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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寄情 二十五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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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一钤诧异回头,瞬间一脸嫌弃,手立马弹回来。
张启涵的大脸生动地怼在眼前······
“是你?你走路怎么没声啊?”
张启涵撇嘴一笑,端起青瓷杯,拿茶杯盖子作势拨了两下,再吹了吹浮起来的茶叶子,轻轻抿了一口。
曾一钤白眼差点翻出眼眶,拿过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白水。
“尝尝,这是瑶姐自己做的。”
张启涵递给喻维两块糖酥。拇指大小的糖酥用素白印花纸包得规整,一看就知道做的人很有心。
“谢谢小班。”
喻维把糖酥收好,准备把它们带给许涵。许涵爱吃甜食,也馋嘴。有次和他一起路过甜品店的时候喻维就发现了,并且把这点爱好记了下来。
“咱们班上就你最客气了,跟礼仪标兵似的。用不用给你颁个奖啊?”张启涵斜靠在喻维椅背上,笑着打趣他,“你看你旁边的那位,跟我一点儿不见外啊,还瞪我。哎呦?小样儿,你再瞪!”
曾一钤目光故意流转到喻维身上,语气矫揉造作:“谁看你啊?我看我们家喻维呢,你离他远点儿!”
喻维只是笑,并不多嘴。
他又听他俩互相说了几句“你死我活”的垃圾话,没什么营养,却把三人场的气氛暖起来了。
“小班,你为什么会做这个项目?额,我的意思是,你还是学生,就有机会去做设计吗?”喻维问。
“我导师接的。我本来只负责小部分设计,做着做着觉得某些地方可以再精进一下,就跟组上的师兄师姐交流,再拿出改良方案。后来他们就让我负责这个项目了。”
“当时设计的时候感觉屁都不懂,只能强迫自己去学习更多的东西。还有些有的没的,完全是为了强行贴合。”
“比如,你们看这个帘子。”他指着眼前的两张淡绿色小帘,“这两张帘子是房子都建完之后,我亲自挂上去的。”
“不是我吹,这两张帘子能挡住看台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的太阳。”
曾一钤冷冷地说:“晚上没太阳。”
张启涵抽了他一下,继续说:“我模拟了这个经纬度的全年日照方向,调整帘子长宽高,侧面出檐和离檐距几个参数,最终得到面积和形状的最优解,定制的帘子能挡住任意夹角的太阳光。我还做了一套常数表,只用翻翻日历,就知道这一天应该放多长的帘子下来。”
喻维和曾一钤听得一愣一愣的——这都是些啥?
曾一钤试探性地问了问:“你搞这一套用了多久?”
“加上学习软件的时间,共计一天半。”
喻维瞬间觉得这个帘子都高大上起来,于是也问了句:“这两块帘子多少钱?”
张启涵说:“二十五块,包邮。”
曾一钤一哂:“一通操作猛如虎,最终只要二十五?”
张启涵一急眼儿,对着曾一钤脑门就是一个暴栗。
“不开窍!”他愤愤地说,“我的重点是帘子吗?我明明在谈论建筑的发展趋势。”
喻维和曾一钤当场凑成“二脸懵逼”——这个货在说啥?
“建筑设计越来越注重形体的逻辑推演,以及物质实现的精细化控制。那种‘我不要你觉得,我只要我觉得’,还有‘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行不通了。要想做到以上两点,就离不开新技术的运用,5G、大数据、VR、MR等等,我们都需要关注。还要求能运用人工和计算机的叠加效应实现空间兼容性、多元性与复杂性。”
“这两片小帘子是我为了学习那个模拟软件,特意去试的水。”
喻维和曾一钤听得云里雾里的,他们是理科生,听这些东西没什么障碍。可涉及到具体怎么做以及高科技怎么跟建筑联系起来,他俩依旧很懵。
张启涵一看这俩梦还没醒的样子,直接撂下一句:
“文化水平不同,无法交流。”
他拍了拍短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潇洒转身离去,留俩人原地思考。
喻维和曾一钤边走边咂摸张启涵的话,对“建筑”的了解似乎又多了两分。
他们绕到临江吊脚楼背后,发现第二排房屋并不是孤立地自成一排,而是以斜桥和第一排交通。
第二排房屋的地势比第一排高,桥却并不是全都倾向第一排,七八座桥互相交错,仿佛一把撒在地上的小棒,将此处的单调切割成丰富的多个空间。
流水依旧能在此处寻到。它源于山间,引入第二排房屋,通过走道,流进第一排房屋,蜿蜒盘曲后,最终流向澜江。
直桥曲水相映成趣,动静结合仿若有灵。
有几个人突发奇想,错落地站上斜桥,面朝不同方向,表情是莫名其妙的丧。
喻维在一端蹲下,用手机拍下这一幕。
“哇,喻维你拍得好有感觉啊!”
有人看到班群里面的照片后忍不住赞叹。
黑白滤镜下,柔弱流水惨白得毫无生气,每只鬼魅身处不同轨道,他们的表情或迷茫空白或不知所措,仿佛所有路都只能通向虚无。黄泉路奈何桥,莫过于此。
喻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说是小班设计得有感觉。
那儿的娱乐设施多,他们来的人多,所以也玩儿得热闹。搓麻将的,钓鱼的,烧烤的,唱K的,打桌球的,吵吵闹闹到半夜才安静下来。
最后他们聚在客厅,二十几个人在能靠的地儿躺的东倒西歪,像影视剧里的尸体一样。喻维和曾一钤互相靠着,眼皮一耷一耷的。瑶姐模模糊糊的声音传来,仿佛梦境里的摇篮曲。
“小的时候,家里很穷,我们家的吊脚楼是村里最破的。下雨天漏水,刮风天倒墙。我和爸妈挤在草席上睡,盖铁块一样的被子啊,晚上冻得直打寒噤。”
“我打小就立誓,一定要走出吊脚楼,走出农村,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可我爸妈愚昧,要我14岁就辍学嫁人,这样他们就能获得一大笔彩礼。我又生气又伤心,于是偷了他们的钱连夜逃走了,辗转到了大城市。”
“大城市可真大啊,一条街连着一条街,走不完似的,不像我们那儿,一条石子路就看得到头。可再大也没有哪怕一个角落属于我,于是我又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会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栋楼。我在这座城市里没日没夜地干。刷碗,端菜,发传单,卖保险……我什么都干过,最后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不愁吃不愁穿,还有了自己的公司。我想把公司的业务拓展到省外,我还想和国外企业合作。我一直都想走出去,远一点,再远一点。却从来没想过回家。因为我恨他们,恨他们不让我读书,恨他们为了几千块钱就要把我嫁出去,还恨他们让我生来就穷,甚至会把在外面打拼遇到的所有苦归在他们身上,就这样恨了二十多年。直到两年前,我接到他们的死讯。”
“我爸病死了,我妈随后自杀了。我是我们村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我记得是村里的某个中年人到我公司来应聘保安,我们恰好撞见,他一眼认出了我,跟我说村里把家里的吊脚楼卖了,去换了他们俩的丧葬费。我跟他说你认错人了,于是转身就进了电梯。在电梯里,我哭了。我突然意识到,我没有家了。”
“我还是恨,可这种恨无处安放,我彻底成了无家可归的人。那个破落的小村庄不是我的归宿,钢铁堆叠的大城市也不是,直到我来到澜江边,看到清秀的山,温柔的水,我想大概就是这里了吧。我按照心中家的样子建了一片吊脚楼,看一波波的人在里面欢笑,听他们的故事,好像就不再孤单似的。”
“那几座斜桥是我特意嘱托张启涵这样设计的,悬浮错落,未至坦途。”
“听累了吧。”她温柔地笑了,理了理一个女孩子鬓边的发,将它们别在耳后,“休息吧,孩子们。”
两行温热从喻维的眼角淌下,他装作睡着了,在一片黑夜中静静崩溃,没让任何人知道。
徐子航早上一回寝室,就合衣躺到床上,一直睡到第二天一早。有人推门进来,徐子航翻身一看,向俊奇。向俊奇买了早饭,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分享的意思,于是坐下一个人吃。他又躺了回去,他跟向俊奇没什么共同语言,而且向俊奇看起来畏缩懦弱,说句不好听的,他看不上这样的。
手腕还有点痛,那小子的手劲儿挺大啊,腕骨都差点折了。他想起滑稽的渔夫帽下冷倔的眼神,还有暗暗用力时抿紧的唇,带着强硬的压迫企图让自己屈服。徐子航当时犟脾气也上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拒绝再说,管他对面是谁,管他什么事儿——这是多年潜默形成的保护机制:先隔绝外界所有的刺激,然后一个人冷静下来,慢慢复盘。
他为什么非要强迫我去?为什么又突然放手了?他在群里发“桥”的照片是什么意思?
他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合群,所以才想让我去。可这只能说明在“想”的层面,无法到达“强迫”。“强迫”是因为他本来就喜欢强迫别人做事,还是他发现了我的什么问题,所以一定要逼我去?
据我观察,他不属于前者。喻维是个有求必应的人,这种人一般不会逼迫别人做事,因为有求必应的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怕别人对自己不满意,怎么还会去要求别人呢?
那么就是后者,他发现了我的某种特质。
“混”吗?这个特质他不是早就发现了吗?而且据自己观察,发现这个特质后,喻维的行为是“避”,而不是“迎”。
还是别的什么?
难不成是“帅”?
一想到这里,徐子航就在心里狠狠地“啐”了自己一口——不要以“LSP基佬”的思维去揣测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