人耳边轻声劝到。
      老人喘了几口大气后,才费力开口:“唉,不歇了。一歇下来就没完,就再也···再也爬不上去啦···呼···呼呼···”

      年轻人轻叹了口气,他知道师父一生要强,从来固执。来木塔之前,他因病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听说有善人集资修塔,硬是从床上坐起,去报名修木塔——他是应州城德高望重的木匠师父,为应州城规划了大大小小的建筑。毕生唯一的遗憾便是不能亲身修缮应州最高的木塔。

      他太老了,老到不能自行上楼,老到爬不进暗层安放斜撑,老到没办法将顶柱打入墙体。众人感念他修塔之心,只让他参与修塔方案的规划,并不让他做体力活。

      他还是要上来,上塔来看修塔的木匠们手上的活计——这里的木柱是不是长了,那里的构件是不是合适。

      他上来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给他的徒弟向俊奇讲授修塔心得,以便他能将修缮技艺传承下去,继续守护这座木塔。

      “俊奇,我问你,塔为何会坏?”
      向俊奇想了想,谨慎答道:“主要是天灾。”
      老人说:“详细说。”

      “天灾主要是地震和大风。自塔建造以来,大小地震不计其数,光是记载的就有‘元顺帝时,地大震七日,塔岿然不动’,‘正德八年,应州地震有声’,地震的危害是瞬间的、猛烈的;再是大风,尤以斗拱处为甚,曾有书载‘弘治十四年四月辛未,应州黑风大作’。最严重时出现过掀顶坠瓦的事故。”

      “还有呢?”老人循循善诱,满眼是慈爱和期待。

      向俊奇摇摇头,主要的外力损害似乎就是这两样了,难道还有别的吗?

      老人“嗬嗬”大喘了两声,接着说:“是时间。”

      向俊奇不解,时间算什么损害?时间是流动的,是中性的,是所有人无法抗拒的。

      无法抗拒?可不是吗,无论是人还是物件,总免不了被时间雕刻,侵蚀成它想要的样子。

      想明白这一层,向俊奇面向老人,恭敬开口:“师父的意思是不是这塔的木构架哪怕没有以上两种因素,也会因为时间的流逝失去它们原本的性质,变软变脆,缩小开裂,进而导致木塔整体结构不稳。”

      “不错。”老人欣慰地点点头,双手拍着木栏杆,一遍一遍,仿佛在试这木料是否还结实,“人会老,塔也会。普通人看到的是它光泽暗淡,装饰陈旧,而匠人当看得到它木料老化,结构不稳。”

      “弟子受教了。”向俊奇向老人拱手行礼。

      老人微微笑了,说:“我问你,这塔当如何修?”

      向俊奇愣住了,这个问题也太大了,大到他竟没办法开口,因为不知道从何说起。可问题已经摆在这里了,他必须要回答。

      他惶急之间往周围一瞟——这不就是现成的答案?
      “回···回师父。为了支撑斗拱及其上的结构,可以在角科、柱头科斗拱下加辅柱;还···还可以在内外槽柱周围加辅柱和斜撑维持平衡;而且斜撑还能架在内外槽之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后面完全听不见了。

      他举目四望,看见梁上木匠们正在做的事情,因此复述出来并不太难。他忐忑地瞄了一眼师父,只见对方愁眉紧锁,对这个答案似不满意。

      糟了,我是不是答得不对啊?怎么办?
      向俊奇心里一边打鼓,一边绞尽脑汁地想其他答案。

      有了!刚才路过第一层,前人曾在厚墙上做过文章!

      “师父,额,还有···为了增加水平抗力,可将底层墙体拆除后加顶柱······”

      他还没说完,老人便抬手打断他:“行了!”
      古往今来,老师们的超能力之一——只要学生一张口,就知道这个人有几斤几两。

      被看穿几斤几两的向俊奇头上立马渗出薄汗,他僵在原地,完全不敢动。不知道该上前扶他师父,还是低头认错。

      “俊奇,这么多年了,你一点长进都没有。”老人长叹一口气,肿胀的眼泡中盈满深切的失望,“我的时日无多了,要是我去了,你怎么担得起······”

      他没再往下说,一是进气赶不上出气,二是不想把为数不多的时间全拿来骂人。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损害木塔的因素有哪些?它们改变了木塔的哪些特性?”
      “这些特性对木塔的整体和局部结构造成何种影响?”
      “分析木塔的损害应该从地基、基础、塔身结构入手,你刚才回答我的只是塔身结构中极其微小零碎的一小部分,可见根本没往其他两方面思考。”
      “以上三种损害中,何种是当务之急?何种依靠现世的技术能够解决?何种需要留给后人解决?”
      “木塔的原材料是木料,木料易损,可有方法阻止甚至逆转?”
      ······
      老人粗哑的声音不大,却振聋发聩。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让向俊奇惭愧不已,自己所想可及师父万分之一?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老人扶着内槽柱,看着第四层中央庄严的佛像,眼中是迷茫和无奈。
      “祖宗传下来的木塔已经存留了五百六十六年,以你们如今的能力,还能保留多少年?”

      向俊奇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而且最后一个问题像是往他的肩上压了千斤重担,几乎让他直不起身来。
      老人并不指望他现在就能回答,有的匠师倾尽一生,也不过回答了一两个问题罢了。

      “俊奇,你看。”
      向俊奇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向平坐内,只见朱师傅正在安放斜撑。
      朱师傅也是老人的徒弟之一,不过呆在他身边学习的时间短,早早就出去接活儿了。

      “朱三娃也是我的学生之一,他的眼睛被称为‘度量尺’,做东西向来不需要角尺,不论什么东西看一眼就知道尺寸,所以只要给他一张图纸,他就能将图上的物件做得严丝合缝。”老人平静地说。

      向俊奇知道朱师兄的厉害,可不懂为什么老人突然就提到了他。

      “可那有什么用?”老人不自觉带上一点鄙夷,“熟能生巧的东西,做得再好,你也只配被称作‘匠人’,而非‘匠师’。”

      “何为师,自然是想别人所不想,做别人之不做,并能引领发展之人。”老人咳了一阵,又继续往楼梯走去,“我们此次修缮主要针对的是塔身结构,至于详细的修缮方案,我早已拟好。你要去领会,不仅要知道怎么修,还要知道为什么要这么修。”

      向俊奇立马上前扶老人,心里默默下定决心——自己不做匠人,而要成为匠师。

      老人的额上布满大汗,粗重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脚步越来越沉重,最后几乎是靠向俊奇半扶半抱才登顶。
      老人走到第五层内槽柱的位置,才长舒出一口气,释然一般靠着内槽柱慢慢滑下去,像个无赖的孩子一样坐到地上。

      他仰头看着最高处华美的藻井,就像看见漫天星空,突然就笑了。他对着藻井说道:
      “老东西,你还在呢。”

      应县木塔懒懒地睁开眼,俯视这个七十来岁的无知小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傲娇地说:
      “那可不?至少比你晚走。”

      老人咧开嘴笑了,丝毫不介意这个老古董咒他,依旧仰头盯着他说:“我记得我的乳牙还放在你这里,现在还在吗?”

      老木塔白眼一翻,嘲讽他:“当然在。那颗牙比你身上所有的骨头都结实。”

      “哈哈哈哈···”老人被逗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笑了一阵后笑不动了,他靠着内槽柱,缓缓地闭上眼睛,还不忘跟他说:“我睡会儿啊,老木塔,等会记得叫我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登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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