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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逐流 是你爸爸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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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在这一片自然闲适中小声赞叹,只见张启涵三两步走到小池边蹲下,拨了两下水,然后开始洗手。
一见到这一幕,众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一方美到几乎圣洁的地方是脏手能亵渎的?
郑宏宇犹豫开口:“涵哥,咱能不能有点文明意识?”
张启涵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切”了一声,然后用双手捧了一抔水,开始洗脸。
池里的小鱼本来在水草底下藏得好好的,被他一阵翻搅之后,在池里上蹿下跳,盲目撞上池壁,那阵仗宛若下锅。
张启涵洗了之后,还在池面上甩手。
他回头对那堆震惊成“JPG.”的孩子们说:“孩儿们,不要惊慌。放心吧,毒不死鱼的。”
众人:这是个生物学的问题吗?这是文明礼貌的问题啊?你是学生,能不能有点素质?
他看懂了众人的疑惑,了然地笑了笑,说:“你们以为‘美’是什么?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还是被奉以‘神圣高贵’以致不可肖想?”
“那你们还是书读少了。”他故意用脚底擦过水面,还没平静的水面再次泛起涟漪,他继续说道,“现代建筑补一下的某个时期推崇丑陋、怪诞,就是要和以前的美学彻底割裂,甚至是践踏凌驾,企图通过背道而驰的理念唤起人们的思考——这个世界就是如此荒诞丑陋。”
曾一钤问他:“所以你是拥趸之一?”
“我不过俗人一个,哪里谈得上‘理念’二字,不过······”他顿了顿,看了看重新恢复平静的水面,“能将传统的规则和审美踩在脚下是一件特别爽的事。哪怕付出名誉和人身的代价,就好比你们刚才的指责。”
喻维怔愣地听张启涵说一些云里雾里的话,不甚明了,也不想深思,只觉得这人亦正亦邪,看不清全貌。
“走了!”张启涵转头领路,拢了拢身上的包,踏着轻快的步伐继续往前。
半开敞的门厅收束成一段窄窄的楼梯,螺旋向下,渐渐变暗,引入下一个空间。跟着他们一起下来的还有池中的水。安静的池水化成飞流的瀑布,在楼梯的一侧触手可及,
楼梯口正对一道纯白色薄墙,本就未及房顶的墙上缺了一块相似的长方形,光线从类似“之”字形的空隙射入,恰好打亮高处的一段楼梯和飞瀑,却让下方的空间显得愈发暗沉阴冷。
有人开口:“这面墙是谁设计的啊,拿来添堵吗?”
张启涵转过头去,给了他一个迷离又犀利的眼神。
“卧槽,小班,别是你吧?”
张启涵大胆承认这“添堵”的设计:“是你爸爸我,你有意见?”
那人笑着说:“有啊!”
“憋着!”
众人被逗笑了,不过更为张启涵的经历震惊——这货居然会参与了这片民宿的设计?
“是张启涵吗?”
一个清透的女声传来,带着河水的温柔和午后的缱绻,抚摸过众人的耳朵。
是谁?
一双彩色绣花鞋和一条黑色长裙先映入眼帘,轻盈优雅的步伐后,一件米色修身盘扣无袖上衣出现。藕白的面颊上是两弯长眉,一点朱唇,一抹笑意。
“瑶姐,可不是我嘛!我来看你啦!”
张启涵嬉笑地迎上去,却在离女子一米的地方站定,然后点头示意。
“哟,还有这么多小朋友?”瑶姐笑得热络,满眼都是欣喜,“过来坐,我刚泡了油茶,你们尝尝。”
“瑶姐,你别管他们。让他们随便走,随便看就行,别搞得像做客一样。”
张启涵十分清楚小孩儿们的尿性——不喜欢大人过度热情的缛节。
瑶姐低头笑了,如瀑长发轻轻遮了鬓边。
“也好,你们随意些,就当是自己家。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见识了这位大姐姐的言行举止后,大家都觉得她真的好温柔,根本没有“大人”的感觉。于是有三两好事者上前,瞎打听瑶姐的各种信息。
瑶姐是个好说话的,脾气也好,加上有问必答,立刻收获了“建一班”满满的好感。
“瑶姐,这处民宿真的是小班设计的?”
瑶姐笑着看了看张启涵,只见他抄着手,一脸傲娇。
她说:“当然。不过准确地说,是你们渝大建院设计的,张启涵是主要负责人。”
大家纷纷对张启涵刮目相看,反思自己以前看他的目光简直是瞎了狗眼。
“所以啊,我带你们这群小崽子来这里,瑶姐会给我打五折。”
立刻有人张嘴就来:“小班,你是不是图便宜才把我们带来的?”
张启涵不禁想:自己是不是属竹杠啊?谁都想来抬两下?
“就你有嘴是吧?”张启涵斜了他一眼。
瑶姐还在跟大家聊着什么,气氛是恰到好处的热情和激烈。喻维却脱离话语团,踏着还算正常的步伐走开了。
曾一钤见他离开,于是追了上去,怕他摔了。
“其实你不用扶我,走平地我没问题的。”喻维说。
曾一钤笑了:“不全为了扶你,我也不爱听一群人聊天。”
喻维也笑了,说:“那走吧。”
飞瀑流泻,直冲一块青黑色大石,水花却溅得不高,因为四周种了喜阴的花草,承接了飞瀑的脾气,让水在此处发挥它最本真的作用——润养。三面围墙围合成一方阴暗,往唯一的一方走,光亮渐强——民宿的正厅——大家在厅中席地而坐,聊得正欢。
团簇的花草往下铺陈,越来越稀疏,最后的两株花草接了一条沟渠,悬空水流落地后沿沟渠往前,不曾断绝。沟渠上铺了透明的玻璃,喻维踩在玻璃上,能清晰看到流水的每一朵旋花儿。模糊的流水声在语声暂歇时显现,仿佛最舒适的白噪音,让人觉得熨帖温暖。
沟渠在大厅里蜿蜒,就像山林间随处可见的小溪流,让人不自觉跟上它的轨迹,一路向前。喻维始终踩在沟渠的玻璃上,就像在街上走路专挑某条新奇的窄线一样。
正厅朝东,前方没有任何墙体和装饰物的遮挡,采光好,很亮堂。同时在屋檐的保护下不显得曝晒。望出去,能看到远近的青山黛峦,含蓄秀美,仿佛最诗意的丹青。
喻维突然明白了那面墙的意义,他转头对曾一钤说:
“如果没有那一面墙围合成的阴暗,就没有正厅的敞亮。在行进中获得明暗交叠的变化,突出重点,让人的视觉体验更强烈。这就是小班在那儿放一堵墙的原因吧。”
曾一钤看了眼沙发上呈“葛优瘫”的张启涵,觉得此人可能没想那么多。
于是说:“你是不是过度解读了呢?万一人家根本没这么想呢?”
喻维愣了一下,又歪着头开始头脑风暴。曾一钤总是会提一些他没想过的问题,每次回答都得绞尽脑汁,比写个作文都费力。
两分钟后,他们沿着沟渠从正厅慢慢走到了开放式厨房。
“可能吧。”他总算组织出了一点点还算过得去的措辞,“不过最终的解读权在观者手里,可不在作者手上。就像我们从小到大做的阅读题,可能连作家本人都不会如此理解,可标准答案和分数会教你做人。不过这倒是提供了一种思考方式,就是‘刻意’,故意用某种教条去套已经存在的事物,再从‘时地人’的角度加入个性的解读,最终出来的效果总是不会太脱离实际的。”
曾一钤静静地注视着他,幽幽地说:“如果作者本身就脱离实际了呢?那你这种解读岂不是南辕北辙?”
喻维这次倒是回答得很快:“那他就不属于我能够欣赏的范畴了,我会直接放弃。”
曾一钤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倒是干脆。可难的不是欣赏,难的是界定。”
喻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抚了抚自己的额头,默默纪念了一下自己死去的脑细胞。
正厅不是完全平整的,而是像外面的梯田一样层层下降,所以大家很自然地席地坐在阶梯上。沟渠也顺着地势往下走,在厨房中绕了一圈儿后往外延伸。
喻维和曾一钤追随沟渠向外,那沟渠脱离玻璃的遮罩,在一边缺漏的设计下,流成一道清透的水帘。
水帘内是另一个开敞空间,顶上有出檐。木质条形地面上支了几张玻璃桌,上面的棋牌,茶水器具,烟灰缸摆得齐整。最边上搁了两个烤架,里面剩了上次没用完的冷炭。
喻维从水帘上跨过去,坐到桌边,拆开茶叶小包,给曾一钤泡了杯毛尖。曾一钤觉得太阳有点刺眼,于是把檐上的垂帘拉了下来。垂帘大小合适,几乎只比遮住的阳光多一点点边界,里面的人全然笼罩在阴影下,惬意舒适,让人想混沌瞌睡。
曾一钤边感慨今儿天气不错,正适合睡觉,边伸手去拿喻维给他倒的水。他的手却触到一团温热,属于人类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