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四十二章 ...
-
薄暮城中涌进来了大批的难民,大街小巷里皆是城内百姓施粥的粥棚,从山重水复而来的羡鱼此刻站在白门的石狮子旁,看着门内一位弱冠少年哼哧哼哧的挑来两桶用白石烧制的碱水,从远处缓缓走来。
看也未看地劈头盖脸给羡鱼浇了满身,才似刚发现门前有人般,歉意道:“真是失礼了,你怎的站在此处也不言语一声啊,害我把你的衣服都弄湿了,咦....你,你怎的穿着白门的衣物,我可从没在院里见过你啊,难道你是十年前脱离白门的太阳烛照或者太阴幽荧殿里的人么”。
羡鱼好笑的看着对方含糊不停,遂伸手示意的指了指自己眼睛上罩着的黑绸,少年瞬间满脸通红道:“不好意思啊,原来你看不见啊,你是如何到此处来的,左右两殿已经对白门不闻不问多年了”。
羡鱼看着对方迷迷糊糊的很是可爱,故意遐促道:“你不请客人进门么,更何况客人现在还穿着一身湿衣呢”。
小少年听言脸红的更厉害了,赶紧将挑水的担子抽出来将一端递到羡鱼手中,道:“你眼睛看不见,我走在前面用这跟扁担牵着你啊”。
羡鱼忍着笑意,伸手握住了扁担的另一端,道:“为何要用扁担啊”。
小少年不好意思的瞟了一眼羡鱼,扭捏道:“因为、因为男女有别,授受不亲啊”。
羡鱼看小少年实在羞涩,也不好像在山重水复里那样随便欺负人,便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原来如此啊,不过,你刚才是在做什么啊,为什么洒水呢”。
少年认真地带着羡鱼边往白门里走,边回头解释道:“那个是用来消除瘟疫的”。
羡鱼很是诧异,四个月前,薄暮报春时,还繁盛安宁呢,短短时日怎得就这般乱象,讶异道:“瘟疫”?
少年脸上的表情一时间异常严肃起来,悲伤道:“薄暮城下的几个郡县接连发生大水,城外的难民全都涌进城里,瘟疫便随之而来了”。
羡鱼听了,不知怎的突然想到多年前随顾长策回山重水复的途中曾碰见长右的事情,便猜测会不会是它在人间作乱,想着大家在山重水复毕竟邻居一场,如今入了尘世怎么着也应该瞅机会去见上一面,将这个想法暂时压下后,开始打量着环顾四周道:“为何感觉白门如今这样冷清空旷啊”。
小少年很好奇地看了羡鱼好几眼,才吞吞吐吐道:“十年前,顾岚死在了后山禁地,门人便树倒猢狲散了,左右两殿也在那位的安排下,脱离白门,自立门户去了”。
羡鱼一听更是好奇了,上前几步道“那位是哪位啊”。
小少年狐疑地看着健步如飞快要和自己并排前行的羡鱼,开始沉默不语,羡鱼尴尬地摸摸鼻子,道:“我曾在这里生活过,有些路多少还比较熟悉,你别理我,接着说”。
小少年这才松了口气,道:“那位是山重水复中的那个人,他十年前曾在白门暂居了一些时日,还带回来一个小姑娘,后来他带着小姑娘走了,临走前,曾留言道;十年不出山重水复,且不再庇佑白门,之后,白门不再威名四方,门内众人便渐渐地散了,只剩左右两殿追随着山重水复那位入了江湖,之后与白门再无联络”。
听到这里,羡鱼才终于明白了几个月前来看世人报春时,距离白门仅仅咫尺之遥,顾长策却不许自己踏足的事情,应是那时白门就已经物是人非了吧。
“其实左圣金河曾经在顾氏宗族覆没时来过一次,我在大殿的花屏后,听到了他自言自语的望着满殿的血污感慨,隐约好似,若不是白门有人觊觎了那位疼若至宝的小姑娘,白门颠覆的速度也不会那样快”。
羡鱼闻言一怔,一时间内心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当年被灭族的花溪,时至今日落魄的白门,这样的光景颇有些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意味。
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听得少年一声“到了,你先去见过夫人,我再带你去更衣”。
羡鱼伫立门前将双手紧紧握起成拳,深深呼了口气,才视死如归的推开了沉重的殿门,里间床榻上的锦被中,隆起一道纤细的身形,羡鱼刚要绕过珠帘上前,便被里面的人抬手制止了,只听得一阵虚弱的声音传来“谁”?
羡鱼的心微微一紧,不由想起了自己曾经病重的母神,轻声轻语道:“夫人,是我”。
白门夫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由轻快地笑了起来,道:“原来是小羡鱼啊,那年见你,我便知会有再见的时候,只是不知竟会这样的晚,他呢,有同你一起来吗”。
羡鱼听得出白门夫人话中的思念与期待,心下黯然的摇摇头道:“师傅还在闭关修行,并未下山,夫人近来可好”。
里间暖阁中的女子听说顾长策并未前来,便缓缓下榻行至花镜前,望着自己暮已成雪的白发,背对着羡鱼感慨道:“行将就木罢了,我已是时日无多,怕是等我回归天地时,白门便真的如同花溪般绝世了。
羡鱼心中一紧,面带不安道:“夫人”。
白门夫人端坐在梳妆几上,将满桌的珠翠一一插入发间,打断羡鱼的话,平静道:“十年前,你们离去不久,我便挥刀将死亡对准那群如寄生虫般蝇营狗苟的族人了,后院的侍君皆已遣散干净,我也终于可以清清静静的离开这个魑魅横行的囚笼,只是有一事羁绊了我,你应该看到那个孩子了吧”。
羡鱼轻轻道了声“那个少年吗”?
白门夫人点了点头“他便是顾城”。
羡鱼看着里间已至暮年的白门夫人,想她一生为爱所累,心生不忍地轻声道:“夫人不若同我一起去往山重水复吧,那里时光黏腻轻易不肯流动,在那里夫人必会延年益寿,便是看儿娶媳、看孙娶妇也是一大美事”。
白门夫人看着一派童言天真浪漫的羡鱼,很是快慰地笑了“我可不像顾岚那老东西,为了长生不择手段,我早就活够了,时事艰难,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孩子”。
羡鱼沉思良久才艰难地点了点头,道:“夫人放心,我会在这乱世好生安置顾城的”。
“那么,我们再见了”,白门夫人轻轻道了一声。
羡鱼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大颗大颗涌出眼眸,有时候再见便暗喻着永别。羡鱼走出大殿望着端正跪在汉白玉铺就的长道上满脸泪意的少年,停顿半晌才缓步走到他的身边波澜不惊道:“你要进去看看她吗”?
少年用洁白的衣袖擦拭了下眼睛,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哭意,同羡鱼每次撒娇耍赖的假哭不同,沙哑道:“不用,娘说过,有一天白门来人了,她就要走了”。
羡鱼看着跪在地上无声痛哭的少年,轻叹一声:“莫要再哭了”。
话音一停,忽然觉得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是那样的熟悉,原来顾长策每次看到自己哭泣也是这样轻轻一句“不要哭了”,想到顾长策,羡鱼的情绪明显有了好转,上前将少年从地上拉起来,道“顾城,你可知你为什么叫顾城么”。
“我不知道”,少年满面濡湿,强忍泪水道。
羡鱼附身弯下腰与对方保持平视,满含暖意道:“因为,你的名字是我起的,我当时对夫人讲希望你以后可以一顾倾城,所以为了倾城,你那一顾里少不得要有温暖明媚的笑容才行啊”。
“是,是你,你是羡鱼,山重水复里那位的徒儿”,顾城反应了过来,手指着对方目瞪口呆道。说完发现自己的动作太过粗鄙,实在不甚雅观,便赶紧将小手放了下来。
羡鱼闻言轻拍了下对方的脑门,佯言道:“什么山重水复那位,那是你大哥,不许这么没有礼貌啊”。
“他都没见过我,可见是不喜欢我的。顾青哥哥说了,那不是我大哥,那是个冷血无情的上神公子”。
羡鱼觉得师傅给家人留下的印象真是根深蒂固,恐怕不是自己三言两语就能让大家有所改观的,只得换个话题道:“好吧,就算你说的都对,那我问你,顾青哪里去了”。
顾城一听她提起顾青,瞬间狐疑地看着对方,不安道:“你找顾青做什么,不会是要把我交给他照顾吧,那可不行啊,他可是最薄情寡义的人了,去年在娘病的很重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打就不见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羡鱼好笑的看着顾城,无奈道:“既然不知他在哪里,那就不管他了”,羡鱼环顾四周,发现白门真的十室九空落败许久了,未免顾城触景生情,还是先离开白门比较好一些,遂回过头看着顾城道:“现在城中到处都是难民,流民,等他们发现白门十室九空,肯定会向这里聚集,霸占这里的屋舍,那样会很危险的,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顾城赞同的点点头,又有些担心道:“你的眼睛”?
羡鱼好笑的捏了捏对方圆乎乎的小脸,遐促道:“我的眼睛早就好了,你要试试看么,但是,凡是看见我眼睛的人都会变成石头”。
顾城赶紧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一想不对,又把手放下来,看着笑容一脸灿烂的羡鱼,反问道:“那我问你,我大哥已经变成石头了么”。
羡鱼的脸色突地僵住,不自然道:“你这小屁孩儿,一点都不可爱,你大哥还用变成石头吗,他本来就是块石头好不好,我不跟你贫了,看这天色马上就要黑了,连禽鸟都知道至暮知还,咱们也快点离开吧”。
顾城为难地看着身后的宫殿,伤心道:“那我母亲怎么办”。
羡鱼悲伤地轻轻抚了抚顾城的头发,轻声道:“夫人说,让我们一把火将白门烧个精光就是”。
顾城纠结了许久,觉得不能忤逆母上的意思,只好眼睁睁的看着羡鱼一把大火抛掷到白门的空中,羡鱼在一旁看着逐渐被大火蚕食的天下第一门,想到里面那位白门的第一女英带着生命的醇熟和巨大的遗憾走入了荒芜,黑绸覆盖的眼中又开始泛起清莹的泪光。
而山重水复里的丹穴山上,休养生息的凤凰于睡梦中打了个哆嗦,发出了连串的呓语“果然是个女霸王,到哪里都敢放火”。