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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光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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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灯光似乎都暗了几分,窗台吹过的风由潮热变得温凉,楼道渐渐听不到脚步响。
周玉芬的骂声也接近了尾声,最后她终于给了答复:
“我再给你三百块钱,十天的饭钱,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喻维:“嗯。”
“喻维,”女人的声音变得瓮声瓮气,像在某个狭小的空间,“你今年十九岁,是大人了,要学会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你正是学本事的时候,到了学校就得好好学,将来得靠这一门手艺谋生,知道吗?”
喻维眼里一酸,可他说不出什么好言语,还是只能“嗯”一声。
“去睡吧。”
“嗯。”
手机屏黑了,他终于舒了一口气,却好像又郁结了一口气。他趴在窗台上,徒劳无用地远眺,窗台这一面是野山荒景,清冷月色下的层叠山峦像憧憧鬼影,在瞬目的恍惚间张牙舞爪,让他凭空不敢眨眼。
为什么已经离那个家千万里,却好像根本没有离开?我像个寄生虫一样还在吸吮着那个家的血流,所有人都不情愿,可是都没办法抽身,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寄生虫没有光合作用,也没有捕食能力,所以它一辈子都得依附宿主。而我有手有脚,为什么非要攀附他人活着?
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喻维拿来一看,是曾一钤的消息:
“哪儿去了?很晚了,早点回来睡。”
喻维迅速回了句:“现在就回。谢谢!”
他突然想起白天曾一钤跟他谈论的话题,于是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编辑:
“群体确实会泯灭人的某些特质,甚至让人趋同,可同样也会让人拥有安全感,因为人会因‘同’而互相理解。这个群体会因为别的群体的“异”而产生排他性,从而萌生巨大的力量,这种力量亦正亦邪,但对于这个群体来说,这种力量总是有益的,对错不重要——我想这就是军训的目的。”
那边顿了一顿,似乎在看那一长段内容。
曾一钤:喻维,你知道为什么我只会跟你说这种话题吗?
喻维:不知道。
曾一钤:你很敏锐,能接受别人的观点,而且能进一步思考。
屏幕外的喻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回:你高看我了。
曾一钤:回来吧。你床上有瓶跌打药酒,睡前记得擦。
喻维:谢谢!
曾一钤:别谢我。是徐大少爷给的。
喻维疑惑:他哪儿来的?
曾一钤:好像是去香港代购的。哦,徐少爷叮嘱是揉,不是擦。他在睡着前突然想起有这么个东西,特意嘱托我们给你说一声。
屏幕那头的喻维笑了笑,徐子航的行为没有一样能猜到。别说不按套路出牌了,喻维现在都不知道他手里是麻将还是扑克牌,或者干脆就是空手。
喻维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小心翼翼地挪进去。寝室早已熄灯,大家都睡了。突然一团白光从隔壁上铺传来,喻维抬眼一看,原来是曾一钤用手机手电筒给他打了灯。
“谢谢。”喻维用气声对他说。
曾一钤的回应是晃了两下灯光。
喻维摸到自己床上,看了看枕头上那个小瓶子,想起今天擦了医生开的药,没必要再折腾,于是就把它扔到一边,开始睡。
他睡觉挑地儿,刚换环境的头一两个晚上会失眠。今天是第三个晚上,已经基本适应这里的气息和节奏,于是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出现一个高大的男人,他牵着一个小孩儿来到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旁,为矮矮的他系上一个大大的黄色安全帽。
男人向小孩指正在作业的各种器械和设备,告诉他正在旋转的长臂叫塔吊,装着混凝土的巨大滚筒叫搅拌机,细长的黑色铁条叫钢筋。还说将钢筋编织成骨架,用混凝土浇筑成皮肉,就能搭建一座高楼,这座高楼的名字叫做“可能”,人们会在这座大楼里演绎各种可能——有了空间,才有故事。
五六岁的小男孩对男人的话似懂非懂,可他就算没懂,也不会立马提出疑问,而是默默将其记下来,在以后的漫长岁月中一点点理解和回味。
“我给你取名的时候用了‘维’字,意为维度,空间。就是希望你能用智慧去理解人世间的不同切面,并能创造属于自己的一方小龛。”
“看到自己的设计落地成真的那一刻,那种张狂的喜悦是无法比拟的。”男人低头刮了一下小男孩的鼻子,看到他懵懂的表情,于是想了个近似的比拟,“大概类似于你得到老师发的小红花?”
“那爸爸为什么要收走我的小红花,放到你的照片旁边呢?”
小男孩不解地问道。
男人慈爱地笑了笑,说:“傻孩子,花儿不是红色的,是白色的,你忘了吗?”
小男孩仰头看他,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突然,一块方砖从楼上掉下,正砸向小男孩仰起的面,把他惊回了人间。
喻维从床上弹起,仿佛诈尸,差点将上铺的棺材底儿掀了。他大口大口呼吸,仿佛溺水的人刚接触到空气,汗水和泪水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冒。
“爸······”
喻维哽咽的声音从干钝的喉咙里挣出来,仿佛生锈的老机器运转时的残喘。
“你干嘛啊,老子差点被你吓死了!”
徐子航喷涌的气声响在头顶,喻维真是一点都不想应付他。于是草草地说了句:
“对不起······”
然后下床去了厕所,他没开灯,就这么缩在巴掌大的空间内,恍惚着,任脸上的液体自然风干。脸上肌肉一扯,顿感僵硬黏腻。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黑暗又深了几分,仿佛能将人永远困住。他直立身体,眼睛瞟到上半身恰好被框在镜中,仿佛放在灵桌上的遗照。
他的内心瞬间被恐惧填满,可他却没离开,而是将指尖点上镜中糊成一团的黑影。他知道自己脸和男人有五分相似,透过黑影几乎看到了另一个伟岸又慈爱的身影,他将自己贴上冰冷镜面,小声呢喃:
“爸,爸······”
“······你在哪儿呢?”
“······多久没回家了?”
“我好想你······”
他没法做点什么,就像他没办法不找周玉芬要钱一样。在这一片无光无亮,猛兽横行的暗夜里,只有他一人踽踽独行。他黑沉的眼睛比暗夜更甚,仿佛能灼透镜面。他静静呼出一口气,糊透了镜面,让黑影不复存在。
等到心绪完全平复的时候,他才机械地走出厕所,当他走到床边的时候,突然又想躲回厕所——
徐子航那个鬼在他床上!
他点了个溜圆的小台灯,盘腿坐在床上,昏暗的光刚好照开他腿前的一小团空间。
他手上拿着一个小方瓶,身前叠了几张纸巾,热络地向喻维招手:
“过来!”
喻维警惕地看着他,身体僵在玻璃门前。
“我给你擦药。这药劲儿可足了,今天擦了明天就好。”
喻维小声地说:“我不擦,我要睡觉。”
徐子航忙道:“别啊,我这儿啥都准备好了,就差你这只脚了。”
喻维现在只想蒙着被子一觉睡到天亮,根本不想面对任何人。
他甚至有一种冲动——“啪”一下拍开电灯开关,叉腰大吼一声“徐子航你给我滚上去”,或者手持苍蝇拍子往徐子航脸上招呼上去,让你再嗡!
他正在犹豫该选哪种时,徐子航那厮从床上一脚踏下,一把拉过他按在床上。
“咋这么犟?你耳朵不好使吗?白天你可是天使呢,咋到了晚上就成天棒了?”
喻维以为自己会骂人,可是很奇怪,当看到徐子航迅速把药酒倒在手上,然后抹开的时候,他像个傻子一样静静看着,完全说不出任何话,无论好坏。
“脚给我。”
徐子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喻维慢腾腾地挪出自己的右脚,昏黄灯光下的脚后跟肿得十分夸张。徐子航皱了皱眉,说:
“你忍着点,这药得揉进去,不然没效果。”
喻维愣愣地点了点头。
徐子航小心翻过他的脚腕,完全暴露出脚后跟。微拢的掌心附到后跟,立马带来温热的触感。从没有人碰过他的脚,喻维突然就抖了一下。
徐子航抬头看了他一眼,说:
“别尥蹶子啊,小心踢我脸上。”
喻维又点了点头。
徐子航一点点加大力度,直接往痛处使劲儿。喻维当即痛得咬紧牙关,额上开始冒冷汗,整个身体紧绷到极致。
徐子航一直看着他的面色,问:
“还行吗?”
“······嗯。”
浓烈的药酒味儿弥散开,混合极致的疼痛,几乎让他昏昏欲睡。他想转移一下注意力,看这样会不会好一点,于是凑近徐子航问他:
“‘天棒’和‘尥蹶子’是什么意思啊?”
徐子航眼角和唇角同时微扬,说:
“‘天棒’是川渝地区的方言,说的就是你这种不听劝,一意孤行的人。‘尥蹶子’是北方方言,嗯,就是你刚才的那个动作。”
军训方阵里的人来自大江南北,休息间隙的一大乐事就是嘲笑对方的口音。有几句可谓是经典,听一耳朵就记住了,而且用起来十分顺嘴。
徐子航贴着他的耳朵说:
“你啷个楞个勒个呀?”
喻维愣住,他在说啥?
然后徐子航转向他另一只耳朵:
“我楞个勒个又啷个老嘛?”
喻维愣在当场,对自己的语言体系产生了怀疑,为什么嘴巴和舌头能组合出这种词汇?
徐子航捏的差不多了,他用纸巾擦去多余的药液,把喻维的床铺简单收拾了一下,又去洗了个手。
“睡吧。”
“嗯,谢谢。”喻维轻声说。
徐子航笑了笑,没说啥,径直爬上楼梯。
喻维安静平躺,黑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上铺的床板,不知该想些什么。
周玉芬,他爸,李一江,曾一钤,徐子航,张启涵······
这些人的脸无规律地浮现在脑海里,没有一丝清晰的头绪。开学不过三天,却像过了三个月一样,有的东西是时候脱离了,而有的东西,得趁现在抓住。
徐子航将手掌贴在鼻尖,只嗅到一股淡淡的药酒味,微弱得马上被他的体温淹没。他被吵醒后就睡不着了,一方面是因为睡眠浅,一方面是生物钟的缘故。他跟蝙蝠是亲戚,共用一套作息时间。
喻维在梦里估计碰到黑白无常了,不然也不至于跟丢了魂似的撞进厕所。他在里面呆了半个多小时,一点动静都没有。徐子航认为,男人在厕所里呆半个小时以上只会做两件事,一件事是用手,另一件事也是用手。
徐子航本来没打算下来,毕竟人家半夜惊醒情绪失控,关自己毛事。可他突然起了促狭心思——自己的狼狈样被他看到过,礼尚往来君子也!于是徐大少爷揣着“看笑话”的心思悄咪咪地下来了。
下来总得有个理由吧。他打着灯,一眼看到枕头边未曾开封的小瓶子——很好,就你了!
当徐子航近距离看到喻维的脸时,不禁感慨——好家伙,连手都没用,直接风干啊!
他脸上的泪痕很明显,表情却并不脆弱,仿佛那些眼泪都是别人流的,完全看不出失态。徐子航甚至在他眼中看到了想拍死自己的想法,还好自己反应极快,一把拉他过来,不由分说地打断对方“施法”。
徐子航看笑话的愿望落空,却并不沮丧。因为美人挨痛时,脸上的隐忍扭曲和某种时刻的表情很像,让老色批大饱眼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