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隐于国》刘安岚

47、第四十七章

　　一片晕红才着雨，几丝柔柳乍和烟。
　　羡鱼牵着马停在古道的垂柳下，对着马上的络腮胡汉子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这里不远就是平原城了，剩下的路，我和顾城自己走。我已经告诉小个子在上阳郡跟你汇合”。
　　萧寒平深深看了眼路边牵马的羡鱼，犹疑了一下，恭敬道：“少主有何指教”。
　　羡鱼拢了下微乱的发丝，浅浅笑了下，“指教不敢当，我让你去上阳郡自然是为你好，上阳郡是中州境内峻岭最多的地方，穷山恶水出刁民，我想着但凡有口吃的，想投军的大有人在，方便你招兵买马啊。此外，听说山上匪患严重，正好拿来给新兵蛋子练手不是，到时候占山为王，只要不太惹眼，官府通常不会注意，正适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萧寒平恭敬地下马叩拜道：“虎四，受教了”。
　　羡鱼上前将萧寒平搀扶起来，蹙了蹙眉道：“只是，一旦队伍壮大，军需粮草就是个大问题，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指望着左右两殿为你调粮，战线拉的太长，有些被动。靠人不如靠己啊”。
　　萧寒平点点头赞同道：“是啊，属下这几日也在发愁此事，一旦东西两殿大规模频繁为此调粮，很容易引起中州军和各路乱军的注意，到时候半道被截了粮可就得不偿失了。”
　　“只是，我们左右两殿以前是搞暗杀出身，在中州经营不深，如何筹粮，需要属下再琢磨琢磨了”。萧寒平看了眼古道上南来北往深深的车辙痕迹，陷入了沉思。
　　羡鱼噗呲一声乐了起来，“搞暗杀可以啊，刚好跟之后的工作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样吧，我再给你支个招，咱们干脆以战养战，在队伍当中抽出一支特殊小组为筹粮组，全挑以前搞暗杀的同伴来，会独门绝技的更好。筹粮组不用征战，只盯着敌军的粮草库动手就行”。
　　“另外，咱们还可以被人雇佣，谁能给我们粮，我们就帮谁打仗”。
　　“不过这就要先给咱们的队伍起个响亮的名号，打出咱们的水平，先扬名，才会被各州军看到眼里，起招揽之心，但记住所有兵丁编制全部要亲历亲为，要让部曲知道谁才是他们真正的将军，免得为他人做了嫁衣”。羡鱼伸手折了一只杨柳拿在手中逗趣龙煤。
　　萧寒平退后一步，深深鞠躬后，起身上马扬长而去。
　　羡鱼看着尘土飞扬的驿道，微微一笑。
　　“他一看就是个大老粗，真的能明白你的意思吗”？顾城搔了搔首，看向羡鱼。
　　羡鱼轻轻摸了摸顾城的小脑袋，“你听过心有猛虎细嗅蔷薇这就话吗？不要小瞧了萧寒平，粗中有细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
　　羡鱼牵着马，对着顾城招手道：“跟上，我们原路返回”。
　　“回哪里”，顾城抓着羡鱼的衣角，有些茫然，眼见平原城就在眼前。
　　羡鱼看了眼平原城清冷的城门，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没有通行令，咱们进不去城，先回战场，等着跟别人偶遇”。
　　“偶遇，跟谁啊”？顾城跌跌撞撞地跟着羡鱼走在崎岖不平的田野里。
　　“一个故知，不过他现在发达了，不晓得还认不认我这个朋友”。
　　中州军近来不是太顺利，坚壁清野的工作遇到很多阻碍，平民百姓还好驱逐，但是，一些当地的乡绅富户却并不配合。不过细想想也是，换做自己也舍不得这样家大业大的富贵。金钱细软可以带走，但万顷良田、千间屋舍，舍了哪个都肉疼。
　　翌日早上，晨雾朦胧，原野上一大一小两个人影牵着老马，蹒跚而来。
　　负责寻找流民乱军的阿四，看着远处晃动的人影，瞪大了眼睛，“我的老天爷，参领你看，我是不是老花眼了，那里出现了一个姑娘和一个孩子”。
　　归然瞟了一眼来人之处，冷然道：“不是让你们清退闲杂人等吗，这是怎么回事”。说完，不等下属答话，就策马上前。
　　“你们知不知道这里即将成为战场，如何还敢在这里出现，不怕遇到流民乱军吗”？归然翻身下马，盯着眼前的女子，厉声喝道。
　　顾城吓得直接瑟缩了一下。羡鱼见状，低了下头，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实在是抱歉，我们从薄暮过来，要去未然城花溪。这是唯一的路，不知道已经作为战场使用了”。
　　羡鱼话还未完，便被归然打断道：“你们要去花溪”？
　　“估计是过不去了，未然城外同样被沧州军坚壁清野了，便是我这边放行，沧州那边也未见得让你们入境，怕是还会把你们当作中州军的细作抓起来”。
　　顾城一听此话心里又是一咯噔，有些慌乱地抓着羡鱼的衣角道：“羡鱼，我们这下可怎么办啊”？
　　归然耳朵一动，开始仔细打量身前这个一袭白衣，眼蒙黑绸的美丽女子，难以置信道：“你是羡鱼”？
　　羡鱼点点头道：“你认识我吗”？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曾送给一个人一副元帅甲吗”？归然眼里充满了亮光，盯着身前眼盲的美人。
　　羡鱼笑了笑，清浅道：“我记得，他叫归然”。
　　归然听到对方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无声的笑了起来。“我没想到再次见到你，竟是在这里，我之前还想着，不知什么时候会在遇到你呢，没想到这么巧”。
　　羡鱼也笑了，“离开白门后，师傅带我四处寻医治眼睛，很少回白门，后来回去过一次，却听说你已经离开白门了”。
　　“是的，我离开白门了，我当时想着我要去努力争取我想要的，就从你给我的元帅甲这个目标开始吧，不过，我现在还不是大元帅，只是个五旗参领”。归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对了，你的眼睛”，归然小心翼翼地问道。
　　羡鱼摇了摇头道：“治不好的，只是师傅不死心罢了，这么多年，还是一点光也没有”。
　　顾城看了眼聊的正欢的二人，轻轻摇了摇羡鱼的衣袖，羡鱼转头看了眼顾城的方向，对归然轻声告别道：“你现在有军务在身，我们不好耽搁，免得害你误了大事，这便告辞了”，说着就牵了牵龙煤的缰绳，转身就要离去。
　　归然看着羡鱼的背影，手心里浸满了汗水，克制的追上去道：“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羡鱼有些茫然，摇了摇头道：“花溪去不成了，这里马上又要打仗，我打算先带着顾城找个地方躲一躲，等战乱结束再走”。
　　归然看着对方明净开阔的面容，沉思了一下道：“平原城现在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不若，你们先跟着我吧，我一会儿派人送你们进城”。
　　羡鱼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恐怕不太方便吧，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们没有通行证是无法进入平原城的”。
　　归然笑了笑，对羡鱼道：“我的脸就是通行证，你放心好了”。说着，回头冲着阿四喊道：“就地征集一辆马车，一会儿送姑娘回城”。
　　阿四就是个鬼机灵，一眼就看明白这里面的事，忙不迭地点头道：“属下这就去办”。
　　马车哒哒的律动消失后，
　　羡鱼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问道：“外面怎么了？”
　　这么吵，难道是遇见乱军了？
　　顾城也是一脸疑惑的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在帘子上掀开一个小缝，看见外面的人群和房屋，小心说了句：“平原城到了”。
　　羡鱼从榻上爬起来朝外张望了一眼，见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放松下来，就要准备继续睡觉。
　　顾城上前晃了晃羡鱼的胳膊，轻声问道：“都要到了你还睡么？”
　　“不然呢，你知道今晚住哪儿吗？咱就躺着，等人安排就行”。羡鱼懒洋洋道。
　　话音未落，外面便响起一阵刀剑锐响的声音，紧接着有人伫立在车旁，车帘被外面的人一把掀起，在看到里面睡意朦胧的羡鱼，不自觉地放缓动作，轻声道：“羡鱼，平原城主府到了，这里已被我们征收，你暂时先住在这里”。
　　羡鱼环顾了四周一圈，问：“你住哪里？”
　　归然笑了下，一边牵着羡鱼往门里迈，一边指了指隔壁道：“就住你隔壁”。
　　“你放心，这里最安全，有我在一日，就能护你一日。”
　　“我可以出城主府到街上逛逛吗”？羡鱼问。
　　归然深深看了眼羡鱼，轻轻摇头道：“对不起羡鱼，城里乱的很，你又不能视物，还是不要让我担心了”。
　　羡鱼点了点头，又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顾城可以出去吗”？
　　“他一个小孩子”？归然有些犹豫。
　　“你可别小看了他，他可是白门夫人的幼子，顾长策的亲弟弟”，羡鱼指了指呆在门边朝外张望的小顾城道。
　　归然听言，这才认真打量起这个一直跟在羡鱼身后的小尾巴。恍惚看见十年前，那月共潮生，雨雪初晴的丰神男子，一袭红衣，怀抱着羡鱼朝着自己永远到不了的地方走去。那种无力与卑贱，让自己日日夜夜难以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