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隐于国》刘安岚

45、第四十五章

　　越是往南，天气越是和暖，一路上草长莺飞，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富贵人家纷纷驾马出行，随意地在郊外踏青游玩，路遇好花还要在花前围坐笑谈。
　　顾城看的有些眼花缭乱，小声对羡鱼说道：“听我娘说，南边的人们可喜欢聚在一起斗花草了，越是靠近皇都，那群无所事事的富家子弟就越会攀比，经常要花重金购买名花，还要四处聘请花匠打理花圃，为斗花草做准备”。
　　羡鱼笑了一下，道：“夫人是最讨厌皇室的人，她讲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但也有些偏颇，不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人生常态”。
　　大地微微颤动，不远处林子里的飞鸟惊起一片。
　　羡鱼谨慎地环顾了眼四周，对着顾城道：“中州这地段以前有过地龙翻身吗”？
　　顾城也愣了一下，忙趴到地上侧耳仔细地听着远处的动静。
　　刚刚还成群结队的游人们，此时也顾不上赏花斗草了，轱辘着纷纷从帷帐里爬了出来，衣衫不整地拼命往前跑。
　　“是马蹄的声音，听这动静应该是军队过境，阵仗不小”。顾城从地上爬了起来，神情是从未见过的严肃。
　　羡鱼看了眼装稳重的小破孩儿，浅笑了一下：“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是个男丁，遇到危险，我必须保护你们柔弱女子，这是我娘教我的”。顾城一脸认真道。
　　羡鱼忍不住摸了摸小破孩儿的小发髻，却被小孩儿难为情的一把打掉，看了眼四周逃散的人群，忍不住焦急道：“羡鱼，咱们也赶紧跑吧”。
　　不断有逃亡的百姓从他们身边跑过，见最后一拨人也快跑到身前，羡鱼一挥手拦下一个气喘吁吁的文弱中年，“大叔，你们着急忙慌的跑什么呀”？
　　“哎呦，姑娘哎，你们怎么这么淡定，快点逃命去吧，大军压境，要在这里开战了”。
　　羡鱼愣了一下，放开手任由大叔呼哧喘气地跟着人群往身后跑去。
　　远远可见一条玄色的河流，浩浩荡荡冲着自己所在的方向流淌过来，耳朵里已经能听到铁甲摩擦的肃杀声。
　　顾城看着前方杀气腾腾的阵仗，已经开始小腿发抖，也顾不上男丁女子的说法了。声音发颤道：“羡鱼，再不跑可就真要迎面撞上了”。
　　“跑哪里去，这可是中州，地势全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根本避不开。再说了，两条腿怎么可能跑的过四条腿，白费功夫罢了”。羡鱼眼睛盯着不远处稀疏树林，浑不在意道。
　　“啊，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就傻乎乎地站在这里，被这些骑兵撞上吧”。顾城急的额头上冒出层层虚汗。
　　又一波驾马驱车，带着家业逃亡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羡鱼迎头走上前，对着一队车队道：“大伯，车马吃重，逃亡时是跑不起来的，为何不轻车简装，只带金银细软走啊”。
　　“姑娘，哪个跟你讲我们要逃亡啊”，老伯捋了捋下巴全白的胡须。
　　“老爷爷，刚才好多人都在跑，说是大军压境，这里要开战”。顾城自来熟地爬上老人家的马车，坐在车边沿上。
　　“哈哈，那些人说风就是雨的，什么情况都不知道，瞎胡闹。这里是要陈兵，但不会马上打起仗来，现在是要先坚壁清野，先锋军开路，要我们这些当地村户一粒粮食都不许留，全部迁走，不走的全部要杀头。说是要把战场给空出来”。
　　“哎，姑娘，有句老话叫安土重迁，乡音难改，你说，好好地打什么仗呢，一把老骨头了，临了临了就要客死他乡了”。
　　“你们姐弟俩，一女子一小孩儿，赶上这节骨眼，也是不走运，不如与老朽一道，先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好啊”。老伯不忍心地规劝道。
　　顾城两眼放光地看着羡鱼，等着羡鱼点头。
　　“老伯，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你们拖家带口的也不方便，我们远远地跟在你们后面慢慢走就是了，您刚也讲了，一时半会儿的打不起来嘛”。羡鱼清浅一笑，婉拒道。
　　天空的小黑点越来越大，羡鱼站在林子边抬头望去，顾城坐在草地上，小心翼翼地拿出怀中淡蓝色鹞鹰蛋也对着阳光望去，“羡鱼，鹞鹰，那是龙一的鹞鹰”，顾城激动地一骨碌从地上串了起来，朝着空中，学着龙一那样伸直手臂。
　　鹞鹰俯冲下来，收起利爪轻巧地落在顾城肩头，一个踉跄，连人带鹰摔了个狗吃屎。
　　羡鱼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将顾城从地上提溜起来，顺带将鹞鹰脚下的密信取下。
　　“羡鱼，龙一信上说什么了”，顾城伸头努力去看信上内容。
　　原来，中州徐家为了掌握战争的主动权，派中州军五旗参领归然出翼关过海遥，驻扎在了平阳，现在平阳城外的村户全部被驱赶别处，进行坚壁清野，为腾出战场做准备，自己和顾城这是赶路时正好碰上，进了战场圈定的范围了啊。
　　“好好地为什么要打仗啊，真是不让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过活”，又是牵牛拽驴，大包小包的队伍抱怨连连从林前经过。
　　日头越来越毒辣，直晒的人眼晕。
　　“听说是因为今年沧州为皇室少上供三十万石粮食，朝廷这才决定出兵沧州”，一个模样像是里长的人，小声跟身边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道。
　　“沧州也真是的，那可是咱们鱼服的天下粮仓，哪里就缺那三十万石粮了，这不是故意挑动战争呢”，小伙子一脸愤恨。
　　里长听言，狠狠瞪了一眼小伙儿，骂道：“你懂什么，没听民间传的越来越凶的小道消息吗”？
　　小伙子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犹豫道：“你说的是那徐言明和中宫的事吧，真假还不一定呢”。
　　里长看了看前后跟着的乡里乡亲，小声对小伙子道：“我看，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你看看这次征讨沧州的都是什么人”。
　　“咱中州军啊，怎么了”，小伙儿张口就道。
　　“嗐，你动动脑子想啊，沧州少纳贡，朝廷出兵，是不是该五城兵马司行动，你看看除了咱中州，其余三州哪个动了”，里长恨铁不成钢道。
　　小伙子摸了摸被太阳晒的发痒的发髻，不解道：“不是，你这能说明什么啊”
　　里长用鞭子抽了一下不肯走的土灰毛驴，叹气道：“你还真是个榆木脑袋，这次出兵，根本就不是朝廷的旨意。分明是中州徐家的阵仗，摆明了要跟沧州较量较量”。
　　小伙子一脸八卦地凑到里长耳朵边，悄声道：“那，那这么说，那徐家的家主跟他亲妹子中宫那位还真是说不清道不明啊”。
　　里长笑了笑，无奈道：“那你可说，所以啊，神仙打架，殃及池鱼。咱们小老百姓就是那砧板上的鱼肉，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
　　小伙子心里窝火，呸的朝地上吐了口浓痰，骂骂咧咧道：“嗐，宁为太平狗，不做乱世人，这世道眼看是要乱了套了，走吧走吧，咱就当啥也不知道，找个偏僻的地界苟且偷生去”，
　　伴随着一声叹息，人群越走越远。
　　顾城的心里突然沉重起来，“羡鱼”。
　　“怎么了”羡鱼看着垂头丧气的小破孩儿，安慰的拍了拍对方的小肩膀，“怕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柳暗花明又一村，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无论如何都不会落到你这个小脑袋瓜上”，说着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下顾城的脑门，转身洒脱道：“走了”。
　　顾城忍着痛，揉了揉额头，吸了口气，跟在羡鱼身后，道：“咱去哪啊”。
　　“去平原城”，羡鱼大步朝前，迎着骑兵队伍走近。
　　顾城愣在原地，“大家都往外逃，都想远离战场，你怎么还非要往里钻呢，你是怎么想的”，顾城说着都有点想哭了，心里想着，羡鱼怎么偏爱反其道而行啊。
　　“顾城你看那中州军的战马，可看出什么名目没有”。羡鱼伸手指着整齐划一的骑兵队伍。
　　顾城忙上前眯眼打量“那是云州羊公牧马场的良驹，马匹健硕，膘肥体壮，那又能说明什么，整个鱼服的战马都是从羊公采买的，是军需”。
　　羡鱼拽着顾城撤到一边的林子中，小声道：“那你说，你跑的过那些战马吗”？
　　顾城愣了一下，乖巧的摇了摇头。
　　羡鱼看着林子外面，逃命、迁徙、撤退的人太多了，鱼龙混杂的，这里面肯定有双方细作，逃兵、和亡命之徒，一旦裹挟其中被迫成了流民军，迟早生乱，自己一人倒还好脱身，带着身边这个傻乎乎的小破孩儿，跑起来会麻烦很多。
　　“顾城，你会爬树吗”，羡鱼看着身旁的顾城，低声询问道。
　　“不君子要端方、雅正，怎么能做那种不雅举动的上树举动”，顾城有些不情愿。
　　羡鱼心里纳罕，这小孩儿小小年纪就开始张口闭口的雅正、端方，真是了不得了。羡鱼也不去理顾城，自顾自地抱着一棵有些年头的老树就要攀爬。
　　“你，你要干什么”，顾城目瞪口呆地看着爬树的羡鱼。
　　“爬树啊，你看不出来吗？不要磨磨唧唧的，你是要命，还是要端方雅正，自己选”，羡鱼三下五除二地躲进树冠里。“快点，我们避过大部队，等后半夜再赶路”。
　　顾城在树下各种纠结，最后经不起羡鱼劝诱，一咬牙也认命的往上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