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普通的大学生活》孟德尔的豌豆癫

12、谢谢

　　徐子航顶着大太阳一路小跑，他的目的地是“泊枫餐厅”，学校的高端食堂之一，主打西餐。
　　刚一进门，舒适的冷气扑面而来，让军训完出了一身热汗的人顿感清爽。门内是一个狭小的门厅，棕色墙面饰以沉郁的油画，看着有点神秘。狭长弯曲的走廊引领他进一步往前探索，像在期待前方有什么奇景似的；脚下的舒软地毯仿佛抚慰着他的心，用触感告诉来人——这里是享受食物的地方，祝您用餐愉快。

　　狭长走廊尽头突然敞亮开阔，让心境如柳暗花明一般豁然开达。甫一踏入餐厅，舒缓柔和的音乐就流入耳内，天花上璀璨的灯光向来人释放它最热情的魅力。大厅中央是公共用餐区，东侧是点餐区和自助区。大厅向南北两侧的延伸同样是用餐区，可这部分用餐区光线不强，用不到顶的弯曲隔墙作空间分隔，卡座之间相距很远，非常具有私密性。
　　徐子航笑了笑，心想任家瑞还挺会挑地方，这地儿既适合办酒席，更适合约会。
　　任家瑞从隔墙背后转出来，看见他后就笑了，眼中流溢温柔和欣喜，对他说：
　　“你来了。”
　　徐子航笑着走到他身边，却没有停下来，而是用手背轻轻拍了拍任家瑞的手肘，然后走向卡座，坐下。
　　他微抬下颌看向视线投注在他身上的任家瑞，眼皮一耷，说：
　　“坐啊。”

　　徐子航眼睛线条流畅柔和，眼尾微微上翘。因为轻度近视，对不准焦，注视别人时眼神稍散，带三分浅酌微醺的媚态。可他的眉弓突出，鼻梁高挺，下颌线和唇线硬朗清晰，具有强烈的男子气概。一柔一刚，一虚一实，合衬出一张冶艳精绝的美人面。
　　任家瑞手心一攥，发现出了满手的汗。有什么冲动叫嚣着，嘶吼着，疯狂乞求一场宣泄。
　　他飘飘然辗转到徐子航对面坐下，从来骄傲的气场在此刻被粉碎。
　　“你还点了餐，这是给我的吗？”
　　徐子航垂眸看着面前的碳烤黑胡椒牛排，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他还注意到任家瑞将军训迷彩服换成了白T恤和黑色长裤，这让他看起来得体又清爽。明明是一起解散的，这人动作迅速，准备充分，看来是要收获的。没有人喜欢竹篮打水，尤其自己花了不少时间来编竹篮。

　　“是的。碳烤牛排是泊枫的招牌菜，希望你能喜欢。”
　　徐子航倾身低头，轻嗅牛排的味道，嘴角果然漾出欣赏的笑意。
　　“很香，相信尝起来肯定不错。”他抬眼看着任家瑞，对着他评论一道菜。
　　任家瑞心也跟着一荡，控制不住地说：“徐子航，你……”
　　徐子航又笑了，笑得狡黠魅惑，仿佛雪原上的红色妖狐。
　　“你知道为什么人们喜欢餐厅吗？”

　　任家瑞不懂他为什么会说这个，可还是接着他的话：“当然因为美食。”
　　“不是因为美食，而是因为美食的多样和变化。人们总是渴望更多的选择，好像这样就能显现出他们绝对的掌控力。”他笑着凑近任家瑞，仿佛在跟他分享一件有趣的事情，“一道菜哪怕再好吃，也经不起顿顿重复。可突然有一天不吃，又会显得没有情怀，仿佛某种背叛。于是为了延续高尚情操，委屈自己再次拿起刀叉。”
　　任家瑞一脸惊愕，完全不懂徐子航在讲什么。
　　徐子航退回自己的位置，微笑地看着任家瑞，开口：“前一种叫爱情，后一种叫婚姻。”

　　任家瑞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子航拿起刀叉，挑了一块牛排边的沙拉放进嘴里，细细嚼后慢慢下咽。
　　“我不需要爱情，也不需要婚姻。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在一起玩儿，我随时奉陪。至于其他的，我们都不要期待了。我特意告知你，不要到时候说我骗你。”

　　任家瑞脑子“嗡”了一声，他来之前是打算跟徐子航交往试试。性向决定了他交友圈子比其他人狭窄，遇到志同道合的人的几率更是微乎其微，因此十分珍惜这次机会。他是个正经的普通人，所求不过相知相恋，没想到对方是个海王，一来就把条件甩他脸上，这让他怎么想？
　　徐子航看他震惊和失落的表情，就知道今天这顿饭吃不成了。于是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任家瑞匆忙站起身，问了让他不甘心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不能有期待？”
　　为什么不能有期待？真是个好问题。我该怎么回答你呢？
　　徐子航皱了皱眉，似乎在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或许自己就是最好的答案。
　　“因为我曾期待过，而现在，我让别人放弃期待。这中间的过程就是原因。”他又皱眉，似乎说得太多了，他向来不喜欢谈论自己，“不过我不想告诉你。”

　　他起身，对面前的人完全失了兴趣。人一旦愁眉苦脸就没什么乐趣可言了，剩下的只有索然无味的抱怨和焦虑。
　　他看了一眼精美瓷盘里纹丝不动的牛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把端起盘子，还顺走了旁边的一杯柠檬水。
　　“今天这顿算我请的。”他朝垂丧的任家瑞说。
　　昨晚吐得胃差点绞成麻花，今早训练都还在冒酸水。现在看着这一堆肉能不吐都是奇迹，更别说吃。可有人需要啊，伤筋动骨得吃好，光吃素脚上不长草？

　　徐子航虽然私生活混乱，可做人一点问题都没有，懂感恩知好歹，从来不辜负别人的好心，所以他虽然嘴臭人烂，却不妨碍他有很多朋友。
　　从泊枫食堂到二食堂有一段距离，徐子航端着盘子逆人行穿梭，十分惬意地哼着《Blank Space》
　　“you look like my next mistake. Love’s a game, wanna play······”
　　在路上，总有些人因为徐子航的脸和他夸张的端盘动作投来好奇的目光，徐子航从来不惧别人烈焰般的目光，因为这些目光虽然陌生新奇，或正或邪，但都伤不到他。真正伤人的目光来自最亲近的人的眼，只用一眼，就能摧毁对方的余生。
　　“you can tell me when it's over, if the high was worth the pain······I love the players, and you love the game······”

　　唱歌总是让人放松，哪怕歌词唱的是生离死别。因为从舒缓到迅急的节奏中，总有一个能安放内心。
　　二食堂可真热啊，十来个风扇徒劳转动，转出的热气让人更浮躁，差点失了仅存的一点胃口。
　　喻维先“咕隆咕隆”灌了两大杯水，然后把茄子和胡萝卜在水里涮了涮，再拿来下饭。今天食堂阿姨的手估计抖得厉害，俩菜都齁咸。
　　“还没吃完？”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正好，给你加个餐！”
　　喻维偏头一看，就见一张大汗淋漓的脸，眼里的笑意比汗水更晶亮。

　　徐子航转到他对面坐下，把牛排和柠檬水往他面前一推。
　　“吃吧，专门给你买的。”
　　喻维一惊：“你刚才出去就是为了买这个？”
　　徐子航：“不完全是，不过也差不多。”
　　喻维犹疑地看着他，透露出“来路不明的东西我不吃”的信息。

　　“出发的目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徐子航切了一块放在他的餐盘里，“你是不知道，这一路上我经过多少坎坷才把这份菜端回来！订餐得用英法德三门语言，付账得用比特币，刚出锅的炭烤牛排三百多度，差点把我的手烫化了。好不容易出来了，可没想到路遇歹徒拦路抢劫，歹徒强悍，非要劫色，我哪会屈服，于是拔腿就跑。结果一不小心跑过了，冲到一食堂才发现你没在，于是又折回来。你看看，现在你觉得盘子里的牛排还是牛排吗？”
　　喻维保持筷子夹着滴水茄子的姿势，听他噼里啪啦一通鬼扯，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质疑。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那人眉飞色舞的表演，终于找到突破口：“你刚才是不是跑到一食堂去了？”
　　徐子航的舌头打了个中国结，一切幺五幺六的造作瞬间凝固，又立马破开：“谁说的？我那是去看看一食堂还有什么好吃的，想再给你带点，转了一圈发现没有。”

　　他哼歌哼得太欢快了，加上从来没到二食堂吃过饭，于是条件反射地溜达到他们离他们寝室最近的一食堂。
　　喻维觉得此人的脑回路实在是清奇，短路和断路已经不能解释所呈现出的奇异景象。他的跳脱思维，堪比乱接电线入户冒出的电火花，迷惑的亮闪闪总能让户主为之一振，并开始反省，是自家的电线还是外面的电线出了问题。

　　喻维不讨厌这种耍宝，反而从中咂摸出一点新鲜意味。听懂他的意思后，喻维抬头对他说：
　　“谢谢。”
　　如此正经的一句话砸向徐子航，仿佛套到头上的紧箍咒，让泼猴瞬间收了神通。
　　徐子航也坐直了，诚恳地说：“昨晚谢谢你。”
　　话一出口，仿佛冰面破开裂缝，让一切流动成为可能。喻维之前感到的“不得劲儿”仿佛一瞬间消散。因为总算懂了他一点点的意图，懂意味着理解，理解意味着进一步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