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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分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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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宏宇和向俊奇练得最认真,一板一眼还挺像那么回事。郑宏宇本来就长得盘靓条顺,走正步颇有护旗手的气质。向俊奇长期驼背,硬打直腰板不知会不会撑断脊梁骨。而且他和喻维一样,肢体不协调,经常出现顺拐,配合他正经认真的表情,看上去格外滑稽。
徐子航的动作最水,人家的正步踢得齐膝高,他的正步比走平路更平。人家向左转的时间不过零点几秒,利索又干净。而他转身比不上拉磨的驴,放在整齐的方阵中简直辣眼睛。
阴凉处的喻维心也静了,他没再想“杀”徐子航。只是觉得这个人太跳脱,跟他相处得有一颗厚实的心脏才行,你完全不知道下一秒,不,下一毫秒会发生什么心脏骤停的事。跟徐子航在一起完全就是“相处五分钟,猝死两三次”。
日头渐大,一切都笼罩在白炽下,仿佛过度曝光的照片。数十个方阵中,身着迷彩服的大学生们傲立沙石地,仿佛最□□的胡杨林。他们克服生理极限,捶打身体和精神。他们的目光闪耀灼烫,能焚尽一切桎梏与阻隔,荡涤出一条最理想的清泉。
喻维随着他们口中的“一二一”心潮澎湃,好像自己就置身在一片朝气勃发中,锐不可当,坚不可摧。
喻维拿出手机,对准正在行进的方阵,找好最合适的角度,按下连拍键。
他放大照片,尽量找出大家都好看的那张。
手指一拉,他就傻眼了——
有个正在踢正步的小伙子一手攥拳呈摆臂姿态,一手比剪刀手,正冲着他的镜头笑,就像提前知道喻维在拍他一样。此人身板挺正,步伐标准有力。方阵最帅的仔,就是他了。
徐子航?!
喻维嘴角不自觉上扬,他莫名觉得这个剪刀手很喜庆。徐子航的摆拍对他来说,好像随便做了个什么事,连自己都没在意,可有个人关注到了,还以出人意料的方式附和,这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愉悦和新奇。
“踢痛脚”和“抢拖鞋”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他完全想不起徐子航贱模贱样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明朗舒爽的笑脸和一把可爱的剪刀手。
训练一个小时后,教官会允许休息,就是大家坐在原地散热,用帽子当扇子在耳边扇出呼啦的小凉风。
曾一钤拿着水瓶向喻维走过来,倒了杯水递给他。
“谢谢。”
喻维接过抿了一口。他其实不渴,但人家一番好意倒了水,他也不好拒绝。
“你就这么看着,不觉得无聊吗?”曾一钤问。
“还好。”
大多数时候挺无聊的,可看到他们出的各种幺蛾子,又觉得蛮有意思的。
曾一钤在他身边坐下,也倒了杯水,却没有喝,只是端着。
他望着一汪清水,悠悠地说:“我就在想为什么要军训。泯灭所有人的特色,强行融合成一个集体。一个人没做对一个动作,就要求所有人重来。美其名曰一举一动听指挥,可这跟训狗有什么区别?要那么多听话的人来干嘛?”
喻维一愣,他没料到曾一钤居然会这么想。从小到大的集体观念深入骨髓。从幼儿园到大学,他都处在班级当中,每个老师都说要热爱集体,要团结和睦,他也是这样做的。他从团体中感受到力量和温暖,所以从来都以团体一员的角度看问题。他不愿脱离团队存在,这让他没有安全感。
可曾一钤不一样,他的视野更高一些,放到了团队成员的一致性和个性上。
喻维开始从曾一钤提出的角度思考,并不急着回应。直到教官吹哨,大家又起身回归方阵,站回刚才的位置,前后左右的人都分毫不差。
当一人进入一个同质化的集体中,就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被看见,取而代之的是集体的名字和利益。
所以军训的意义是什么?加强同质化的印象吗?
刚想到这一点,喻维突然觉得没来由的恐慌,如果自己仅仅是团队的一个元素或是一个符号,随时能被来来去去的任何人代替,那以前所坚信的独特和个性岂不是都成了笑话?
此时的太阳是世间最独一无二的存在,差点灼伤了直视太阳的眼睛。喻维不得不闭眼,被迫成为阴暗处的鼠妇。
军训还在继续,口号依然嘹亮,仍有不知疲倦的教官和同学遵循某条看不见的直线行进。他们锐不可当,他们骄傲鲜亮。
训练一上午后,所有人被分成两队,方阵队和飞虎队。
方阵队会在一个月后的检阅仪式上列成方阵,经过主席台底下接受学校领导的检阅。而飞虎队负责站着当观众。
方阵队经过教官的筛选,都是些形象气质佳,正步踢得漂亮的同学。308寝室中,郑宏宇和曾一钤被选进去了。向俊奇走路总看地,而且顺拐,越紧张越顺拐,于是被教官丢进了飞虎队。许涵做了三十个俯卧撑,差点成了“断臂维纳斯”,恨不能就地死去。还好上天待他不薄,终于赐给他休息的机会,他当然要牢牢把握。于是他发挥正常的转身水平,凭实力进了飞虎队。徐子航那厮的行为实在太恶劣,筛选的时候他直接杵成电线杆子,连飞虎队的教官都嫌弃他,就差跟他说一句“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还没到十二点,这群身强体壮的小绿人就饿了,可解散前得先唱歌!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啊,食堂的饭菜好香,好像是回锅肉——
“······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啊,啊,啊——
“向着太阳,向着自由,向着······”
向着二食堂进发,二食堂,我来了——
“你们唱得什么玩意儿,居然比方阵队的人差,重唱!”某教官的声音是最煞风景的存在。
该教官是所有方阵中公认的最差教官,别的教官训练什么他就训练什么,完全没主见,而且指挥方阵行进经常跟别的队伍撞车。他被上级教官分配到飞虎队,纯属老牛配破车,此人十分不服,觉得训练飞虎队简直就是耻辱。
于是就有了:
“你们再唱不好就不要吃饭了!”
“大点声!”
“你们是没吃饭吗?”
······
默认划水的飞虎队竟然比方阵队更晚解散,就尼玛离谱。
喻维等着曾一钤和郑宏宇,准备先跟他俩去吃饭,结果就看到一人款款而来——徐子航!?
喻维眼珠子都瞪大了——飞虎队不都站着吗?他怎么溜出来的?
徐子航一看到喻维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向喻维伸出手笑着说:“起来,我就告诉你。”
喻维愣怔地把手递给他,他一把将喻维拉了起来。
徐子航朝站得笔挺的飞虎队扬了扬下巴,说:“飞虎队在操场出口,解散的方阵队涌向出口,不得不在飞虎队前后穿行,而我站在最后一排,其实不在最后一排也行。所以,你懂了吗?”
喻维点点头——混在方阵队解散的人群中,偷偷溜出来,确实悄无声息且行之有效。
可是还有一点纰漏。
“你不怕教官发现队伍中有个缺口吗?”
“我旁边的两个人是法医系的梁梓申和谭骁。两分钟前,我们成为了朋友。”
喻维最佩服徐子航的就是他神一般的交际能力。这货绝对是属人民币的,还是印有最大数字的那一张。
“其实以上都不是重点,那个傻逼光顾着发泄情绪,根本不会管外在环境的改变。我只是趁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到我身上,施了点障眼法而已。”
喻维脱口而出:“徐子航,我突然对你刮目相看了。”
徐子航笑了:“那你没刮目的时候是怎么看我的?”
喻维尴尬笑笑后转头,他的脑海中倒浮现出一个形象——快乐的废物。
喻维的高中里不乏这种人,整天和一堆人嘻嘻哈哈,生活得热闹又滋润,成绩一塌糊涂。
喻维强行找了个看法:“很会说话,也很自在。”
徐子航听了,回了他一个猜不出意思的笑容,仿佛承认他说得对,又仿佛看穿他的假意却不拆穿。
喻维觉得跟他相处像隔着一层透明厚玻璃,明明能听清他的每一句话,也能看清他每一个显露的表情,但综合起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不像许涵那么纯粹,也不像曾一钤那样亲切。也不像郑宏宇那样,以“官儿味”的热情待人,更不像向俊奇,还需要他来引导话题。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和徐子航相处的感受的话,那应该就是“不得劲儿”。
在路上,徐子航看了眼手机后,嘴角轻挑起一个神秘的笑容,宛若蒙娜丽莎从画里爬出来了。
到了二食堂后,徐子航扶着喻维打了饭,说:“你先吃,我等会过来。”
喻维不明所以,却也不想问他去干什么,只胡乱地点点头,开始扒拉碗里的饭菜。
他打了两个素菜,不是勤俭节约,也不是爱吃素。昨天一只脚的磁共振就是700多,周玉芬给了他1000,是开学置办物品和十天的生活费。现在只剩下十来块钱,最多撑到第二天一早。
又要开口要钱了吗?
他心里一沉,蒜香茄子和清炒胡萝卜瞬间就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