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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屏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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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维夹起徐子航切出的牛排放进嘴里,只觉肉质弹牙,烤香浓烈,不知道加了哪味香料,浓厚肉感中还裹挟一缕清透感,丝毫不让人觉得腻。
喻维说:“你跟我说话可以简单点,我怕曲解你的意思。”
他心想何止是曲解,能从一大堆鬼扯中抠出徐子航的意思就不错了。
徐子航了然地点点头,又给他切了一块。他用叉子挑了一块喻维盘里的茄子,闻了闻后放进嘴里。咸辣在舌面慢慢晕开,麻钝的味觉逐渐复苏,暴躁了一天的胃得到安抚,让主人获得片刻的安宁。
他又挑了几块茄子吃下去,一抬眼发现喻维像看鬼一样看着他。
震惊完毕后,喻维啥也没问,又低下头默默扒饭。
徐子航觉得新奇,他发现喻维总能用惊讶的目光看他,可从来不追问。可这反而激起他另一种反叛。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吃药,也不问我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寝室?你不好奇吗?”
徐子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随意甩出两个“不与外人道”的问题。
喻维捏筷子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过了一会才开口:“我没有打听别人私事的习惯。”
我对你那些破事一点都不好奇,真的。
徐子航望着他头顶的发旋,脱口而出:“如果我说的话,你会听吗?”
话一出口,徐子航立马就后悔了,这尼玛脑花被门挤了吧?
喻维抬头又是一脸震惊,他摸不透徐子航反复横跳的言语,更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就那么怔怔地看着徐子航,就像看着一道读不通顺的文言文题目。对方的五官像卷面上的文字一样清晰,但组合起来就不知道要表达什么意思?
徐子航看到他呆滞的表情,莫名松了口气——对方凑上去接住了尴尬,那么尴尬就不属于我了。
他一个响指打到喻维面前,把自己和对方同时解救出来。
“我开玩笑呢,你还当真了?”
徐子航笑着说,目光却紧随他的脸,直到看到他舒了口气,眉眼渐渐放松,然后喝了口水。徐子航才彻底放心——还好没当真。
“如果你想说的话,可以找我。有的事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但如果能说出来,心里会好受很多。”
喻维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他的眼,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和友好。他确实不想招惹徐子航,但也不想他被室友孤立。他对曾一钤、许涵他们也是这样,只是不像现在这样明确说出来,因为没有人煞有介事地问他“如果我说,你会听吗”。许涵和曾一钤都很直接,有事说事,没事瞎闹。
徐子航不一样。他不会自然而然地说。
喻维不会主动问。
于是“你可以向我说”成了拔河的中点,这是他在绳子另一头能使的最合适的劲儿,多一分伤己,少一分伤人。
一声闷响沉沉扩散,在徐子航空荡的心房,在充满嘈杂声的耳边。从来没人跟他说“说出来会好受点”,唯一让自己好受的方式就是喝到不省人事,喝到忘了自己是谁,而他离这种长久状态只差一步。
你知道什么?
你一个陌生人,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你都帮不到我,凭什么觉得说了我会好受?
徐子航对他粲然一笑,像最明烈炽热的骄阳。他说:“我能有什么不好受的?我才多大啊?什么坎儿过不去?”
喻维也笑了,没再接着说。
休息两小时,军训一下午。因军训生的新鲜劲在半天时间内被消磨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就是无数的重复。
连续浪了好几天的徐子航扑腾不动了,晚上洗漱完毕后就早早上床,安静如鸡地躺尸。
他用自己帅气的脸给手机解了锁,然后百无聊赖地翻看。
当看到班群消息99+,他随手划开那个讨厌的红色标志,没有一丁点儿点进去的欲望。闲人嘴碎,最是无趣。
寝室群里建了两个群相册,一个放了公共事务的截图,一个放室友拍的照片。
徐子航毫不犹豫点开了第二个相册。第一张取名“曾一钤日大地”,尼玛看到这名儿,徐子航立马来了兴致。他点开大图一看,一身迷彩服的曾一钤俯卧在地,正在撑,视角由上往下。不用看都知道是许涵拍的。
第二张是郑宏宇,只见他站在三尺讲台上,自信从容地说着竞选词,左手呈引导姿势,是最意气风发的年轻领导者。徐子航嘴角不经意抽了抽,这个形象和某个身影重合,几乎刺痛他的眼。他迅速划过这张照片,紧紧闭上双眼——
再睁开眼,撞入眼帘的是一道正在跃起的身影,他双腿弯曲,挥拍往前,眼死死盯着头顶的球,脸上是决绝甚至带着恨意的表情。仿佛不是在打球,而是要杀人。
徐子航嘴角含笑,骂了句:“傻逼。”
然后点储存,将这张照片存进一个名为“img box”的相册。里面全是类型各异的帅哥,平时没事的时候拿来养眼。
叮——文艺部部长张佳亦请求加你为好友。
叮——你已被挪入“文宣委员组”群。
徐子航以为被盗号了,正准备去验证一下,结果就听到床下的郑宏宇开口:
“航哥,加一下文艺部部长,她跟我说加你两天了都没加上。”
“她加我干嘛?”徐子航莫名。
“你是我们班的文宣委员啊,文宣隶属文艺部,她加你理所应当啊。”
“啥?我是文宣?我怎么不知道?”
“哦,那天开班会你不在,我们全班投票决定的。”
徐子航:!!!
“我不当。”
郑宏宇立马解释:“航哥,别介啊。文宣就是负责貌美如花,当班级门面的。你想想高中时期的文宣委员,有事做吗?”
徐子航偏头想了想,说:“不当。”
“不当也行,你写一个情况说明发在班群里面就行。”
徐子航又偏头想了想,说:“我还是当吧。”
他进到群里面,将消息提醒设置为“屏蔽”。
然后随意点开一个breaking的视频,彻底进入死尸模式。
下铺的喻维根本感受不到上铺的生物气息,他默默看着支付宝上的三块五毛二,开始陷入深深的拉锯中。终于在大家伙儿都上床睡觉后,他翻身下床,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到内廊尽头,这里是杂物间,不住人。楼梯没有设置在这里,因此不会突然出现不合时宜的人。
他终于拨通了他妈的电话,将耳朵贴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整片大脑神经瞬间紧绷。彩铃是一首“月亮之上”,在手机变声下显得十分凄凉,好像上坟碰到下雨天。响完一首歌后才接通——
“喂?”
女声带着不悦的鼻音,应该是被吵醒了。
“妈,是我。”
喻维声如蚊呐,仿佛下一刻就要气绝。
“这么晚不睡觉干嘛?”
“我······我······”
他的思维顿时卡了,他突然不知道要先说没钱了,还是先说自己脚伤了。直接说没钱的话是不是太有目的性了,要不要先寒暄一下,可是大晚上的寒暄个啥?
周玉芬突然发飙:“喻维,你打电话就是为了逗你妈好玩吗?”
“没有,我不是···我只是···”他听到周玉芬发火,心头就一紧,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牙关一咬,嘴一张,“我没钱了。”
那边沉默了,喻维也跟着沉默,连呼吸都屏住。他觉得浑身上下都凝滞了,仿佛砧板上半死不活的鱼,等待不知何时落下的菜刀。
“你说什么?你才到学校几天?我给你的1000块呢?”
喻维吞了口唾沫,抬头瞪着蚊子缭绕的顶灯。
“我脚伤了,医生说要拍个片子,我问能不能不拍,他说看软组织伤到没有就必须拍,所以我才拍了。加上挂号和药物一共753,因为是门诊,医保报不了,所以······”
周玉芬立马打断他:“脚伤了?怎么伤的?”
喻维讷讷地说:“打球伤的。”
周玉芬:“你打什么球啊?”
“啊?”喻维有点震惊,他妈还关心他打什么球吗?可还是硬着头皮说出来,“羽毛球。”
周玉芬在那头呼了口气,像是在忍耐什么。
“我是问你打什么球吗?你怎么回事,你不好好学习打什么球?我拿钱给你上学就是给你打球的是不是?”
喻维闭嘴,他不敢反驳。他能说什么?能说不是花的她的钱,还是能说打球只是个消遣。
又等了一会,还是沉默。周玉芬早已熟悉儿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尿性,于是开始熟悉的谩骂。
“说话啊,你哑巴了吗?”
“你长一张嘴干嘛,吃的干饭都拿来长个儿了啊······”
“你说你非要学理科,非要选建筑,还非得去渝嘉。你这么犟是要气死我吗······”
“你不好好学习,一天净搞这些有的没的,你毕了业怎么办?扫大街吗······”
······
女人的谩骂贯古通今,从陈芝麻烂谷子骂到了未来十年的虚妄困境。
喻维眼神放空,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灰白色墙壁,那些话仿佛进了耳朵,又好像没进。这么多年,他也早已习惯跟周玉芬相处的模式——你骂吧,我听见了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